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、夜膳语 “阿盈，你 ...
-
038
王盈磨蹭许久，终究还是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，外罩浅碧色大袖衫，长发未及完全绞干，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，发梢还凝着细小水珠，将肩头的衣料染出几处深色的水痕。
因沐浴不久，又经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，她白皙的面颊上犹带着未褪尽的潮红，眼眸因水汽浸润显得格外清亮，唇色也比平日更显饱满嫣红。
少了白日里刻意维持的疏冷与戒备，此刻的她透着一股慵懒与温婉，与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迥然不同。
谢琮已在外间小圆桌旁坐下，桌上已摆好几样菜肴。
见她出来，他抬眼望去，目光在她犹带湿意的发梢与嫣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，眸色不由得深了几分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只觉得方才在净室外压下的那股燥意，似乎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。
他移开视线，端起手边已然微凉的茶水饮了一口，试图压下那莫名的躁动。
王盈在他对面坐下，目光扫过桌面。
晚膳是她沐浴前便吩咐下去的，皆是依着她喜好的口味备的时令菜色。
莼菜鲈鱼羹，笋尖炒鸡丝，另有一碟韭菜蒸蛋。
四月春韭正当时，最是鲜嫩。
看到那碟韭菜蒸蛋，王盈心头微动。
她记得清楚，谢琮不喜韭菜之气，前世一同用饭时，若有此菜，他总会避开，必不沾箸。
此刻，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她执起公箸，特意从蒸蛋中夹了满满一箸带着明显韭菜碎的蛋羹，放入谢琮面前的小碟中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昨夜郎君为我夹菜，今日盈，礼尚往来。”
谢琮看着碟中那抹刺眼的翠绿，动作微顿。
他抬眸看了她一眼，见她面色平静，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脸上。
他没有说什么，沉默地执起自己的银箸，将那一小撮韭菜蒸蛋缓缓送入口中，咀嚼，吞咽。
动作流畅，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王盈一怔。
待食物咽下，他才放下银箸，拿起巾帕拭了拭唇角，看向王盈，声音平稳：“你从前，知晓我所有饮食好恶。我不喜韭菜，你素来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，“今日我食之。如此，你可能……稍减心中之气？”
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，“今日在顾家表妹之事上，是我言辞欠妥，未曾顾及你的感受。”
王盈执箸的手微微一滞，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。
他……这是在解释？……算是在致歉？
谢琮见她眼中讶色，继续说了下去：“当时让你去扶她，只是想着，你二人皆为女子，总好过我一个男子伸手搀扶，徒惹更多非议。”
他略一沉吟，又道，“我知你不喜我与旁的女郎过分亲近。往后若再遇此类情形，我会另寻稳妥之人处置，不会再让你……为难。”
这番话，与他平日清冷寡言的风格大相径庭，称得上剖白心迹。
他竟真的将她的“不喜”放在心上，甚至为此做出了让步？
王盈心中波澜微起，但她很快压下那丝异样，垂下眼帘：“郎君误会了。我并无不喜。方才所言，祝福郎君与顾家表妹，亦是真心。”
又是这话。
谢琮眉头蹙了一下。
他宁愿她还是从前那般，喜怒哀乐皆形于色，哪怕有些娇纵任性，也好过如今这般将真心层层包裹，说出的话句句如刀，刺得人生疼。
他心中掠过一丝郁闷，未在面上显露。
“阿盈，”
他轻轻唤她，缓缓道来，“你自蹒跚学步时，便跟在我身后；牙牙学语后，更曾直言‘喜欢阿琮’；我读书习字、外出访友，你总想方设法跟随……你为我做过香囊，熬过羹汤，抄过书卷，甚至在雨中苦等……桩桩件件，岂能作假？这十数年来，你为我费尽心思，做了许多事。你我虽非日日相伴……也算得青梅竹马之谊。
我不信，这份自幼相伴、经年累月的情意，能如朝露，说散便散，说没便没了。”
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羽睫，继续道：“从前是我疏忽，未曾好生珍视。可如今，我已尽力在改，在试着……与你好好相处。你难道，半分也感受不到么？”
王盈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久远而清晰的画面。
幼时跌跌撞撞追逐他背影的笨拙，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喜欢时的羞怯与期待，精心准备却未必合他心意的礼物，还有那些被轻描淡写忽略的失落……
前尘旧梦，纷至沓来。
如今被他以这般平静的语气提及，只让她觉得无比羞窘，更觉从前的自己可怜又可笑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，抓了一下，又酸又涩，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她猛地放下筷子，银箸碰在瓷碟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胸口起伏，良久，她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：“从前是从前，如今是如今。从前是我年幼无知，行事鲁莽，言语轻狂。那些孩童戏言，当不得真。还请郎君……莫要再提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”谢琮追问，目光不曾移开，“你如今，究竟想要什么？”
