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1、夜深思 我从未想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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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中的身子不安地动了动，她双眸紧闭，长睫颤着，脸颊酡红未褪。
他抬手，掌心贴上她的额头，触手一片灼热。
谢琮心头一凛，方才的旖旎与薄怒消退。
在宴席上，她便面色泛红，举止微有迟滞，他只道是醉酒不适，如今看来，竟似有发热之症。
“来人！”他扬声唤道。
候在外间的婢女应声而入。
“速去请府医过来。”谢琮吩咐，将王盈小心安置在榻上，取过薄衾轻轻盖上。
不多时，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。
仔细诊脉，又观了王盈气色，问了大致情形，府医捻须沉吟道：“郎君，王娘子脉象虚浮，面赤身热，神思昏蒙，依老朽看，非是寻常醉酒，倒像是……用了些特别的酒水。”
谢琮眸光一凝：“特别的酒水？”
“是。坊间偶有流传一种‘迷迭酿’，酒性较烈，更掺有些许助兴或致人恍惚的草药，能令人神智昏沉，手足虚浮，兼有燥热之感。观王娘子情状，颇有几分相似。”府医谨慎答道。
助兴……谢琮眼底寒芒骤现。
此酒并非谢府宴客所备，更非女眷席上应有之物。
宴席之上，众目睽睽，竟有人敢用此等东西！
他想起那“失手”泼酒的侍女，想起谢瑛那不寻常的热心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。
“对身体可有长远损伤？”他追问，语气已带冷意。
府医摇头：“好在用量似不甚多，此物药性虽惑人，却无催情伤身之虞，待老朽开一剂清热安神的方子，服下后好生歇息，应无大碍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“醒来后恐会头痛体乏一两日。”
“有劳，下去开方煎药罢。”
他压下心头戾气，对府医道，又吩咐仆役，“去备醒酒汤。”
待室内重归安静，只闻王盈细微而不稳的呼吸声。
谢琮立在榻边，看着她在昏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尖，那张因高热与酒意而嫣红的脸颊褪去平日的疏冷戒备，显出一种脆弱的稚气。
他伸出手指，拂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，动作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。
随即，他转身出了内室，来到院中。
夜色初临，廊下灯笼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。
“谢凌。”他唤道。
心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去把谢瑛带来。”
谢琮沉沉道，“若她不肯，你知道该如何做。”
谢凌心神一凛，躬身应“是”，迅速离去。
谢瑛很快被“请”了过来。
她一路惴惴，此刻见到负手而立、面色寒霜的长兄，心中便是一跳，强自镇定地唤了声：“阿兄……”
“酒里加了什么？”谢琮开门见山，目光如刺。
谢瑛瑟缩了一下，眼神闪躲：“什、什么加了什么？阿兄，我不明白……”
“谢瑛，”
他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字字清晰，“你我兄妹，阿兄不欲对你用那些审讯的手段。你最好，自己说出来。”
谢瑛被他这般直接而冰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，眼泪涌了上来：“阿兄……我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宴席之上，那壶酒，那个婢女。”
谢琮并不与她绕弯，直接点破，“是你安排的，对么？”
谢瑛脸色一白，还想狡辩，但对上兄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，所有谎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从未见过阿兄用这样的眼神看她，那里面没有半分兄妹温情，只有冷漠与……失望。
“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我的耐心有限，亦不介意用些手段，让你明白何为‘如实禀告’。”
谢琮久居上位，即便面对胞妹，那不经意流露的威压也足以让一个深闺少女胆寒。
谢瑛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可怕的一面，抽噎着道：“我、我说……是……是‘迷迭引’……我从、从永嘉郡主那里得来的……她说只是让人有些头晕，出出丑罢了……我真的没想害她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兄会在那里！阿兄你信我！”
迷迭引……果然如此。
谢琮压下心头怒意：“谁的主意？永嘉？还是你？”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
