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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玉兰簪 与未婚夫的 ...

  •   048
      那扇“狸奴戏蝶”屏风被仆役小心抬了下去。
      王盈知晓韩氏心中不豫,亦无意在此多作停留,趁着新一波宾客上前贺寿、人影交错之际,悄然退出了略显拥挤喧嚷的正厅。

      谢琮本欲跟去,却被几位前来贺寿的族中长辈与同僚含笑围住。

      这个赞他“玉树临风,更胜去岁”,那个问他“何时得暇,同赏新得的前朝碑帖拓本”,皆是世家往来间的寻常寒暄与风雅趣谈。

      他一一颔首应酬,言辞得体,风仪无可挑剔。
      眼尾余光扫过王盈方才所立之处,那抹红色身影已不在原处。
      她去了何处?

      他心系悄然离席的王盈,却也不能失了礼数,只得耐心应对,与面前一位正夸他“中书省行走,沉稳愈发”的叔父又对答两句,待对方满意捻须转身,方从容脱出人群。

      他面色未变,只眸色沉了沉,向侍立一旁的谢凌递去一个眼神。
      谢凌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入宾客之中。

      谢府园子里的花木蓊郁,假山流水,亭台错落。

      王盈寻了处临近水塘的石亭,相对清净,又能遥遥听见前厅隐约的丝竹与人语。
      她倚着亭栏,望着水中锦鲤悠然摆尾,心头却无半分闲适。

      正出神间,忽听得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      她回眸,只见谢玙正沿着卵石小径快步走来,浅青袍角在花木间拂动。

      见到亭中的她,他眼睛一亮,脚步更快了几分。

      “阿盈,我可算寻到你了。”

      谢玙快步走近,在离她几步远处停下,似乎想起兄长的告诫,又稍稍退后半步,但脸上的欢喜掩不住。

      王盈见他额角微有薄汗,显是找了一阵,心中微动,看着眼前这比自己高出一大截、依旧带着少年青涩气息的谢玙,因方才厅中压抑而微蹙的眉心,不自觉地舒展开些许。
      她面上露出温和笑意:“阿玙寻我何事?怎不在前头帮忙招呼客人?”

      “那里有阿兄和管事们在呢。”
      谢玙被她含笑的目光注视着,耳根有些泛红,眼神也闪了一下,似是不好意思。

      他深吸了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,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。
      “这个……送给你。”

      王盈微讶,接过锦盒:“这是?”

      “是……补给你的生辰礼。”
      谢玙声音低了几分,有些不自在,“我去岁离京早,没赶上你生辰,一直惦记着。”
      他示意她打开,“你看看,可还喜欢?”

      王盈打开锦盒,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簪。
      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形状,雅致非常。
      玉质莹润无瑕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
      她微微一怔。

      谢玙见她沉默,忙不迭地解释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又混杂着羞赧:“是、是我在外头时,跟着一位擅雕玉的老师傅学的……学艺不精,雕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一支还算能看的。手艺粗陋,你、你别嫌弃……”

      生辰礼。
      她是琅琊王氏的嫡女,每年的生辰,收到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,珊瑚明珠、古玩字画、绫罗绸缎……每一样都价值不菲。
      像这样由人亲手一点一点雕琢而成、或许费了无数日夜与心思的物件,便是谢琮……亦从未有过。

      谢玙这份迟来的、纯粹的心意,像一缕清风,吹皱了她沉寂的心湖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过那朵温凉的玉兰花。
      触感并不十分平滑,能感受到细微的刻痕。
      “你自己雕的?”

