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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宴风波 谢琮的幼弟 ...

  •   047
      四月十八。
      谢琮依言,巳时初便亲至王府接人。
      当他见到由蒹葭白露搀扶着、款款行出的王盈时,眉头蹙了一下。

      只见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百蝶穿花广袖上襦,下系缠枝莲纹曳地长裙。
      乌发梳成时兴的惊鹄髻,簪着各式步摇并数支金钗,耳垂明月珰,妆容亦比平日艳丽,通身华彩照人。

      他母亲韩氏性喜清雅,不尚浮华,最不喜女子衣着过于鲜妍张扬,认为那失了端庄持重。
      往年王盈虽也爱俏,前去贺寿时总会留意分寸,选些清雅的颜色。
      今日这身打扮……

      王盈仿佛没看到他微蹙的眉头,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,还微微转了个圈,裙裾荡开一片炫目的色泽,仰脸问道:“谢郎君,怎么了?可是我这般穿戴……有何不妥?”

      她眨了眨眼,神色纯然天真,“这身衣裳,是去岁阿耶特意命人为我裁制的,首饰也是库中最好的。我想着今日是夫人寿辰,宾客众多,我身为未来儿媳,总不好太过简素,失了谢家与王家的颜面。”

      谢琮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、难以捕捉的微光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他能说什么?
      指责她穿得太隆重?
      于礼不合?

      可正如她所言,这是贺寿,穿着郑重些并无错处。
      他若点破母亲不喜张扬,反倒显得他母子挑剔。

      他沉默一瞬,淡淡道:“无事。上车。”

      马车抵达谢府时,门前已是熙攘非凡。
      各色华车骏马络绎不绝,锦衣玉冠的宾客相互揖让寒暄,门庭若市,喧嚣鼎沸,较之寻常官宦人家,犹有过之。

      王盈脚刚落地,还未及看清周遭,便听得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少年嗓音穿透嘈杂传来:
      “阿盈!”

      王盈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浅青箭袖袍、腰束革带的少年快步朝她走来。
      少年身形颀长,剑眉星目,依稀可见与谢琮有几分相似的俊秀,却全然不似其兄的冷峻。
      他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喜,眼睛亮晶晶的,直直望着王盈,快步到了近前。

      王盈需微微仰头,才能对上他的视线。
      去年他还只比她高半个头,如今她却只堪堪到他肩头之处了。
      是谢琮的幼弟,谢玙。
      韩氏所出,年方十六。

      他去年被送往会稽一位大儒处求学,不仅长高了,眉间也褪去不少稚气,唯有那双望向王盈的眼睛,依旧透着熟悉的纯挚。

      见到故人,尤其是这般鲜活朝气、全无心机的谢玙,王盈因即将面对韩氏与顾清漪而微绷的心弦,竟不自觉放松些许,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:“阿玙?你何时回来的?长高了许多,险些认不出了。”

      从前她为接近谢琮,没少从这位心思单纯的弟弟那里打探消息、询问喜好。
      谢玙性子纯直,从不嫌她烦,总是有问必答,知无不言,两人关系算得上熟稔。

      她这一笑,眸光粲然,容色生辉,竟比身上那华服美饰更灼人眼目。

      一旁的谢琮脸色倏地沉了下来。

      王盈方才对着自己时,眼神冷漠,言语疏离,此刻见到阿玙,却眉眼舒展,眸光粲然,那毫不设防的亲近姿态,让他心口莫名一堵。

      谢玙被她含笑的目光一看,耳根竟微微有些泛红,声音也低了点:“前日刚回。阿盈你……”
      他话未说完,一道微冷的声音已插了进来。

      “阿玙,”
      谢琮上前一步,挡在王盈与谢玙之间,面色沉静,带着兄长的威仪,“大庭广众之下,大呼小叫,成何体统?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肃几分,“再者,这是你未来嫂嫂,当称‘王娘子’,岂可直呼闺名?”

      谢玙满腔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兄长兜头泼了一盆冷水,尤其是那句疏远的“王娘子”,让他顿时蔫了几分,有些不服气地低声嘟囔:“从前不都是这么叫的嘛……知道了,兄长。”
      他偷偷瞄了王盈一眼,见她对自己无奈地笑了笑,心中那点不快才散了些。

      王盈将谢琮这明显的防备与告诫看在眼里,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。

      谢琮如此在意称呼,如此急于划清界限……
      若是让他觉得,自己与他这纯情易羞的弟弟之间,有那么一点“非同一般”的亲近呢?

