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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楼中隙 再遇顾清漪 ...
046
马车停在一处临水的三层楼阁前。
匾额上题着三个隶字:云起楼。
此处临着秦淮河支流,视野开阔,景致宜人。
素来是城中高门显贵、文人雅士常聚之所,凭栏可见画舫往来,最是风雅不过。
王盈抬眼望了望那金字匾额。
她今日特意选了素雅的藕荷色襦裙,发饰简约,这般打扮,并非为迎合谁,只因深知与谢琮同现于这等场合,本就易惹注目,若再衣着华丽,徒增谈资。
不如简素些,少些是非。
谢琮已先一步下车等候。
他长身玉立于马车旁,引得路过行人悄悄侧目。
见王盈下车,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。
虽打扮素净,却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韵致,眉眼如画,减了几分往日的明媚张扬,多了一丝温婉娴静。
他眸色微深,上前一步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似要扶她。
王盈已自行站稳,侧身避过,只对他略一颔首:“谢郎君。”
语气平淡疏离。
谢琮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,面色如常:“楼上雅间已备好,随我来。”
王盈并不多言,随他步入楼中。
大堂内已有不少客人,见谢琮进来,纷纷注目,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王盈及庾府护卫,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王盈只作不见,垂眸拾级而上。
二楼临河的一间雅室,室内宽敞明亮,窗前垂着竹帘。
桌上已摆好清茶果品。
王盈在门边略顿,看向身后的护卫,意欲让他们一同入内。
她终究存着戒备,不愿与谢琮全然独处。
谢琮也看了一眼紧随王盈身后的护卫,侧首淡声道:“我与阿盈用膳叙话,不喜外人在侧。你们守在门外即可。”
护卫们看向王盈。
王盈抿了抿唇。
让护卫守在门外……虽非她所愿,但料想谢琮在此等场合也不至于做出什么过分离谱之举。
若真有事,她出声呼唤,护卫即刻可至。
她确实也有些话,不便让旁人听得太清。
思及此,便对护卫们点了点头。
四人会意,抱拳一礼,便退至门外两侧,如门神般肃立。
谢琮这才引她入内,于临窗的位置坐下。
雅间内只他们二人,一时无言。
只闻窗外隐约的水声与市井喧嚣。
他亲自执壶,为她斟了一杯清茶,推至她面前。
“这是今春的阳羡茶,你尝尝。”
王盈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茶香清冽,确是好茶。
但她心不在此。
放下茶盏,她抬眸看向谢琮,直接问道:“市井间关于湘东王殿下的流言……是你让人散布的,对么?”
谢琮执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回视她,不答反问:“现在知道害怕了?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与虎谋皮,岂是易事?”
王盈心口一窒。
是,她现在是真的有些怕了。
当初找上湘东王,是病急乱投医,是孤注一掷想寻个暂时摆脱谢琮的由头,却未曾深思其中牵扯的朝局凶险与人心叵测。
她只想着借力,忘了自己可能根本驾驭不了这份“力”,反成了旁人手中的棋子,甚至可能引火烧身。
湘东王是何等人物?
即便如今看似沉寂,那也是皇室贵胄,心思深沉难测。
流言反噬,湘东王若因此遭忌,岂会不迁怒于她?
若真因此为王家、为庾家招来祸患……
此刻想来,确是太过铤而走险,思虑不周。
是她太天真,也太急切了。
她抿紧唇,没有回答,默认了他的话。
见她长睫低垂,面上掠过一丝不安与懊悔,谢琮心中那点因她擅自与湘东王牵扯而起的恼意,稍稍淡去。
“此事我既已插手,自会妥善处置。不至于让湘东王殿下当真为难于你。”
他语气缓和了些,“只是阿盈,往后行事,切莫再如此轻率冲动。有些人与事,远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,一旦卷入,脱身不易。”
王盈不知他有何把握,但眼下,除了相信他,似乎也别无他法。
她知道,再问下去,谢琮也不会多说。
只是心中滋味复杂,她搅出的乱局,终是由他来收拾。
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,闯了祸还得依赖长辈善后,那份试图独立的挣扎,显得如此可笑。
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。
“阿盈,”谢琮开口,打破沉寂,“你就没有什么……想同我说的?”
