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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夜留宿 “你怎么在 ...
041
谢琮低头凝视她。
因病而显得温婉的脸,犹带泪痕的眼睫,微微颤抖的唇瓣,还有那因惊惧而睁大的、水光潋滟的眸子……
此刻的她,褪去所有尖锐,只剩全然的柔弱与无助,比平日倔强冷硬的模样更易牵动心绪。
愈发惹人怜惜,却也……更想让人摧毁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。
他素来不擅处理女子眼泪,更不喜纠缠于无谓的争执。
他压下心中那股因她一再提及“解除婚约”而翻腾的躁意,沉声道:“方才的话,我只当是你在病中神思昏聩,胡言乱语。此话,日后休要再提。”
他微微凑近,气息拂过她的额发,字字清晰,“你此生,只能嫁我。”
王盈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强势与那斩钉截铁的话语震住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,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深感心悸的暗潮。
她毫不怀疑,若自己此刻再敢说出半个“不”字,他或许真的会做出什么更失控的事来。
她垂下眼帘,不再与他对视,也不敢再言。
见她安静下来,只是那长睫低垂,微微颤抖,透着无限的委屈。
谢琮心中那口郁气消退些许。
他直起身,退开两步,拉开距离。
“刚用过药食,不宜即刻躺卧歇息。起来在室内缓行片刻,消消食。”
王盈知他好意,亦知自己确实需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。
她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琮并未伸手搀扶,只站在一步开外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。
王盈避开他的视线,在室内慢走几步。
衣裙单薄,晚风透过窗隙带来一丝凉意,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。
谢琮见她这般模样,出声道:“莫再着凉。”
说罢,转身出了内室,并未言明去往何处。
听着外间门扉开合的声响,知道他确是暂时离去了,她才缓缓舒了口气。
蒹葭与白露悄声进来伺候她漱口净手,两个丫头神色间都带着惴惴,想问她什么,又不敢开口。
王盈也无心解释,只任由她们服侍着重新躺下。
婢女退下后,她靠在软枕上,望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色,心绪却难以平静。
蒹葭的话,谢琮平淡的“不得已而为之”,还有镜中自己红肿的唇……交织成一团乱麻,堵在胸口,闷得发慌。
她越想越乱,前世今生的回忆重叠交错。
她不是不明白,以谢琮的性子,若非真的在意她病情,大可不必亲自守在此处。
前世的谢琮,何曾如此待她?
记得有次她病了,巴巴地派人去请他,他只遣了个仆从来送药,连面都未露。
那时她哭了一夜,第二日肿着眼睛去问他,他却只淡淡说:“有太医照料即可,我去也无益。”
他从未在病榻前停留这般久,更遑论亲手喂药喂水,甚或……以唇相渡。
可今生,他这些举动又算什么?
是他变了,还是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?
这“在意”,究竟有几分是出于对未婚妻的责任,几分是源于她背后琅琊王氏的考量,又有几分……是她不敢深想的其他?
心头像是被两股绳索往左右两边撕扯着,一边是冰冷的警惕,一边又泛起些微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病中精神不济,这般想着,眼皮便渐渐沉重起来。
王盈终是撑不住,缓缓滑入衾被中,合上了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她困倦地睁开一线眼帘,见谢琮撩开珠帘进来。
他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墨发未完全束起,只用一根玉簪束起部分,几缕发丝垂在颈侧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清香,显是刚沐浴过。
褪去官袍冠带,此刻的他少了几分严肃的威仪,倒显出几分闲适疏朗,烛光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,似乎也柔和了些许。
谢琮对上她的目光,神色如常,径直走到屏风旁那张平日供婢女守夜用的窄榻前,将手中抱着的一床锦被铺开,方淡淡道:“我说了要留宿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她,“放心,我睡此处。”
那张窄榻就在她床榻不远处,中间只隔着一道素绢山水屏风。
绢纱轻薄,烛光一照,其实并不能全然遮蔽视线,甚至能隐约看到彼此身影的轮廓。
王盈嘴唇动了动,想说这怎能让人放心。
她攥着被角,目光紧紧盯着屏风那侧。
与一个男子,即便是未婚夫,这般同处一室过夜,于她而言已是惊世骇俗。
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,他决定的事,向来难以更改。
何况……她此刻也确实无力争执。
或许是药效开始发作,一阵深深的倦意涌了上来,她不由自主地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,眼皮渐渐沉重。
“累了便睡。”
他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平淡无波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吹灭了几盏灯,仅留床头一盏小烛,而后那道颀长的身影在屏风后躺下。
昏黄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,朦胧而修长。
王盈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,她还想强撑精神,可眼皮实在重得抬不起,那药汤里想必有安神的成分。
不过片刻,她便在一种极度不安却又无法抗拒的昏沉中,陷入了睡梦。
谢琮并未立刻入睡。
他听着屏风另一侧逐渐变得均匀轻浅的呼吸声,又静卧许久,方悄然起身,绕过屏风,走到王盈床前。
烛光昏暗,映着她安静的睡颜。
