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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觅无踪 湘东王 ...
035
王盈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
春风暖融,拂过面颊,却只带来一片空茫的凉意。
她抬手,毫不留恋地将鬓边那朵海棠摘了下来。
粉白的花瓣经过这半晌,已不如初折时娇嫩,边缘微微蜷起。
曾经,或许会为这样一次亲近的举动而暗自欢喜许久。
可如今……
她垂眸,看着这朵无辜的花,眼中无波无澜,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。
手指松开,那朵海棠便轻飘飘坠落于地,落入尘泥。
她抬脚,迈步,毫不犹豫地从那抹残红上踏过。
朝着与谢琮离去相反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。
她不会等他。
一刻也不会。
小径蜿蜒,渐离了人群与喧闹,将她引入一片更为幽静的所在。
耳边渐渐响起潺潺的水声,空气也变得湿润清新。
绕过几丛茂密的修竹,眼前豁然开朗,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流过,岸边生着几株歪斜的老柳。
溪边一方平整的大石上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披一件玄色大氅,领口围着一圈白狐裘,在这四月的暖阳春风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并未做其他事,只是静静地望着溪水中游弋的几尾小鱼,侧脸轮廓分明,剑眉斜飞入鬓,即便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与沉静,也难掩眉间那股锐利。
是湘东王。
他并未带多少随从,只远远站着两名沉默的护卫。
王盈脚步微顿,有些意外会在此处遇见他。
谢琮昨日与今日的言行,已让她深感其强势与难以摆脱。
她不想再与他这般无休止地纠缠、对峙,那只会让她心力交瘁,也让重生后想要挣脱的心志被一点点消磨。
眼前这位殿下,虽是皇室,但因伤病留京休养,看似远离权势中心,却自有其分量。
门阀虽盛,但明面上对皇室的尊崇礼数不可或缺。
若她能暂借湘东王府为避,即便是谢琮,恐怕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直接上门要人。
心思一定,她略整了整方才疾走时略显凌乱的衣裙与鬓发,深吸一口气,举步朝溪边走去,在距离青石数步之遥处停下,行了一礼,声音清越:“王盈,见过湘东王殿下。”
湘东王闻声,缓缓转过脸来,眸色沉静无波,只微微颔首:“王娘子,不必多礼。今日倒是巧。怎一人在此?”
“确是巧合。”
王盈直起身,目光坦然迎上,“春光正好,一时兴起便走到此处了。”
她略一沉吟,决定直言来意,毕竟这位湘东王给她的感觉,并非喜好虚与委蛇之人,“盈有一不情之请,不知殿下可否容禀?”
湘东王眉梢微挑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王盈略一斟酌,寻了个看似寻常的由头:“盈听闻殿下府中收藏甚丰,尤多前朝典籍与珍本。盈近日闲居家中,颇思静读,不知……可否时常过府,借阅一二?”
这借口虽有些突兀,但总比直言避祸来得委婉。
湘东王听罢,并未立刻回答,只是那沉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仿佛要透过这层委婉的托辞,看到底下的真实意图。
他忽然轻轻一笑,那笑意很淡,却带着了然:“为了谢家那小子?”
王盈心头一跳,没料到被他如此直接地戳破。
她面上微热,下意识想否认,却又觉得在这位目光如炬的亲王面前,徒劳的掩饰反而落了下乘。
她沉默了一瞬,终是点了点头,声音低了几分:“是……却也不全是殿下所想那般。是盈,不想再见到他。至少,眼下不想。故而……想寻一处暂避之所。”
湘东王依旧平静地看着她,指尖在狐裘领口抚过。
“本王不欲卷入麻烦。” 他缓缓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本王一个闲散宗室,若频繁邀请琅琊王氏的嫡女过府,落在有心人眼中,恐生无端揣测,于你,于本王,皆非益事。”
这话在情在理,王盈早有预料。
她并未气馁,反而向前半步,目光恳切:“春日宴上,殿下曾仗义执言,为盈作证。盈铭记于心。今日……盈亦信殿下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湘东王眉梢微挑,似乎对她这番话略感意外,却仍未松口。
王盈心中焦急,脱口道:“那……若说是今日踏青,盈不慎遇险,幸得殿下路过施以援手,保全性命。如此救命之恩,盈亲往府上拜谢,便是天经地义。殿下以为……此计如何?”
