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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诫与问 “为何只有 ...
042
王盈心中万千抗拒,却也明白此刻与谢琮硬碰并无益处。
身子尚虚,那股深深的乏力让她连争执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她沉默地用完早膳,又在那道平静的目光注视下,蹙着眉将那碗褐色的药汁饮尽。
谢琮适时递过一枚蜜饯,她默默含了,垂着眼不看人,只盼着他快些离去。
可谢琮并未有离开的意思。
他唤人将食具撤下,自己却仍坐在原处,随手拿起一旁小几上未曾翻动的书卷,姿态闲适,仿佛这便是他谢府的书房。
眼见谢琮当真摆出一副“病愈方离”的姿态,她也只能暗自咬唇,无可奈何。
王盈心知赶他不动,又兼精神不济,只得偏过头去,望着窗外一株海棠出神,权当他不存在。
不多时,孙太医又被请了来。
这位老太医一大早就被谢府的人火急火燎请至王府,心中不免嘀咕。
待见到谢琮已早早守在王盈房中,亲自过问病情细节,再看那位王家女郎虽面色仍带病容,气色却比昨日好了不少,心下便了然。
这位谢氏玉郎,对未婚妻倒是上心得紧。
想来也是,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联姻,本就是朝野瞩目的大事,未来主母的身体,自然不容轻忽。
孙太医悄悄觑了一眼端坐一旁、神色清冷的谢琮,不敢怠慢,细细诊了片刻,又问了王盈些感受,方收回手,捋须回话:“回谢郎君、王娘子,娘子脉象已比昨日平稳许多,外邪渐退,只是心脉仍有些弱,气血未复,还需静养些时日,按时服药,切忌再感风寒,亦不宜劳神忧思。”
说罢,又开了张调理的方子。
谢琮听罢,微微颔首:“有劳孙太医。”
便吩咐蒹葭下去煎药。
送走太医,谢琮见王盈仍靠坐在窗边软榻上,目光望着窗外一株将谢的海棠,侧影单薄。
谢琮走到她身旁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残红,开口道:“太医之言你可听见了?既在病中,这些日子便安心在房中歇息,莫要再想着出门。”
王盈睫羽微颤,并未回头。
不出门便不出门,反正她此刻也无甚气力。
“若觉烦闷,”
谢琮顿了顿,目光掠过不远处搁着的棋枰,“我可陪你手谈几局,聊作消遣。”
下棋?
王盈心尖莫名一颤。
前世,他们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,便是在房中对弈。
最初的新婚燕尔,他也曾有过几分温和耐心,陪她在房中消磨过几个午后。
只是后来……棋局常常演变成别样的纠缠。
他棋风凌厉,她往往输得一塌糊涂。
那时他兴致尚好,输了棋的她面红耳赤地被他揽在怀中……然后……然后便是更漫长的“惩罚”,气息交融,肌肤相熨,他低沉的嗓音混着棋子被拂落的清脆声响……
那些曾让她心跳加快的耳鬓厮磨,如今想起,只余难堪与物是人非的刺痛。
“不必了。我精神不济,恐难专心对弈,辜负郎君雅兴。”
说罢,不等谢琮回应,便吩咐候在一旁的白露:“去将我前几日让你收着的那匣子书取来。”
谢琮看了她一眼,并未勉强。
他于棋枰前坐下,取出棋子,竟自对弈起来。
白露捧来一个檀木匣子。
王盈打开,里面是几卷寻常书册,皆是市井流传的话本传奇。
她平日喜看这些,父兄虽知,也从未苛责,只当她小女孩心性。
王盈起初只是做样子,慢慢地,竟真被手中志怪游记吸引,渐渐读得入神。
这卷书讲的是一位江湖侠女误入桃源仙境的奇遇,故事跌宕起伏,文辞诡谲,她看得津津有味,一时竟忘了屋内还坐着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人。
谢琮偶一抬眼,见她垂眸专注,唇边浮起浅浅笑意,与面对自己时的戒备疏冷判若两人。
他目光微凝,停下手中棋局,起身走了过去。
“你平日……便看这些书?”