之前苏醒时的倔强、羞愤、泪光都消失了,只剩长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,和因病而显得脆弱的面容。
衾被被她蹭得有些松散,一只手臂露在外面。
谢琮静静看了片刻,方才伸出手,极轻地将她露出的手臂放回被中,又仔细掖了掖被角,触手所及,她肌肤的温度似乎已渐渐恢复正常。
做完这些,他并未多留,转身回到榻上,这回才真正合眼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
不知何时,王盈陷入纷乱的梦境。
一会儿是前世生辰夜,谢琮淡漠宣布“纳柔娘为贵妾”;一会儿是冰冷刺骨的湖水淹没口鼻,绝望窒息;画面一转,便见谢琮前往郊外寺庙接送顾清漪,二人言笑晏晏,而她自己身下血流成河,怎么也止不住……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在梦中呓语,额头渗出冷汗,双手攥紧锦被,“谢琮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声音断续,带着哭腔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屏风后,原本和衣而卧的谢琮倏然睁开眼。
他凝神细听,那啜泣与哀求真切地传来。
他立刻起身,绕过屏风,来到床前。
撩开纱帐,只见王盈紧闭双眼,满脸泪水,眉头紧锁,整个人瑟瑟发抖,显然深陷噩梦之中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不要走……别走……”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握着。
“阿盈。”他低声唤她,伸手轻拍她的肩,“阿盈,醒醒。”
王盈毫无反应,因他的触碰更添惊惧,身子缩成一团,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:“……别丢下我……不要走……求你……”
见她如此,谢琮眉峰紧蹙。
他转身去倒了半盏温水,回来试图喂她。
王盈唇齿紧闭,水沿着嘴角流下。
谢琮无法,只得将她半扶起来,靠在自己臂弯里,一手稳住她,一手再次将杯沿凑近,柔声哄道:“阿盈,喝水。”
或许是那温水的气息,或许是熟悉的声音,王盈微微张开口,啜饮了几口。
温水入喉,她似乎安稳了些,不再呓语,却依旧没有醒转,反而无意识地朝热源靠去,将脸埋进他胸膛,一只手还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。
谢琮身体微微一僵,手臂悬在半空。
怀中的人柔软温热,全然依赖地依偎着他。
他试图将她放回枕上,可刚一动作,王盈便不满地嘤咛一声,抓着他衣襟的手更紧,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,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,仿佛怕被抛弃。
“别走……”她含糊地呢喃。
谢琮动作顿住。
看着她犹带泪痕却已放松的睡颜,长睫如蝶翼般脆弱地垂下。
这般毫无防备依偎着他的模样,竟让他的心尖某处微微软了一下。
僵持片刻,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就着这个极不方便的姿势,在床沿坐下,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怀中人似乎察觉他的妥协,轻轻呜咽一声,睡得更沉。
夜渐渐深了。
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,抓着他衣襟的手也稍稍松了力道。
谢琮起初还保持着清醒,但连日劳累,加上守了她大半日,疲惫渐渐袭来。
他本想等她睡熟便离开,可稍稍一动,王盈便下意识地贴近。
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搭了过来,恰好环住他的腰。
谢琮身体僵硬。
低头看去,她睡得正熟,墨发铺陈,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柔弱。
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臂纤细,寝衣宽大的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如玉皓腕。
他将她的手轻轻挪回被子里,又将她散落的长发拢了拢,免得压着。
她不知梦见了什么,又朝他这边靠了靠,那双手臂再次紧紧环着他,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如此反复几次之后,他望着床帐外昏暗的烛光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,不知何时,他的意识也模糊起来,竟也不知不觉合上了眼。
翌日清晨,天光熹微。
王盈睫羽颤动,悠悠转醒。
意识尚未完全清明,只觉周身温暖,鼻尖萦绕着一种清冽熟悉的气息,并非她惯用的熏香。
她有些困惑地动了动,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环抱着什么,脸颊也贴着一片温热的触感,而非柔软的枕衾。
她倏然睁大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是月白色的织锦衣料,云纹清晰。
视线缓缓上移,是轮廓分明的下颌,紧抿的薄唇,高挺的鼻梁,再向上,是那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、正静静看着她的凤眸。
谢琮!
他竟睡在她的床上!
而自己,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!
王盈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彻底清醒。
她弹坐起来,连滚带爬地缩到床榻最里侧,拉过锦被紧紧裹住自己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怎么在我床上?你对我做了什么?!”
谢琮也已坐直身体,他揉了揉眉心,神色倒还平静:“你昨夜梦魇,唤我名字,我才进来。你缠着不放,我才暂且留下。”
他看着她又惊又怒的模样,补充道,“我本想放开,是你执意如此。”
“我……我怎么可能……”
王盈根本不信,噩梦或许有之,但她岂会主动缠着他?
定是他又趁机……想起昨日喂药之事,她更觉此人行径可疑,“就算……就算如此,我不清醒,难道你也不清醒么?你既是清醒的,为何不离开?为何……为何睡到我床上!”