      谢玙用力点头,见她指尖轻抚玉簪,并未流露嫌弃之色,先前那点局促也散了大半,语气轻快起来:“嗯!雕坏了好几块料子呢,老师傅都说我笨手笨脚。这块玉兰花的料子,是我特意挑的,觉得……觉得挺衬你的。”

      他说完,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直白,耳根又红了红,别开视线,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看她。

      她看着那支玉兰玉簪,又抬眼看向眼前目光澄澈、带着青涩期盼的少年。
      谢琮的弟弟,韩氏的爱子……却有着与他兄长截然不同的赤诚与温暖。
      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,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。

      于是,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,目光盈盈地看着谢玙,非但没有因他方才那句“衬你”而着恼,反而轻轻往前迈了一小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。

      “真好看。”
      她抬起握着玉簪的手,将它举到两人之间,对着日光细细端详,嗓音轻柔:“阿玙有心了,还特意记得我的生辰。这玉兰……我很喜欢。你的心意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
      说话间,她发间步摇的流苏因微微仰头的动作,轻轻晃动着,几乎要触到谢玙的下颌。

      谢玙被她突然的靠近和那含笑专注的凝视弄得心跳如擂鼓,鼻尖似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气息。

      他整个人僵了一僵,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,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,眼睛却像是被钉住了,无法从她含笑的眉眼上移开,只能笨拙地、讷讷道:“你、你喜欢就好……”

      一个浅笑低语,一个面红耳赤,竟有几分旖旎静谧。

      恰在此时,一道诧异的女声陡然响起,打破沉寂:“王娘子!你、你怎能如此?!”

      王盈与谢玙俱是一惊,转头看去。

      顾清漪不知何时出现在□□另一端,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他们,那双总是盈着水雾的眸子此刻瞪得极大,仿佛看到了何等不堪入目的景象。

      “光天化日,与未婚夫的弟弟在此私相授受,举止亲密!”
      顾清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“枉费玄玉表兄对你一片真心!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水性杨花、不知廉耻之人!我定要告诉玄玉表兄,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!”

      她这番指控又急又厉,若是寻常女子,怕是要吓得惊慌失措,急急辩解。

      王盈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完,面上无半分惊慌,缓缓绽开一个慵懒的笑容。

      她好整以暇地将手中的玉兰簪轻轻转了转,才抬眼看向气得脸色发白的顾清漪,语气轻飘飘的:“去啊。”

      顾清漪一愣:“……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,”
      王盈清晰地重复,目光平静地望进顾清漪眼底,微微扬了扬下巴,“顾女郎既然瞧见了,那便去说啊。此刻就去,我在这儿等着。最好,将府里宾客都引来看看,你究竟瞧见了什么‘私相授受’。”

      她说着,甚至微微侧身,做了个“请便”的手势。

      她是真的巴不得顾清漪去闹。
      闹得越大,谢琮脸上越无光,这婚约便越岌岌可危。

      顾清漪被她这反应噎住,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。
      她本意是捉个把柄,让王盈难堪慌乱,最好能惊动谢琮或韩氏,却不料对方竟是这般浑不在意、甚至催促她去告状的态度。

      按常理,女子被撞破此等“私情”,不该是惊慌失措、百般辩解么?
      她怎如此坦然?

      谢玙早已从方才的羞窘中惊醒,急得脸都白了,慌忙上前一步,挡在王盈身前些许,对着顾清漪急声道:“顾表姐!你胡说什么!我与阿盈……我与王娘子只是在此偶遇,说了几句话,何来私相授受、举止亲密?你休要污人清白!”

      他虽着急,却牢记着兄长先前的告诫,硬生生改了口,只是那维护之意,溢于言表。

      “偶遇需要这般避人耳目,单独在僻静处?……”
      顾清漪不依不饶,“玙表弟,你年纪小,不懂人心险恶,莫要被人利用了还……”

      就在这微妙僵持之际,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:
      “何事喧哗?”