清冷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,惊得王盈手一抖,书册差点滑落。
她愕然抬头,只见谢琮不知何时已站在榻边,他拿起木匣中的另一册话本,正垂眸看着封面。
那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:《娇宠卿卿》。
他随手翻动几页,目光扫过其间段落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王盈先是一愣,待看清他手中书册,脑中“嗡”地一声。
她想起来了!
这《娇宠卿卿》是近日书肆里私下流传颇广的一本传奇,写的是一位高门贵女痴恋一位冷面王爷,千方百计倒追的故事。
开篇便是女主角在宫宴上设计给王爷下药,欲成好事,其中描写颇为大胆露骨,活色生香。
更要命的是,书里那位王爷……恰巧也姓谢!
她当时看得面红耳赤,慌忙塞进了书堆底下,怎的偏是这本被抽了出来?
王盈慌忙将手中正看的书册合拢,下意识地否认:“没有……我没看过这个。”
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《娇宠卿卿》,强自镇定道,“许是婢女随意买来的,这许多本,我哪里能本本都看过。”
谢琮并未言语,只翻开书页,指尖在某处微微停顿。
那里纸张边缘有明显的卷曲与磨损痕迹,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所致。
他将书页转向王盈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:“这书页痕迹,倒像是被人仔细研读过多回。阿盈,你最好莫要撒谎。”
王盈被他看得心头发虚,那处褶皱……她确因那段情节写得缠绵悱恻,私下里多看了几遍。
可这叫她如何承认?
她脸颊微热,却仍嘴硬:“许是书肆存放不当,或原本装订时便如此……我怎知?”
声音越说越低,底气不足。
谢琮看着她闪烁的眼神、微红的耳尖,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。
他不再追问,合上书册,对候在一旁的白露淡声道:“将这些话本,全部拿下去,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王盈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不舍。
那些都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搜集来的,有些甚至是孤本!
白露吓得不敢动,看向王盈。
王盈顾不得心虚,急道:“那其它的……”
“一并处置。” 谢琮截断她的话,面色微沉,“此类杂书,于你无益。”
白露战战兢兢地上前,抱起那摞书,低头快步退了出去。
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搜集、排遣了无数闺中寂寥的宝贝被拿走,王盈只觉得心头被剜了一块似的,又痛又委屈。
那些故事里,纵然离经叛道,却也有恣意的欢喜、坦荡的追求,是她难得的一点慰藉。
如今,却被他这般轻描淡写、不容分说地付之一炬。
她想争辩,想质问,可抬眼对上谢琮那双深邃而微带不悦的凤眸,想起清晨床榻间的难堪,所有的话便都堵在喉咙里,只化作一片隐隐的惧怕,不敢真的与他争执。
她怕,怕激怒他,怕他再做出什么更越矩的事。
最终,她只是攥紧袖口,眼眶发热,偏过头去。
谢琮见她眼圈泛红,紧抿唇瓣,肩膀微微颤动,似是极力隐忍着情绪,心中的不悦稍缓,却并未改变主意。
“此类书籍,言辞浮浪,多悖礼法,惑乱心志。你年纪尚小,易受外物所惑。”
“看来,是我平日疏于教导。”他说着已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,目光扫过。
琅琊王氏诗礼传家,藏书颇丰,王盈既得父兄宠爱,该有的典籍也齐全。
视线在几卷经史典籍上停留一瞬,他伸手取下那本薄薄的《女诫》。
“你既闲来翻阅杂书,不若读些正经典籍。”
谢琮拿着书卷,在她对面坐下,“今日,我便与你说说《女诫》。”
王盈瞥了一眼,心中抵触更甚。
这是汉朝班昭所著,教导女子柔顺卑弱的典籍,她幼时便粗略看过,满篇皆是束缚女子的条条框框,她自来不喜。
前世婆母韩氏便常以此书教导她,要她柔顺、恭谨、专一。
她那时痴恋谢琮,虽不喜这些束缚,却也勉强听着,只盼能做个他喜欢的“贤妇”。
如今重生,只想挣脱这些束缚,没想到谢琮竟亲自来教这个。
她别开脸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想听这些。”
谢琮恍若未闻,自顾自展开书卷,神色认真,竟似真要授课一般:“《女诫》七篇,汉班昭所作,虽年代稍远,然其中内涵于女子修身持家之道,至今仍有可取之处。今日先看《夫妇》《妇行》与《专心》三篇。”
“且看《夫妇》篇,‘夫不贤,则无以御妇;妇不贤,则无以事夫。’夫妇之道,参配阴阳,通达神明,信天地之弘义,人伦之大节也[1]……”
他讲解得很清晰,引经据典,并不枯燥,若在寻常私塾,当是一位极好的先生。
可字字句句听在王盈耳中,却如细针,扎在她前世今生的隐痛上。
“再看《妇行》篇,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工……”
谢琮继续道,“清闲贞静,守节整齐,行己有耻,动静有法,是谓妇德[2]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她,“并非要你刻板拘泥,但有些分寸,须知。我说的这些,你可明白?”