情急之下,她只能想到这个更“有力”的借口。
湘东王听她说完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这位传闻中痴恋谢琮、性情有些骄纵的王家女郎,似乎与传言颇有不符。
“救命之恩?”
湘东王缓缓重复,唇角似乎弯了一下,“此计虽有力,却也将你我置于风口浪尖。救命之恩一旦宣扬,你与本王的牵连便再难撇清。这可比‘借阅典籍’要引人注目得多,也更容易……被别有用心之人曲解利用。王娘子,你认为呢?”
王盈被他问得一愣,方才只图借口有力,确实未曾深想其中牵扯之广、风险之大。
与一位郡王,尤其是一位处境微妙的郡王绑上“救命之恩”,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更复杂的境地之中。
她方才确实想得过于急切了。
“殿下所言甚是。”
王盈面色微赧,“是盈考虑不周。那……殿下可有更高明的见解?”
她将问题抛了回去,姿态放得极低。
湘东王见她并未胡搅蛮缠,反而虚心求教,眼中玩味更浓。
春日暖阳透过茂林修竹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既然你已想到‘救命之恩’这一节,且心意已决,那便以此为由罢。”
他略一沉吟,继续道,“便说你今日踏青时,不慎为一种罕见毒虫所蜇,中毒昏厥,恰逢本王路过,以随身解毒丹丸暂缓毒性。又因府中恰有名医,精于此道,可医者性情古怪,素不愿出诊,故需你每日过府诊治解毒。如此,你每日前来便有了由头,旁人虽有猜测,却也难寻实质错处,更不至立刻联想到男女私谊上去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清凌凌地看着王盈:“如此一来,这‘救命之恩’便是坐实了。你与本王的‘牵连’也就此绑定。日后风波起时,恐难独善其身。王娘子,当真要如此?”
这话已是将利害关系摊开在她面前。
王盈沉默片刻。
她自然知道。
可相比起眼下与谢琮纠缠不清、步步惊心的困境,那未来的、尚且模糊的风浪,似乎也并非全然不能承受。
她需要时间,需要空间,需要跳出谢琮的掌控,冷静思考今后的路。
“盈想清楚了。”
王盈深吸一口气,郑重一礼,“多谢殿下成全。此恩此情,盈铭记于心。”
她看着湘东王沉静的眼,“此事于殿下而言,怕也并非全无风浪罢?”
将他拉入这桩“恩怨”,对他亦是麻烦。
湘东王闻言,竟是低低笑了一声:“不必言谢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王盈心中一松,随即又涌上另一重为难,她赧然道:“盈,还有一事相求……不知殿下可否……遣人送盈回王府?”
她实在不想再与折返回来的谢琮同车,那情形想都不愿想。
湘东王并未直接同意:“本王正欲前往万佛寺拜访一位友人,需得见过友人之后,方能返城。”
王盈此刻只想尽快离开此地,远离可能寻来的谢琮,不假思索便道:“若殿下不嫌盈叨扰,盈可随殿下同往。”
正好借此机会结识旁人,拓宽眼界,总好过回去面对那令人心烦意乱之人。
湘东王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:“王娘子便不怕,本王将你带去什么龙潭虎穴,或有其他图谋?”
