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、避佛寺 褚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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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东王府的马车规制自与寻常公卿家不同，车厢轩阔，设着软榻矮几，角落固定着一盏精巧的铜雀衔灯。
王盈坐在车内，与湘东王隔着矮几相对，各自沉默。
两人之间距离合宜，并无逼仄之感。
她心中仍残留着逃离海棠林时的忐忑，还有对归途后谢琮追问的不安，但湘东王沉静雍容的气度，莫名让她稍感安定。
无论如何，她已踏出这一步。
马车并未行驶太久，便来到万佛寺门前。
湘东王先行下车，王盈紧随其后。
午后日光正盛，透过苍翠的古柏枝叶，洒下斑驳金光。
香客已较晨间稀少，更显寺中清幽。
湘东王显然对寺中路径颇为熟悉，未让护卫跟随太多，只带两名亲随，引着王盈穿过几重回廊，避开香火鼎盛之处，渐渐行至寺院深处一片更为僻静的竹林边。
竹影婆娑，风过时飒飒作响。
小径尽头，是一处简朴清雅的院落，门上悬着一块素木匾额，上书“竹韵居”三字，笔迹飘逸。
竟是此处。
王盈心中微讶。
上次她被郭氏陷害，便是得褚昙居士庇护，暂居在这竹韵居中。
没想到湘东王要见的友人，竟也在此。
湘东王上前，轻叩竹扉。
门扉开启，一道清绝出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墨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束起，一袭白袍，衬得他纤尘不染，正是褚昙。
他见到湘东王，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，当目光触及湘东王身后的王盈时，那澄澈的眸子里，清晰地显出讶异。
“殿下，”
褚昙声音清越，先与湘东王打过招呼，随即看向王盈，眼中已恢复淡然，“王娘子？二位……如何一同来了？”
湘东王亦微感意外，侧首看向王盈：“你们相识？”
王盈同样惊讶，没想到湘东王口中那位“佛寺友人”，竟是褚昙。
“褚居士。盈与殿下方才在郊外偶遇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想起那日窘迫，“盈上次在寺中蒙难，幸得居士收容，并仗义执言，此恩未敢忘怀。”
褚昙闻言，微微颔首：“那日之事，不过举手之劳，王娘子不必挂怀。”
湘东王听罢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，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“原来如此。倒真是巧了。本王与褚居士论交数载，今日带王娘子前来，本欲引见，却不料二位早已结识。”
他看向褚昙，“春日宴上，本王亦曾为王娘子证言。如此看来，你我二人，倒是不约而同，都做了这‘见证之人’。”
褚昙唇角亦微微上扬。
“殿下与王娘子有缘，昙与王娘子亦有缘。今日二位同至这竹韵居，更是缘。这大概便是佛法所言，因缘际会，自有其道理罢。”
他侧身让开，“二位请进。”
王盈听着这两人对话，心中亦觉微妙。
春日宴上湘东王仗义执言，佛寺中褚昙雪中送炭，如今这两人竟是旧识，且都因缘际会与自己有了牵扯。
这世事机缘，当真难料。
步入院内，只见遍植梅兰竹菊，虽非花季，别有一番清雅意趣。
竹舍内陈设依旧简朴至极。
湘东王显然常来，自行在竹榻边坐下。
褚昙为王盈另取了一个蒲团。
三人围着小几落座，褚昙素手烹茶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交谈间，王盈方知，湘东王与褚昙结识于数年前，皆因对佛法典籍有共同兴趣，时常切磋论道。
今日湘东王前来，是因新得了一卷前朝高僧手注的《金刚经》孤本，特来与褚昙共赏研读。
两人便就着那卷古朴的经卷，低声讨论起来。
所言多涉经文奥义、禅机佛理，见解精微。
湘东王虽抱病容，谈及佛法时，眼中却时有湛湛神采，毫无皇室倨傲，态度恳切，不时发问；褚昙则引经据典，解说超然物外，往往三言两语，便能点出关窍，发人深省。
王盈静坐一旁，起初尚能凝神细听，但那些精妙的义理于她而言，终究过于深奥。
她心绪本就烦乱，牵挂着自己与谢琮的僵局，思虑着借助湘东王暂避的后续，更是难以沉浸。
听着听着，那清越的交谈声便渐渐模糊，眼皮竟有些沉重起来。
她微微垂首，借整理衣袖掩饰，打了一个极轻的哈欠，又赶忙端正坐姿，目光飘向庭院角落那几丛翠竹，神思不由自主游离。
褚昙正与湘东王论及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[1]，眼角余光瞥见王盈那强打精神却难掩困倦的模样，心中了然，他并不点破，只是将烹好的清茶推至她面前，温言道：“王娘子，请用茶。粗陋之地，唯有清茶野趣，聊以解乏。”
王盈脸一热，忙双手接过茶盏：“多谢居士。”
清茶入口，微苦回甘，精神稍稍一振。
褚昙继续道：“殿下与王娘子远道而来，想必也有些乏了。寺中斋饭虽简，亦可略解饥渴，不如先用些？”
湘东王这才从佛经中回过神来，看了一眼面露倦意的王盈，颔首道：“也好。”
褚昙出门吩咐下去，不多时，便有寺中沙弥送来几样清淡的斋菜。
素笋、豆腐并两样鲜蔬，还有寺院自制的酱菜。
虽无荤腥，却爽口美味。
褚昙话不多，湘东王亦是食不言。
王盈确实饿了，加之心情暂时放松，竟觉得这斋饭格外香甜，不知不觉用了不少。
她看着这简朴安宁的竹舍，窗外竹影婆娑，室内梵香隐隐，忽然心生感慨，轻叹道：“此处清静安然，斋饭可口，真教人恨不得长住于此，远离尘嚣烦扰。”