谢瑛不敢隐瞒，“我讨厌王盈总是缠着阿兄……又穿得那样招摇……就想让她丢个脸……我不知道那酒这般厉害……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，试图博取同情。
谢琮不为所动，只是冷冷地看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记住，王盈日后是你的嫂嫂。长幼有序，尊卑有别，你若再敢有半分不敬，或行此等龌龊算计之事，我不会顾念兄妹之情。”
他不再看她，对谢凌道，“带下去，关入‘静室’，没有我的准许，不准送食水，让她好生反省。”
谢瑛闻言，骇然睁大眼。
“静室”并非普通闭门思过之处，而是谢琮在府中处置犯事暗卫仆役的私牢，虽不至血腥，却也阴冷可怖。
她尖叫起来：“阿兄！你不能！我要见阿母！阿母——”
谢凌已上前，面无表情地捂住她的嘴，将她迅速带离院子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谢瑛前脚刚被带走，韩氏便带着两个贴身嬷嬷，匆匆赶到九思院。
她显然已听闻谢琮命人带走谢瑛，又知王盈未曾被送归王府，心中惊怒交织。
“阿琮！”
韩氏步入室内，见儿子独自立于窗前，面色沉郁，她强压着怒意，语气仍带着不满，“你将阿瑛带去了何处？还有王娘子，她既身体不适，便该及早送回王府，留宿于此，成何体统？”
谢琮转身，行礼：“阿母。”
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，“阿瑛行事不慎，惊扰宾客，儿子让她去清净处反省几日。至于阿盈，”
他顿了顿，“她饮了不洁之物，府医看过，需服药静养，此刻不便移动。”
韩氏眉头紧蹙，挥手让嬷嬷退至门外，这才压低声音道：“阿琮，方才人多，有些话我不便说。如今既无外人，便与你直说了罢。
今日之事，你也亲眼见了。王娘子先与阿玙拉扯不清，惹人闲话；近来又听闻她与什么湘东王牵扯，行事越发不知轻重。
日后若进了门，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，损我谢家清誉！
这样的女子，如何能担当谢氏宗妇之责？旁人又会如何看待我谢家教养、如何议论你？”
见他默然，以为他听进去了些，便继续道：“母亲知你重诺，然婚约之事，关乎终身，亦关乎家族。琅琊王氏门第虽高，可这王盈……实在非良配，终究与你不甚相合。不若……借此机会，两家商议，将这婚约解除了罢。”
她观察着儿子的神色，委婉劝道：“你顾家表妹清漪，性情温婉，知书达理，对你又是一片真心。出身吴郡顾氏，亦是江东名门，于你、于谢氏，皆是上佳之选。你姨母也多次表露此意，若能亲上加亲，岂不美哉？”
原来，即便发生了今日这般险象环生、几乎毁了王盈清誉的算计，即便证据隐隐指向顾清漪可能也参与其中，在母亲心中，错的、该被放弃的，依然是王盈。
而顾清漪，永远是那个“知书达理、性情柔婉”的佳选。
谢琮静静听完，脸上并无波澜，只抬眸直视母亲，清晰道：“儿子的婚事，自有主张。我从未想过解除与王盈的婚约，过去不曾，现在不会，将来亦然。阿盈是儿子认定的妻子，日后谢氏宗妇。顾表妹再好，亦非我所求。还请母亲，勿要再提此事，亦勿要插手儿子院中之事。”
韩氏被他这般直接顶撞，脸色微变，胸膛起伏：“你！你便是这般与母亲说话？我都是为了你好，为了谢家！你当真要为一个如此不安于室的女子，置谢家颜面于不顾？”
“阿盈是受害之人，并非行事不端。至于其他，儿子心中有数。”
谢琮姿态恭敬，言语却寸步不让，“母亲今日寿辰劳累，还请早些回房歇息。阿盈之事，儿子自会妥善处置，不劳母亲费心。”
韩氏看着眼前身姿挺拔、面容清俊却透着威严的长子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她深知长子性情，一旦决定，极难转圜。
见他如此决绝，心中气恼，夹杂着对王盈的深深不喜，也知此刻多说无益，反倒伤了母子情分。
她重重叹了口气，目光复杂地看了内室方向一眼，终是拂袖离去。
脚步声远去，院落彻底安静下来，唯有晚风穿过竹丛，发出飒飒轻响。
谢琮独自立于书房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原来，她一直以来的恐惧与抗拒，并非全然无理取闹。
他的妹妹，可以因不喜而设计用下作手段害她出丑；他的母亲，可以在明知她可能被算计、身体不适之时，仍想着借此机会劝他另娶旁人，且中意的人选，正是那看似柔弱、却很可能在今日之事中推波助澜的表妹。
他曾以为，自己给出的承诺与维护已然足够。
如今看来，他所面对的，远不止一个心结深重、试图逃离的未婚妻，更有身边这些看似亲近之人织就的罗网。
她们不喜她，排挤她，甚至设计毁她。
而他，若非今日之事，或许仍沉浸在自己以为的“掌控”与“引导”之中，未能真正触及她惶然无助的根源。
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，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与一丝……迟来的钝痛。
直到此刻他才有些明白，她为何总想逃离，为何总用那种冰冷戒备的眼神看他。
在她眼中，他与他的家族，从来就是一体的。
他缓缓阖眼，复又睁开，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，还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