王盈抬眼,目光清正,语气笃定:“盈相信,殿下非是那般人。”
湘东王不再多言,迈开步子。
侍立在不远处的两名沉默护卫立刻上前,欲要搀扶,却被他以眼神止住。
他步伐虽缓,很稳,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“那便走罢。” 他当先朝着溪流下游方向行去。
王盈默默跟上,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。
*
*
另一边,谢琮虚扶着顾清漪,朝着坡下顾家马车停靠的方向缓步行去。
顾清漪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来,步履愈发踉跄,口中不时逸出低低的痛呼,身子也几番看似无意地欲往谢琮身上贴近。
谢琮眉间始终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,每当她要靠实,他便不着痕迹地稍稍侧身,或是抬手隔开。
那虚扶的手始终保持着距离,既不失礼,也绝不容逾越。
未让她摔倒,也未曾让她如愿靠入怀中。
“玄玉表兄……”
顾清漪感受到他的避让,心中暗恼,却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,眼中掠过一丝不甘,声音愈发绵软,“我的脚……实在疼得厉害。”
“且忍耐片刻,马车就在前面。”谢琮淡然道,目光只看着前路,并未多看她一眼。
他的心思,早已飞回那片海棠林,飞回那个被他留在原地、神色倔强又苍白的未婚妻身边。
好不容易行至那辆挂着“顾”字的马车前,早已候着的婢女连忙上前搀扶。
顾清漪被扶着踏上脚凳,却仍回首,眼中水光盈盈,带着无尽依赖与不舍:“玄玉表兄……我、我独自回去,心中实在害怕。可否劳烦表兄,再送我一程?阿母见了表兄,定然欣喜……”
她语气怯怯,仿佛受惊的小鹿。
谢琮面色无波,拒绝得干脆,语气冷漠:“顾家护卫周全,此去皆是坦途,表妹无需多虑。我还有事,恕不远送。”
说罢,不再看她,转身便循着原路,疾步往回走。
衣袍下摆拂过茵茵绿草,步履较来时明显急促几分。
顾清漪扶着车辕,看着他毫不留恋离去的挺拔背影,方才那副柔弱无助的神情瞬间褪去。
早知如此,方才就该做得更绝些,便该连马车也一并弄出些“意外”才是!或许还能多留他片刻……
她咬牙,在婢女的搀扶下恨恨登车。
王盈……都是因为那个王盈!
若非她占着那未婚妻的名分,玄玉表兄何至于对自己如此避嫌!
总有一日……
*
谢琮脚下生风,心中记挂着被他独自留在花海的王盈。
与顾清漪周旋的片刻,已让他觉得耽搁太久。
那丫头气性不小,方才又是那般神情,独自留在那里,不知会如何。
虽恼她骄纵任性,又气她与庾衡牵扯不清,但终究是他带她出来的,需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。
他想着,回去定要与她说清楚,这般使性子,于礼不合,亦非长久相处之道。
回到那片海棠林时,日光已微微西斜,在林间投下更长的影子。
他径直走向之前与王盈站立对峙的地方,目光扫过四周。
没有她的身影。
只有春风依旧,吹落满树芳菲。
落英缤纷的草地上,除了往来游人留下的些许凌乱足迹,并无其它痕迹。
当他目光落到一株海棠附近时,眸光凝住。
那里,躺着一朵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粉白色海棠。
花瓣破碎,沾染了泥土,正是他不久前亲手簪在她鬓边的那一朵。
颜色与形态,他都记得分明。
谢琮的心,倏然揪了一下。
它此刻不在她发间,却委顿于地,甚至被践踏过。
地上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,一切如常。
但有些掳人的手段……未必需要激烈反抗。
她一个年轻女郎,衣着不俗,容貌出众,独自在这郊野……
是她自己扔下并踩过?
还是……真遇到了什么不测?
以她的性子,赌气躲起来的可能性更大。
可她一个弱质女流,能去哪里?
这青芜坡虽非荒僻之地,却也鱼龙混杂。
谢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好的设想,胸口那点不安渐渐扩大,变成沉甸甸的巨石。
他立刻在附近快速搜寻起来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花树掩映的角落,甚至不顾仪态,提高声音呼唤:“阿盈!王盈!”