      以他高傲的性子,对未婚妻偏执的掌控欲,岂能容忍?
      这或许……比直接抗拒婚约,更能刺痛他,逼他主动放手?
      自然,她并非真要如何,只需让谢琮“以为”如此便好。

      她温言道:“谢郎君何必如此苛责?阿玙与我相识多年,一时口快罢了。”
      她特意用了“相识多年”四字,语调轻柔,眸光不经意间掠过谢玙。

      谢玙正因兄长训斥而蔫着,忽闻她这般温言维护,又听得那“相识多年”的旧情,心头没来由地急跳了两下,耳根微微发热,竟有些不敢直视她含着浅笑的眼眸,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,方才那点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,只剩下一丝莫名的慌乱与甜意。

      谢琮将弟弟这副情态尽收眼底,少年人那点遮掩不住的赧然与雀跃,在他眼中清晰无比。
      他眸光一沉,心中那点不适迅速扩大。

      相识多年?
      他们何时有了这般需要特意强调的“旧谊”?

      谢琮沉声吩咐道:“既回来了,便莫在此处嬉闹。你且去前厅周旋照应客人,勿要怠慢。”

      谢玙心绪紊乱,听得兄长吩咐,嘴唇动了动,似想说什么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王盈,带着些许未尽的言词与隐隐的不舍。

      王盈对上他的视线,微微颔首,唇角那抹安抚的浅淡笑意依旧。

      得了她这无声的回应,谢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,闷闷应了声:“是,阿兄。”

      支开弟弟,谢琮才转向王盈,面上已恢复沉静,只是那眸色深了些许:“走罢,先随我去见母亲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向府内走去,身后王府仆役捧着锦缎包裹的硕大屏风跟着。

      谢琮身姿挺拔,清冷肃穆,王盈衣裙鲜丽,步步生辉,虽无言语,却已吸引众多瞩目。

      沿途仆从穿梭,宾客寒暄,见到谢琮皆恭敬行礼,目光落在他身旁盛装华服的王盈身上时,不免带上几分探究。

      谢琮步履沉稳,目不斜视,偶尔需与相识的朝臣宗亲颔首致意,始终将王盈护在身侧一步之内,既维持着合礼仪的距离,又无形中隔开些许过于直接的视线。

      待避开一波寒暄,谢琮目视前方,状似随意地开口,声音不高,清晰地传入王盈耳中:“你似乎……很关心阿玙?”

      王盈正暗自思量着方才谢玙的反应,闻言眸光清澈地望向他,仿佛全然不解其意:“谢郎君还在介意方才之事?一年不见了,问候一声也不许么?我这也是在关心郎君的家人啊。阿玙确实长大许多,瞧着也稳重了些。方才见他,我很是为谢郎君高兴呢。”

      谢琮凝视她片刻,那双凤眸深邃,似想从她坦然的面容上辨出些什么,最终只是低语一句:“阿玙年岁渐长,已非稚童。你是未来长嫂,言行更当谨慎,亦当注意分寸。”

      “分寸?”
      王盈轻轻重复,迎上他的目光,“谢郎君此言何意?我不过是见故人归来,问候一声。莫非在谢郎君看来,我连与你的家人说句话,也需如此瞻前顾后,生怕行差踏错,损了你谢氏门风么?”

      谢琮眉头微蹙,正欲开口,一阵香风拂来,浅碧色身影闯入视线。

      “玄玉表兄!”
      顾清漪惊呼一声,手已抓住谢琮的衣袖,脸颊微红,气息微促,“人、人太多了,方才不知被谁撞了一下……”

      她抬眸,眼中水光盈盈,满是歉意与无辜,“表兄莫怪,清漪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    她一边说着,可那抓着谢琮衣袖的手并未立刻松开,反借着稳住身形的动作,更贴近几分。

      谢琮眉头紧锁,身体微僵。
      众目睽睽之下,他若立刻甩开,固然干脆,难免显得失礼粗鲁,落人口实,且更引人注目。
      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,已然冷了下去。

      王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中毫无波澜,只觉时机正好。
      目光在顾清漪“无意”紧扣的手指上掠过,又看向眉头已然蹙起的谢琮,忽然轻轻一笑。