王盈微微一怔,略带疑惑:“什么?”
谢琮沉默片刻,道:“三日后,是我母亲生辰。往年母亲生辰前,你总是早早便来寻我,细细询问她的喜好,琢磨该送何物方能合意,比自己的事还要上心。今年……倒不见你问了。”
他试图提起些过往共同的记忆,寻些话头,“若你尚未准备,或不知送何物合宜,我可陪你挑选。”
韩氏的生辰?
王盈眼中掠过一丝茫然,随即才恍然想起。
是了,四月十八。
她曾将这一天看得极重,提前数月便开始打听韩氏的喜好,费尽心思搜罗奇珍异宝,只为博未来婆母一笑。
记得有一年,听说韩氏爱抚琴,尤其向往古琴“绿绮”之音,她便托了无数关系,耗费重金,觅得一张前朝名匠仿制的“绿绮”琴,欢天喜地送去。
结果呢?
韩氏只淡淡看了一眼,道了声“有心”,便将琴束之高阁。
后来她偶然得知,那张琴被韩氏转赠给了来府中小住的顾清漪。
当时她躲在房里哭了许久,却不敢质问。
诸如此类的碰壁与冷遇,次数多了,那颗炽热讨好之心,也渐渐凉透。
那样的失落,如今想起,只觉当时的自己愚蠢得可怜。
她垂下眼帘,声音平淡无波:“不必了。问了那么多次,该知道的,早就知道了。”
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也没有了从前的热切与期待。
谢琮听出她话里的疏离,眸光微黯。
他并非不知母亲对阿盈的态度不算热络,但在他看来,这只是寻常的婆媳磨合。
阿盈如今这般冷淡,莫非是因上次病中提及的担忧?
他略过这个话题,直言道:“你既是我未过门的妻子,母亲生辰,于情于理,你都应前去贺寿。三日后,我会去王府接你一同前往。”
王盈指尖微微一紧。
她当然不想去。
不想见到那个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韩氏,更不想见到必然会出席、且会被韩氏亲热拉着手说话的顾清漪。
前世生辰宴上,韩氏当着众多女眷的面,夸赞顾清漪温婉懂事、琴棋书画皆通,却对她这个正牌未婚妻只字不提的场景,至今想起仍觉难堪。
还有那个失去的孩子……生辰,似乎总与不好的记忆纠缠。
可她也知道,眼下父兄不在,自己若强硬拒绝,谢琮会有无数种方法让她“心甘情愿”地去。
与其闹得难看,不如暂且应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低声应道,语气里听不出情愿与否。
见她应允,谢琮神色稍缓,以为她仍是畏怯长辈,便安抚道:“不必紧张。母亲并非严苛之人,不会为难你。届时你跟在我身边即可。”
王盈没有接话,只端起已微凉的茶,轻轻呷了一口。
跟在他身边?
前世她倒是亦步亦趋,结果呢?
不多时,楼中伙计开始上菜。
皆是云起楼的招牌雅馔,色香味俱佳。
谢琮执箸,先为她布了一箸最嫩的鱼腹肉。
王盈低声道了谢,却只小口吃着面前的白饭,对那些佳肴兴趣寥寥。
“可是不合胃口?”谢琮停下筷子,看向她。
记得她从前口味,这些应是喜欢的。
“没有。”王盈摇头,语气敷衍,“只是病后初愈,脾胃尚弱,吃不下许多。”
她目光飘向窗外,思索着如何能早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独处。
正说着,雅间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随即是谢凌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声音:“郎君,顾娘子在外求见。”
顾娘子?
王盈执箸的手一顿,抬起眼帘,望向谢琮,眉梢微挑,带着一丝嘲意。
谢琮眉头微蹙,显然也没料到顾清漪会在此刻出现。
“何事?”他并未立刻让人进来,只隔着门问道。
门外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道柔婉清越的女声:“玄玉表兄,我是清漪。楼中雅间已满,我独自前来,不知可否……与表兄拼坐一席?”