褚昙抬眸看她一眼，目光澄澈如镜，缓缓道：“竹韵居看似清幽，然山林之地，蛇虫鼠蚁难免。春日多蚊蚋，夏有暑湿，秋来风疾，冬则苦寒。王娘子久居华屋，觉得斋饭可口，不过是一时新鲜。若真长住，怕是受不住这般清苦。或许不出几日，便要怀念家中床榻羹汤了。”
他微微一笑，“世间纷扰，避得一时，避不得一世。心安处，方是净土。”
王盈被他点破心事，又听他说到蚊虫湿气，想起自己确实最怕蚊虫叮咬，若是长住，怕是真的难熬。
再想到回去便要面对谢琮可能的质问与那张不知是冷是怒的脸，以及那不容抗拒的“关照”，刚刚升起的那点惬意顿时消散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，露出一丝愁色。
湘东王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，并不多言，只安静地用完自己那份斋饭。
饭毕，又略坐片刻，饮了一盏茶。
远处传来寺中悠长沉浑的晚钟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山间回荡。
湘东王起身告辞：“时辰不早，该回城了。今日搅扰清修，改日再与居士论经。”
褚昙亦起身相送：“殿下慢行。王娘子，珍重。”
王盈向褚昙郑重道谢辞别，随着湘东王走出竹韵居。
回程的马车上，车厢内比来时更为安静。
暮色透过车帘缝隙，染上些许昏黄。
湘东王倚着车壁，闭目养神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王娘子，白日所言之事，你……当真想清楚了么？此刻反悔，尚来得及。本王可于僻静处停车，你自行归府，今日种种，只当未曾发生。”
他这是在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。
王盈摇了摇头：“盈，想清楚了。”
开弓没有回头箭，既然已经踏出这一步，便不能再回头。
湘东王不再多言，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。
马车一路驶回建康城，径直停在琅琊王氏府邸的正门之前。
朱漆大门，石狮威严。
湘东王府的马车停在这样显眼的位置，自然引起门房和路过行人的注目。
王盈向湘东王道谢后，下了马车，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，步履平稳地走进王府大门。
她知道，明日，或许不需等到明日，关于她与湘东王同车而归、并被亲自送至府门的消息，就会以各种版本流传开来。
*
与此同时，青芜坡。
最后一抹天光正渐渐褪去，远山轮廓模糊，村落炊烟袅袅。
谢琮已命人将搜寻范围扩大至周边道路与更远的田埂林地，甚至询问附近几处村落是否有陌生女子路过。
依旧一无所获。
随着天色渐暗，他心中的焦灼与担忧如同这暮色，越来越浓。
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地方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忆着午后将她独自留在海棠林的情景，以及她当时苍白倔强的脸。
或许……不该因顾清漪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，便将阿盈独自留在那里。
即便她当时使性子，即便她话语带刺，他也该更耐心些，或者……至少不该夺走她那柄小小的匕首。
袖中那柄短匕的存在从未如此鲜明，硌得他心神不宁。
就在他准备下令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，甚至考虑动用更多人手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一名谢府亲卫疾驰而至，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禀报：“郎君！王娘子已回王府了！”
谢琮眸光一凝，立刻追问：“如何回去的？可曾受伤？”
亲卫低头答道：“是……是湘东王府的马车，亲自将王娘子送至王府大门前。王娘子看来无恙。”
湘东王？
他在这里寻她寻得心急如焚，几乎要将这片地界翻过来，她倒好，竟是与湘东王在一处？
还由湘东王的车驾堂而皇之地送归正门！
好，很好。
他百般思量，担忧她的安危，心生悔意，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强硬，她却转身便与旁人同游共返，将他谢琮，将他们的婚约，当作什么？
暮色中，谢琮的面容覆上一层寒霜，周身气息凛冽。
附近几名亲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是一片沉沉的幽暗，再无半分方才的焦灼与波动。
“传令，”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所有人，回城。”
说罢，他不再看这片令他徒劳奔波一下午的郊野。
也再难忍受这片刻的等待，猛地夺过身旁一名亲卫手中的缰绳，利落地翻身上马，狠狠一夹马腹。
骏马吃痛，长嘶一声，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建康城的方向疾驰而去，扬起一路烟尘。
暮色苍茫，将他一骑绝尘的身影迅速吞没。
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避佛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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