      她望向谢琮,慢条斯理地将他的话原样奉还:
      “谢郎君所言极是,‘已非稚童’,‘当知晓分寸’。看来,谢郎君自己,也需好好‘注意分寸’才是。”

     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郎君且慢慢处理……您的分寸罢。”

      言罢,不再看两人神情,径自领着自家仆役,绕过他们,朝着宴客的正厅方向从容走去。

      谢琮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,再感受到臂上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女子的温热,心头那股无名火骤然升腾。

      顾清漪似被王盈的话刺到,眼圈微红,抓着他的手非但没松,反而更紧了些,声音带着哭腔:“表兄,王娘子她是不是误会了?清漪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……”

      他冷冷地看向仍抓着自己手臂的顾清漪,声音压得极低,冰冷至极:“顾娘子,既然知晓人多,便该知礼避嫌。还请放手。如此拉扯,成何体统?”

      他终究顾忌场合与母亲颜面,没有用力甩脱,但那眼神中的不耐已足够清晰。

      顾清漪脸色微白,触及他冰寒的目光,指尖一颤,慢慢松开了手,眼眶微红,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:“表兄,清漪真的不是……”

      谢琮已不再听她解释,甚至未再多看她一眼,衣袖微拂,便朝着王盈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,将顾清漪抛在身后。

      顾清漪僵在原地,望着谢琮毫不犹豫追向王盈的背影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      眼底那层水光褪去,漫上一片晦暗的怨毒。
      *
      王盈踏入前厅时,厅内有一瞬的安静。
      她那身过于鲜亮的装扮,与满堂虽华贵却多以雅致色调为主的宾客相比,确实有些格格不入,惹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。

      韩氏端坐主位,接受着各方贺寿与呈礼。
      她年未四十,保养得宜,面容端庄。

      王盈恍若未觉,步履平稳地行至厅中,向韩氏盈盈下拜,声音清越:“王盈,恭祝夫人芳辰永继,福寿绵长。”
      礼数周全,无可指摘。

      韩氏目光在她身上那袭石榴红衣裙停留一瞬,面上笑容依旧得体,颔首道:“王娘子有心了,快快请起。”

      王盈起身,示意身后仆役上前。
      “盈备了一份薄礼,聊表心意,愿夫人不弃。”
      她亲手揭开覆盖在礼物上的大红锦缎。

      一扇紫檀木座、嵌着云母片的四曲屏风赫然呈现。
      屏风上绘着“狸奴戏蝶”图,数只毛色各异的猫儿姿态也各异,或扑或戏,与翩跹彩蝶共舞于花丛山石之间,画工精细,灵动传神,猫儿憨态可掬,蝶翼纤毫毕现,云母碎片点缀其间,显得既名贵又别致。

      “好精巧的屏风!”
      “这画意活泼,猫儿画得真是活灵活现!”
      “王娘子好心思,这屏风摆上,室内顿添生趣!”

     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。
      无论是否真心,这屏风从用料、做工到画意,都堪称上乘寿礼。

      王盈微微抬眸,看向韩氏,语气恭顺:“夫人,这屏风您可还喜欢?阿盈想着春日寿辰,合该有些活泼春意,便选了此物,聊表心意。”

      她眼神清澈,姿态恳切,任谁看了,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份用了心思的、合时宜的寿礼。

      韩氏脸上的笑容,在看到屏风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猫儿时,僵了一瞬。
      她素来厌恶猫犬,嫌其爪利声噪,不够洁净雅驯。

      这“狸奴戏蝶”的题材,于旁人或许是妙趣,于她,却着实有些刺目。

      尤其这屏风如此醒目,贺客皆赞,她若流露出一丝不喜,倒显得她这寿星挑剔难伺候,更显得未来儿媳一片“赤诚”心意被辜负。

      那不仅失了她谢家主母的风度,更会立刻成为旁人议论的话柄。

      韩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,面上很快恢复端庄的笑意,点了点头:“王娘子费心了,这屏风……很是精巧别致。”

      她抬手示意身旁侍女,“且抬下去,仔细收好。”
      语气寻常,听不出喜怒。

      王盈心中冷笑。
      要的就是你这般如鲠在喉,却又不得不咽下的感觉。
      最好,能因此愈发厌恶她,觉得她不贴心、不懂事,进而施压解除这婚约。

      恰在此时,谢琮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。
      他的目光掠过堂中那扇引人注目的屏风,又在王盈沉静无波的面容停留一瞬,眸色愈发深沉难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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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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