他尚未回应,王盈已放下筷子,拿起一旁干净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,然后起身,径直走向门口。
“阿盈?”谢琮唤她,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王盈恍若未闻,伸手拉开了房门。
门外,果然站着顾清漪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襦裙,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,正略带期盼地望向门内。
顾清漪看到楼下谢琮的马车,才特意寻来,也猜到王盈可能在此,只是没想到开门的是王盈,且王盈会如此直接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她语气柔顺歉然:“原来是王娘子也在……清漪不知,清漪唐突了。王娘子与表兄既有约,清漪岂敢打扰,这便去别处。”
说是这么说,可她脚步并未真的移动,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王盈身后的谢琮。
王盈看着她这番做派,心中只觉可笑又可厌。
前世,便是这般“柔弱无害”、“善解人意”的姿态,不知博得了多少怜惜,又让她吃了多少暗亏。
她懒得与顾清漪虚与委蛇,更不愿在此与谢琮多待一刻。
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,侧身让开门口,朝内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顾女郎说的哪里话。既是寻谢郎君有事,顾女郎快请进罢。我正好已用完,有些乏了,想先回去歇息。”
话音未落,王盈感觉到身后逼近的气息。
谢琮在王盈开门时便已起身跟上,此刻见她竟真的要走,面色沉凝地朝门口而来,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意:“阿盈!”
王盈哪还管他,迈步便向外走去,步履从容,丝毫不见慌乱。
她本就站在门边,这一步跨出,已然到了门外。
顾清漪反应极快,几乎在王盈侧身让出的瞬间,便领会这微妙局势。
她心心念念的玄玉表兄就在里面,王盈要走,岂非正是机会?
她立刻上前,堵在门口,见他过来,连忙抬眼,眸中泫然欲泣,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仰慕地望着他,语带无辜:“玄玉表兄?可是清漪来得不巧?王娘子她……”
她微微侧身,似要望向王盈离开的方向,身形却挡住谢琮追出的路径。
只这片刻耽搁,王盈已对候在那里的四名庾府护卫快速低语一句:“走。”
护卫们虽不明就里,但见女郎神色匆匆,毫不迟疑,立刻簇拥着她,快步朝楼梯口走去。
雅间门口,谢琮看着被顾清漪有意无意挡住的门扉,又瞥见那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在护卫环绕下消失在楼梯处。
他脸色沉凝,眸中寒芒骤现,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身旁欲语还休的顾清漪,只冷声对候在门外的谢凌斥道:“谢凌,还不快去追!”
谢凌心中一凛,立刻领命,带着两人疾步追下楼去。
雅间门口,顾清漪看着王盈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,又瞥见谢琮阴沉的脸色,心中虽因他罕见的冷怒而有些紧张,却很快稳住心神。
她眸光盈盈转向谢琮,面露无措,声音越发轻柔婉转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玄玉表兄……可是清漪来得不巧,惹得王娘子不快了?早知如此,清漪便不该上来……原只是想与表兄打个招呼,若实在无处,去楼下挤一挤也无妨的……”
她微微咬唇,眼睫轻颤,“没想到王娘子竟这般……容不得与清漪同席片刻么?”
这话语听着是自责与解释,实则字字机锋。
暗指王盈善妒小气,毫无容人之量,只因她这个表妹出现便负气而走,全然不顾谢琮颜面。
谢琮此刻心绪烦乱,王盈那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,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。
他本就因她与湘东王之事余怒未消,又试图借今日之约稍作缓和,岂料话未说开,便横生枝节。
顾清漪这番话,他并非听不出其中意味,但此刻却无心理会这些闺阁弯绕。
他只觉王盈那全然不给他开口机会、径直离去的姿态,是彻底的排斥与不信任。
他俊美的面容覆了一层寒霜,眼神锐利地扫过仍挡在门前、姿态羸弱却寸步未让的顾清漪,声音冷硬:“让开。”
短短两字,不带丝毫情绪,与平日虽疏淡却维持着表亲礼数的态度截然不同。
顾清漪被他这毫不客气的两个字噎得一滞,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柔弱表情险些崩裂。
她从未被谢琮如此直接地冷待过。
心下羞恼交加,却不敢违逆,只得勉强侧身让开房门,仍不死心地低低唤了一声:“玄玉表兄……”
谢琮恍若未闻,甚至未曾多看她一眼,径直从她身旁掠过,衣袍拂过门框,已快步追了出去。
只留下身后室内满桌佳肴,与门口脸色青白交加、暗暗攥紧袖口的顾清漪。
云起楼门口,秦淮河波光粼粼,街上行人往来如织。
王盈步出楼阁,神色平静。
她正欲登车,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正是谢凌带着两人追了下来。
“王娘子留步!郎君请您稍候。”谢凌急声道,欲上前阻拦。
王盈脚步未停,只对身旁四名护卫微微颔首。
那四名庾府护卫皆是精壮之辈,得了主人示意,立刻上前,两人在前,两人稍侧,不偏不倚地将谢凌三人与王盈隔开,虽未拔刀,但沉默肃立之势,已清楚表明态度。
谢凌见状,不由顿足。
此处乃繁华大街,众目睽睽之下,他岂敢对王家女郎及其护卫用强?