她沉默地听着,只觉胸口发闷。
前世婆母韩氏便常拿这些话来敲打她,说她“不贤”、“善妒”、“无德”……不配为谢家妇。
“至于《专心》篇,”
谢琮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‘礼,夫有再娶之义,妇无二适之文,故曰夫者天也。’女子既嫁,当专心正色,以事夫主[3]……”
他缓缓念诵,重点所言无非是女子当柔顺贞静,以夫为天,专一不二。
王盈越听越觉气闷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她忍不住打断他:“我父兄……从未逼我学这些。”
她想起父兄自幼教她诗书礼仪,却从不曾用这些框框条条刻意束缚她。
父亲常说,他的阿盈恣意快活,自有风骨。
谢琮停下讲解,看向她。
她眼中那抹抵触之后,似乎还藏着更深的委屈。
他放下书卷,沉吟片刻,方道:“王司徒与王兄宽仁,自是疼爱你,许你舒心畅意。然,女子终究要出嫁。《女诫》所载,亦是世间女子立身之基。
谢氏门第,向来皆重礼法规矩。你身为王氏嫡女,是我的未婚妻,将来是谢氏宗妇,这些规矩礼数,不可不知,不可不守。
我并非强求你刻板遵循,只是令你明晓何为妇道,何以持家。愿你日后入我谢氏门庭,应对内外时,能更从容得体,不至失了分寸,受人非议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深沉,缓了语气,“阿盈,你或觉束缚,却不得不面对。我此刻教你,总好过你日后因不知而受挫。多知一些……并非坏事。”
他是认真的。
他是真的认为,学习《女诫》,遵循这些妇德规范,是为了她好,是为了让她更好地融入谢家,做一个合格的宗妇。
就像他认为留宿照看是未婚夫的责任,烧掉话本是防止她“学坏”一样。
王盈只觉心头像被荆棘藤蔓缠绕,一点点收紧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见她不再出声反对,只是唇抿得发白,谢琮便当她默许,又道:“今日便先读这三篇。光听无益,须得记诵领会。你将这三篇,各默写一遍,也好加深体悟。”
默写?
这些束缚女子的条条框框,她前世奉若圭臬,却落得那般下场,今生还要她默写?
王盈自幼受父兄熏陶,诗书皆通。
春日宴上她即兴赋诗,令诸多郎君赞叹,才学自是有的,默写这些篇章对她而言并非难事。
可她不愿。
她心中抵触至极:“我不写。”
谢琮看着她倔强苍白的脸:“默写亦可助你静心凝神,于你养病有益。”
听他连“养病有益”都搬了出来,王盈一时语塞,对他的不喜与疏离,又深了一层。
僵持半晌。
谢琮并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注视她,目光沉凝,似乎有无尽的耐心,等她屈服。
某个念头再也压抑不住。
王盈看向静坐一旁的谢琮,轻声问道:“为何只有《女诫》,却无《男诫》?”
谢琮翻动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,未料她会突然有此一问。
王盈不待他回答,那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前世积攒的悲愤,借着病中的脆弱与方才话本被焚的憋闷,寻到了一个决口:“这书中,只教女子如何柔顺,如何专心正色,如何从一而终。不知,可有一卷《男诫》,约束男子亦当如此?