      三人俱是一惊,回头望去。

      只见谢琮悄无声息地立在亭外几步之遥的竹影下,面色如霜,眸光幽深,不知已站在那里听了多久。

      顾清漪一眼瞥见谢琮,立刻迎上两步,眼眶瞬间便红了,“玄玉表兄,你来得正好!方才我路过,恰见王娘子与玙表弟在此……玙表弟赠王娘子玉簪,王娘子亦欣然收下。我实在看不过眼,出言劝阻。
      王娘子却……却让我尽管来告诉你。表兄,王娘子毕竟是你的未婚妻,与玙表弟这般……实在有失体统,亦有损谢家的清誉啊。清漪并非搬弄是非,只是担心王娘子行差踏错,坏了名声,也伤了表兄的心。”

      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,看似句句在理,为谢家着想,却将“私相授受”、“有失体统”的帽子牢牢扣了下来。

      “阿兄!不是那样!”
      谢玙急得握紧了拳,连忙辩解,“是我主动寻阿盈补送生辰礼,绝无他意!顾表姐她误会了!”

      王盈一言不发,只静静看着谢琮。
      她倒要看看,这位注重颜面、掌控一切的谢氏嫡长子,面对如此“丑闻”,会如何处置。
      是信了顾清漪的挑拨,还是……

      谢琮缓步上前,目光先掠过紧绷着身体、满脸焦急想要解释的弟弟,落在王盈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,才看向顾清漪,语气疏淡:
      “顾表妹,你未免太过大惊小怪,妄加揣测。阿玙与阿盈自幼相识,乃兄妹之谊。补送一份生辰礼,有何不妥?你这般臆测,妄加指责,非但伤了自家人和气,更易引人误会,平添是非。以如此不堪之言揣测未来表嫂与表弟,更欲四处宣扬,是何道理?这便是你顾氏的家教?”

      此言一出,不仅顾清漪呆住了,连王盈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。

      她原以为,以谢琮的性子,见此情景,即便不全信顾清漪,至少会因这“赠簪”之举而不悦,或质问于她。

      没想到,他开口竟是维护?
      这并非她想要的反应。

      顾清漪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驳斥说得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眼泪滚落下来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表兄,我是亲眼所见,他们方才……”

      她万万没想到,谢琮竟会如此直接地回护王盈,甚至斥责于她!
      这分明是偏袒!

      谢琮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今日母亲寿宴,宾客众多,表妹还是谨言慎行为好,莫要因一己臆测,搅了喜庆,也损了自身清誉。”

      顾清漪再也承受不住,以帕掩面,低低啜泣起来,不敢再辩。

      谢琮不再看她,转而看向王盈,伸出手,漠然道:“玉簪。”

      王盈握着簪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    他想做什么?

      谢玙也急了:“阿兄!”

      谢琮一个眼神扫过去,谢玙顿时噤声。

      谢琮的手依旧伸着,目光锁住王盈:“此物暂且由我保管,宴后再交还于你。”

      王盈与他对视片刻,他面色沉静,眼底蕴着暗流。
      她知道此刻争执无益,缓缓松开手。

      那支温润的玉兰簪,便落入谢琮的掌心。
      他收拢手指,看也未看,将玉簪纳入袖中。

      “阿玙,”
      谢琮复又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,“母亲方才还问起你。你带顾表妹去前厅寻母亲罢,顺道请母亲安抚一下表妹。今日宴席,莫要让她再胡思乱想,四处走动了。”

      这是明明白白的支开。
      谢玙看了看兄长,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王盈,终究不敢违逆,闷闷应了声“是”,又对顾清漪生硬地道:“顾表姐,请罢。”

      顾清漪满心委屈,还想说什么,谢琮淡淡瞥了她一眼,那目光中的冷意让她将话咽了回去,不甘地咬了咬唇,也不敢再留,用帕子拭着泪,跟着谢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      假山石亭周遭,重归寂静,只余水塘微澜与远处隐约的宴乐声。

      谢琮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王盈,两人之间的距离,比方才她与谢玙站立时,更近,压迫感也更强。
      他脸上的平静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深沉的暗流。

      “王盈,”他唤她的全名,沉沉问道,“你究竟想要如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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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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