更何况对方是庾府的人,若真动起手来,事态便难以收拾了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盈步履从容地登上那辆挂着庾府标识的马车。
车夫轻喝一声,马车稳稳启动,很快便汇入长街之中,消失在转角。
待谢琮疾步追至门口时,所见便是谢凌被四名庾府护卫隐隐围住、面露难色的情景,而王盈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。
“人呢?”谢琮环顾四周,声音沉冷。
谢凌立刻回身,抱拳低声道:“郎君,王娘子已乘庾府马车离开了。属下……属下未能阻拦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几名虎视眈眈的护卫,未尽之言已然明了。
谢琮的目光扫过那四名尽忠职守的庾府护卫,那几名庾府护卫对上他的视线,虽仍执礼,眼神无半分退让。
春日暖阳落在身上,他却只觉心头一片冰寒。
他不明白。
方才在楼上,虽说气氛算不上融洽,但至少她肯应约而来,肯与他同席,肯答应三日后去母亲寿宴。
他以为,那纸字据与今日的赔罪,或许能让她紧绷的心防松动些许。
为何顾清漪一出现,她便如此决绝地离去,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?
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,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?
是因为顾清漪?
可他与顾清漪之间,从来清白如水,亦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言。
她为何就这般笃定地不容?
还是说……她根本就是借故发作,只因不想与他多待片刻?
想到她开门时那漠然的眼神,离去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,谢琮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沉甸甸的。
“郎君,可要……去庾府?”谢凌觑着他脸色,小心问道。
谢琮沉默良久,目光依旧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口。
去庾府?
以何名义?
再去堵她?
只怕更惹她厌烦。
她既已如此明确地表示不愿相见,他此刻追去,又有何益?
“不必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转身,不再看那川流不息的长街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回府。”
*
马车驶回庾府,王盈已恢复平静。
她径直往居住的院落走去,却在回廊转角处遇上似乎正要出门的舅父庾绍。
庾绍见到她,脚步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:“阿盈?怎这般快便回来了?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估摸着从她离去到现在,不过半个时辰,连一顿饭的工夫都未足。
王盈微微垂首,避开舅父探究的目光,只轻声道:“许是病体初愈,精神有些不济,在外略坐了坐便觉疲乏,故而早些回来了。”
她寻了个最寻常的借口,不欲多言楼中纷扰。
庾绍是何等人物,官场沉浮多年,何等眼力。
见外甥女独自归来,神色间虽无波澜,却隐约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,身后跟着的护卫婢女皆沉默恭立,不见谢琮相送的身影,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想必是那谢琮不知怎地又惹了她不快,或是席间起了什么龃龉,小姑娘家面皮薄,索性便寻个由头先回来了。
他心中暗叹,少年人情事,最是微妙难言。
谢琮那孩子,样样出众,唯独这性子太过清冷内敛,怕是难讨小女儿家欢心。
阿盈又是个有主意的,两人凑在一处,闹些别扭实属平常。
他这做舅父的,倒不必点破,免得小姑娘尴尬。
于是,庾绍面上并未显露异样,只顺着她的话关切道:“既是身子还虚,便该好生将养。快回屋歇着罢,莫要再劳神。”
语气温和,全无追问之意。
王盈心中一暖,亦有些微涩。
舅父的体贴维护,她如何不懂?