王盈目光落回那碟碧绿的韭菜蒸蛋上，扯了扯嘴角：“我想要的，或许郎君永远也给不了。譬如这韭菜，我觉其鲜美，郎君却厌其气味。我所欲所求，或许在郎君看来，便如同这韭菜之于郎君……难以忍受。你我之间，本就不甚相合。何苦强求？”
“不过是一道菜肴罢了。”
谢琮眉头紧锁，认为她仍在气头上无理取闹，“世间夫妻，岂能事事喜好相同？各有所喜，亦是常情。彼此包容，各退一步，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又是包容，又是退让。
王盈心中涩然。
前世她包容得还不够多吗？
退让得还不够吗？
换来的又是什么？
她不再言语，只是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显疏离。
烛火静静燃烧，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，中间隔着满桌未动几筷的菜肴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谢琮再次开口，话题转向他最在意之事：“今日，你与湘东王，究竟去了何处？做了什么？”
“不过偶遇，随意走走，看些景致罢了。”王盈答得含糊。
“随意走走？”
谢琮语气微沉，“庾衡是你表兄，血脉之亲，来往尚可理解。但湘东王身份特殊，乃天潢贵胄，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。你与他同行，可知会引来多少揣测与麻烦？”
“我知晓。” 王盈应道。
“你若真知晓，”
谢琮看着她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，心中那点烦躁又起，“便不该任由他的车驾，那般招摇地将你送至王府大门之前。我并非要事事掌控于你，只是与皇室牵扯过深，绝非明智之举，稍有不慎，便是滔天风波，招来无谓的麻烦与猜忌。”
王盈抬眸看他，平静回道：“我自有分寸，断不会牵连谢氏门庭，郎君大可放心。”
谢琮被她这话噎了一下，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。
他盯着她，声音沉了下去：“在你心中，我之所为，所言，所思，皆只为谢氏门楣考量？”
王盈不语，但那眼神分明在说：难道不是么？
谢琮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，终究还是将那股郁气压下，一字一句，清晰道：“若我真只为了谢氏门楣，大可对你不闻不问，置之不理，只待婚期一到，将你迎娶过门便是。一个合乎礼法、维系联盟的妻子，于我而言，目的便已达到。
那我何必要管郭氏是否给你下毒？何必要为你请太医调养身体？何必留意市井糕饼，想着你是否喜好？何必……要在公务缠身之余，想着带你出门踏青，甚至何必在此与你浪费唇舌，追问这些于我仕途毫无助益的问题？”
他顿了顿，在斟酌如何将心中那些陌生的、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情绪诉诸于口，“我若全然不在意你这个人，只视你为联姻棋子，这些举动，岂非多余？”
这一连串的反问，问得她心绪翻腾。
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这些话。
是了，若只为利益，他确实无需做这些。
请太医、买糕饼、同游踏青……
这些细微之处，与她认识的那个利益至上的夫君，截然不同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涩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着她依旧怔忪的模样，继续道：“我做这些，是因我想做。是因为……你，我才愿做。”
“阿盈，你为何……总是不明白？”
王盈彻底愣住了。
她的心防，因他这番前所未有的话，生出一丝剧烈的动摇。
她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，前世那个冷漠疏离的影子与眼前之人重叠，又分开。
前世与今生，冷落与追寻，利益与真心……
无数画面与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，乱作一团。
谢琮看着她眼中明显的震动与茫然，知她心绪已乱，不再逼迫。
他缓了语气，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再次抛出：“除却解除婚约，还有何所想所求？但凡我能做到，皆可应你。”
许久，王盈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：“我……需要想想。”
谢琮看着她这般模样，知道今夜还是无法得到明确的答案，但至少，她不再是用那尖锐的“祝福”来刺他。
他没有再继续追问，只道：“好。”
他瞥见她仍是湿润的发梢，不忘叮嘱：“头发需得拭干，莫要贪快，惹了风寒。”
说着，他自袖中取出那柄短匕，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沿上，“物归原主。往后……若觉需要，便带着罢。”
王盈看着那柄失而复得的匕首，又抬眸看向他。
烛光下，他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，只是眼底深处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波澜。
谢琮不再停留，起身离座：“今日你也累了，早些歇息。”
言罢，他转身，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。
，还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