她越说越气,又羞又急,眼角都逼出了泪花。
谢琮看着她激动的模样,知她病中情绪不稳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我并没……”
话未说完,王盈已注意到自己散乱的衣襟,身上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松开,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和桃色抹胸的边缘。
这一下,她更是羞愤欲死,慌忙拢紧衣襟,抬头瞪向谢琮,眼中盈满屈辱的泪水:“你……你还……你还解我衣服?谢琮,你……你无耻下流!”
见她如此误会,甚至口出恶言,谢琮脸色微微一沉,眸色转深,仍克制着:“你冷静些。我谢琮还不至于如此不堪,对尚在病中的你行不轨之事。”
他目光扫过她紧攥的衣领,“衣带或是你夜间自己辗转时松开的。”
自己松开的?
王盈如何肯信。
有先前“喂药”之事,此刻同床共枕、衣衫不整,桩桩件件,皆指向他的“趁人之危”。
她只觉得心寒齿冷,前世今生某种相似的被轻贱之感涌上心头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我自己松开的?”
王盈根本不信,或者说,此刻的羞愤让她无法去信,“谢琮,你……你欺人太甚!占了便宜还要这般推脱……”
谢琮沉默地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轻轻道: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事实如此。你若觉得昨夜之事于你清誉有损,待你病愈,我自会请期,尽早完婚。”
“谁要与你完婚!”王盈脱口而出,她不想再听任何解释,指着门口,声音哽咽,“你出去……现在,立刻出去。”
谢琮见她情绪激动,呼吸急促,知此刻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,反易加重她的病情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微皱的衣袍,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:“你既醒了,便起身梳洗,用些早膳,按时服药。莫要激动,于你病体无益。”
说罢,不再看她,转身绕过屏风,走了出去。
听着他脚步声远去,王盈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下来。
眼泪无声滚落,她紧紧揪着散乱的衣襟,心中一片混乱。
待情绪稍平,她咬着唇,颤抖着手,将寝衣褪至肩头,仔细查看身上是否有任何可疑的痕迹。
手臂、脖颈、胸前……肌肤光洁,并无其他异样。
她微微松了口气,可心头的屈辱、慌乱、难堪丝毫未减。
就算……就算未曾真正发生什么,可他夜宿她床榻,与她同衾而卧整整一夜,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!
若传出去……她不敢想。
她以后该如何面对他?
不,她根本不想再面对他!
王盈将脸埋进掌心,只觉心头乱糟糟的,又涩又苦。
尽管万般不愿面对,早膳时分,谢琮还是准时出现了。
他亲自提着食盒进来,蒹葭跟在后头,摆上清粥小菜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。
王盈已由白露伺候着梳洗完毕,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衫裙,长发松松挽起,因着病容,更显得弱质纤纤,只是看向谢琮的眼神,充满戒备与疏离。
她终是忍不住,声音低低地问:“你……怎么还不走?”
谢琮在她对面坐下,回答干脆:“你病愈之前,我不会离开。”
王盈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:“谢郎君如今……未免太过‘关心’我了。”
这话本有些试探,亦有些自嘲。
岂料谢琮闻言,神色一正,看着她,很认真地答道:“这难道不是你从前所期盼的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“如今你父兄皆不在建康,你独自病中,我这个未婚夫若不来照料,难道要等旁人来关心?想必王司徒与王兄知晓,也会稍感欣慰。”
王盈一下子噎住了。
她看着他沉静的面容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是了,从前那个痴恋他的王盈,确然会为这样的“关心”欣喜若狂。
可他不是向来厌烦她的纠缠么?
如今这般“体贴”,又是做给谁看?
听着他提及父兄,方才那些混乱的猜测、羞愤的情绪,此刻都沉淀下去,化作一片冰凉的了然。
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果然……还是因为家族。
因她身后的琅琊王氏,因她父亲的权势地位。
所有的温柔举动,喂药、蜜饯、守夜……或许有那么一丝真心的怜惜,但归根结底,皆源于此。
就像前世,他选择纳王柔,也有维系王谢联盟、绵延子嗣的考量。
在他的世界里,责任、家族、利益,永远排在个人情愫之前。
所以,即便不喜,即便厌烦……也要将她牢牢控在手中,做出这副“尽职”未婚夫的模样。
百般滋味涌上心头,苦涩难言。
她忽然觉得无比疲倦,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说什么呢?
说他虚情假意?
他此刻的举动,落在任何人眼里,恐怕都是无可指摘的“情深意重”。
说她已非从前?
那更是无从解释。
她最终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,重新垂下眼帘,不再说话,也不再看他,伸手默默端起那碗温热的粥。
谢琮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。
这比他预想的反应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,但他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,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沉寂。
他本就不擅长解释,更不擅长应对女子这般复杂的情绪。
昨夜之事,他自问并无逾矩之心,亦已解释,可她不信。
提及父兄,亦是陈述事实,为何她反似更加低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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