只是其中关窍,实在无法言说。
她低声应了“是”,向舅父微微一礼,便带着人回了院子。
午后日光透过细竹帘,在地面投落斑驳光影。
王盈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却无半分闲适心情。
三日后韩氏的生辰宴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。
顾清漪,无需像她那般大费周章,有时只需亲手绣一方寓意吉祥的帕子,或是抄一篇祈福的经文,便能引得韩氏拉着她的手,笑叹“还是清漪贴心细致”……
曾经的失落与难堪,如今想来,只剩下淡淡的讽刺。
不是礼物不够好,只是送礼物的人不对罢了。
韩氏的心,从来便偏向那位温婉柔顺、家世亦算相当的姨甥女。
既然无论如何讨好,都难换得真心喜欢,那又何必再委屈自己,去揣摩那永远也猜不对的心思?
这一世,她不想再讨好谁了。
尤其是韩氏。
但礼不可废,尤其是这等众人瞩目的场合。
送什么?
继续投其所好,她不愿;随便敷衍,又恐落人口实,说她怠慢未来婆母。
眸光流转间,一个念头悄然浮现。
韩氏不喜猫,甚至可说是厌恶。
前世韩氏院中曾有野猫窜入,抓坏了廊下的一盆名品兰花,韩氏得知后,脸色沉郁许久,下令府中仆役严加驱赶,并明言不喜此等“爪牙尖利、叫声恼人”的“畜生”。
此事知道的人不多,她因后来一次偶然听闻顾清漪与丫鬟议论,方得知晓。
既如此……王盈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冷然的笑。
送一件韩氏不喜欢,却又无法公然挑剔的礼,如何?
屏风。
既是实用大件的摆设,显得礼物体面厚重,足见心意;若题材是“狸奴戏蝶”一类灵动有趣的画样,更显得鲜活动人,寻常人看了只会觉得精巧别致。
唯有深知韩氏喜恶者,方能品出其中那一点微妙的“不合时宜”。
韩氏身为长辈,总不能在生辰宴上,因未来儿媳送了一扇画工精美、寓意“活泼春趣”的屏风而当场发作罢?
那失的不是她的颜面,而是谢家主母的气度。
心意既定,王盈反觉得轻松了些许。
既然避不开,那便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看似顺从的举动里,藏下一根无伤大雅却心知肚明的软刺。
在庾府又住两日,将养精神。
直到韩氏生辰前一日,王盈才向舅父舅母辞行,言明需回府准备寿礼。
庾绍知她懂事,自是应允,又叮嘱了许多,让她宴上谨言慎行,莫要任性。
回到王府,熟悉的一草一木并未让王盈感到多少放松。
稍作安顿,便唤来管事嬷嬷并蒹葭白露。
“去库房,将那扇‘狸奴戏蝶’屏风寻出来。”
王盈吩咐道,“仔细擦拭干净,用上好的锦缎包裹妥帖,明日我要带去谢府,为韩夫人贺寿。”
嬷嬷领命而去。
蒹葭在一旁轻声问道:“女郎选这扇屏风?奴婢记得库房里还有一扇‘瑶池仙祝’的缂丝屏风,或是‘松鹤延年’的玉雕屏风,似乎更显贵重祥瑞……”
王盈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已然凋谢的杏树上,淡淡道:“‘狸奴戏蝶’,生机盎然,寓意春禧,不正合时令么?且那屏风用料做工皆是上乘,不算失礼。”
蒹葭与白露对视一眼,皆觉女郎此番准备寿礼,似乎过于“平常”甚至有些“随意”,与从前每逢谢家之事便精心筹备的模样大相径庭。
但她们不敢多问,只恭敬应下。
屏风很快被寻出,妥善包裹起来,静静立在侧间。
王盈看着那被锦缎覆盖的轮廓,眼前仿佛已能看到它明日出现在谢府厅堂时的情景。
韩氏会如何反应?
谢琮……又会怎么看?
她轻轻合上眼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。
无论如何,这一步,她已走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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