世间男子总是要求女子忠贞不二,自己却可纳妾蓄婢。
若男子宠妾灭妻,薄待正室,冷落嫡妻,令其心伤受辱,又当如何?难道……女子便只能忍气吞声,吃下这哑巴亏么?”
她想起前世,婆母韩氏一次次以子嗣为由劝谢琮纳妾,族中长辈亦觉理所当然。
她当时的抗拒,反成了善妒不贤的明证。
谢琮看着她眼中那抹深切的伤痛,沉默片刻,方缓缓道:“礼法如此,自有其道理。男主外,女主内,夫为妻纲,乃天地常理。
至于纳妾之制,自古有之。男子纳妾,多为延绵子嗣,为家族开枝散叶,尤其高门大族,人丁亦是根基。
若有宠妾过度,凌辱正妻,致使夫妻失和,宗族不宁者,妻可诉之宗族,或告于官府。嫡妻地位,非妾室可撼动。”
王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唇边泛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笑意:“那便是说,只要是为了子嗣,男子纳妾便是天经地义,哪怕愧对妻子?”
谢琮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,虽不解其深意,仍如实道:“不错。子嗣乃家族延续之本。阿盈,你需明白,如我等世家大族,人丁兴旺关乎宗族延续,非同小可。纳妾之事,非独为私欲,亦是为绵延子嗣,光耀门楣。为人正室,理应有容人之量,以家族为重。只要不悖礼法,不越尊卑,便无律条可究。”
律法能管伤人害命,却管不到人心亲疏、情爱厚薄。
他见她眼中光芒愈冷,补充道:“当然,嫡庶有别,尊卑有序,正室的地位与尊荣,绝非妾侍可动摇。治家之道,在于公允。贤良之主,自会持正以御内,不使嫡庶失序,内帷生乱。高门联姻,关乎两姓之好。嫡妻乃宗妇,关乎家族体统传承,但凡明理之家,断不会纵容宠妾灭妻之事。只要夫君敬重正室,嫡庶分明,便无亏欠之说。”
她想起前世那未曾谋面便流失的孩子。
想起生辰夜空等的凄凉,想起得知他撇下自己去接顾清漪时的气怒攻心,想起醒来后小腹空坠的剧痛……婆母的嫌恶,夫君的日渐冷淡,自己再也无法有孕的绝望……最后,是庶妹已有身孕的消息,和他平静宣布纳妾的面容……
子嗣……开枝散叶……
在她痛苦自责、以为自己无法为他延续子嗣时,他也许早已另作安排。
在他,在谢家,在所有人看来,这都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。
为了子嗣,为了家族。
在他心里,或者说,在这世道眼里,纳妾、子嗣,是如此天经地义、甚至值得称许的事情。
他此刻耐心与她分说,或许还觉得是在开导她,让她明白事理。
可他根本不知道,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将她前世经历过的痛苦,重新剖开,血淋淋地摊在她眼前。
她彻底明白了。
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心结,从来就不止是性情喜好,而是根植于观念深处的、无法调和的分歧。
他们从来就不是一样的人。
他们看待婚姻、看待妻子的意义,便是如此不同。
他要的是合乎礼法、繁衍子嗣、光耀门楣的宗妇;而她奢望的,是夫妻情爱,是同心白首。
前世那般结局,或许早在这观念之差里便已注定。
怪不得……怪不得会走到那一步。
前世是痴傻,今生竟还因他偶尔流露的“不同”而心生恍惚。
真是可笑,可悲。
王盈无比疲倦,也无比清醒:“我不会写这些条条框框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飘飘的:“我散漫惯了,学不来这些礼法,写了也是徒然。我性情便是如此,骄纵也好,善妒也罢,并非读几篇圣贤文章,抄几遍《女诫》就能改变。郎君若觉得我不堪为配,不符谢氏宗妇之仪……不如及早另择淑女,也免得日后彼此怨怼。”
【1】【2】【3】出自《女诫》班昭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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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诫与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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