回应他的,只有风吹花树的簌簌声,远处孩童隐约的笑闹,以及被他惊起的几只雀鸟扑棱棱飞走的声音。
他又提高声音唤了几次,依旧杳无回音。
谢琮蹙紧眉头,疾步沿着花林小径寻找,目光如炬,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花丛或石后。
遇到三三两两的游人,他便上前询问,形容她的衣着样貌。
有说未曾留意,有说似乎见过这般颜色的女子,但去向不明,众说纷纭,无一定论。
若是自行离去,她能去哪里?
回王府?
或是……去找庾衡?
谢琮不再耽搁,快步回到谢府马车停驻之处。
车夫与随从见他独自归来,面色沉凝,皆屏息垂首。
“谢凌。” 他沉声唤道。
心腹护卫谢凌立刻上前:“郎君。”
“你即刻回城,去王府探看,女郎可已归府。若未归,留人在王府外守着,一见女郎踪影,速来禀报。”
谢琮沉声吩咐,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,“然后,持我令牌,去调一队府中亲卫过来,在此地与我会合。”
“是!” 谢凌见郎君神色凝重,不敢怠慢,领命后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安排完毕,谢琮并未在原地等待,再次转身,朝着花海更深处行去。
他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,或许她只是气恼,故意躲了起来,想看他着急。
从前她虽有些小性子,却从未这般不告而别,更遑论身处郊野。
他记得,从前带她出门,哪怕只是逛逛园子,多走些路,她便会轻声抱怨脚疼,要寻地方歇息。
若她真是自己离开,以她的脚程和体力,应当走不远。
是以,他虽心急,搜寻仍主要集中在青芜坡,他沿着更偏僻的小径,拨开茂密的灌木,查看可能藏人的岩石后、树洞旁。
心中默念,但愿她只是使小性子躲了起来。
若真如此,他寻到她后,定要……定要如何?
教训她?
警告她不得再这般擅自离开令他忧心?
可想到她可能因此露出的惊惧或更加疏离的眼神,那念头便又窒住了。
指尖无意中触到袖中一物,冰凉坚硬。
是那柄从她手中夺来的短匕。
谢琮脚步微顿,将匕首取出。
匕鞘缠银,做工精巧。
她当时说,是用以防身。
那急切又委屈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。
防身……
他当时只觉她反应过激,甚至有些可笑,竟对他兵刃相向。
认为她不知轻重,更气她如此防备自己,便理所当然地夺了过来,说是代为保管,免得她伤了自己。
可如今,她不见了。
在这郊野之地,独自一人,身无长物,连这唯一可能用以自卫的利器,也被他夺走了。
掌心那冰凉的触感,忽然变得有些滚烫。
或许她随身带着它,并非是针对他,毕竟她接连遭遇郭氏下毒、佛寺设计,心中难免惊惧未平,或许仅仅只是自保罢了。
他以为,有他在,她便无需这些。
他当时那般言之凿凿会护她周全,却转眼将她独自留在陌生的郊野……
虽然时间不长,虽然他认为她不会走远,但万一……
若是……若是她真遇到什么险情,连呼救都来不及?
若是她此刻正需要一件傍身之物,却因为他的掌控而两手空空?
在这可能失去她踪迹的惶恐不安中,一股迟来的悔意与刺痛悄然漫上心头。
谢琮收起匕首,再次举目四顾。
春光明媚,游人依旧,笑语欢声不断,可那抹熟悉的身影却杳然无踪。
这些纷乱的思绪皆需暂且压下。
找到她,确保她安然无恙,才是首要。
他继续向前搜寻,步履愈发迅疾,呼吸都沉了几分。
“阿盈,莫要胡闹,出来。”
“此处风景已赏毕,该回去了。”
……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,她最好只是耍小性子躲起来了。
哪怕是为了气他,哪怕是为了报复他扶顾清漪离开,只要她是安全的,怎样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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