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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端午惊 “阿玙?阿 ...
053
自那日谢府寿宴风波后,谢琮未曾再来寻过王盈。
王府与庾府皆得了难得的清静。
王盈乐得如此,在庾府安心将养,偶尔与舅母表姐妹说笑玩乐,或独自看书习字,倒也渐渐将心中那些惊悸烦乱暂且压下。
时光飞逝,转眼便进了五月。
建康城中渐渐弥漫起粽叶与艾草的清香气,秦淮河畔也开始为一年一度的端午盛事做准备。
谢琮身为中书侍郎,又兼领部分京中庆典事宜,这些时日忙于统筹安排龙舟赛事与各般节庆活动,无暇他顾。
端午这日,天色澄明,秦淮河两岸早已是人山人海,旌旗招展,鼓乐喧天。
庾家几位表姐兴致勃勃,一早便来邀王盈同去观赛。
王盈换了身清爽的藕荷色交领襦裙,发间只簪了朵新鲜的石榴花,便随着舅母表姐妹一同乘车前往。
庾家早早在岸边阁楼视野佳处设了席案。
王盈随众人落座,目光不经意扫过邻近的几处楼阁。
忽地,她视线微凝。
隔壁的楼上,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不是谢琮又是谁?
他今日穿着公服,更显威仪清肃,正与身旁几位官员模样的人交谈。
王盈目光逡巡一圈,未见谢玙的身影。
那日之后,谢玙便似凭空消失了一般,再未听闻他的消息。
是谢琮有意阻隔,还是那少年自己选择了避而不见?
或许,经了那场算计与兄长的震怒,那份单纯的好感与亲近,也已蒙上阴影,难复当初了罢。
思及此,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,很快又消散在周遭的喧嚣里。
此时,江面之上鼓声震天,龙舟竞渡正酣。
各色龙舟如离弦之箭,破开碧波,舟手呼喝奋力,水花激溅,两岸欢呼雷动。
王盈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。
庾衡所在的龙舟队,一色的绛红劲装,格外醒目。
他身为队首,击鼓指挥,身姿挺拔,意气风发。
眼见那绛红龙舟一路领先,最终以一个船身遥遥领先冲过终点,庾家这边顿时欢声鼎沸。
“赢了!阿兄赢了!”庾微跳起来欢呼。
舅母阮氏笑得合不拢嘴,表姐妹们亦是欣喜不已,连一向持重的舅父庾绍也捻须含笑,连连点头。
这般热烈纯粹的喜悦也感染了王盈。
她望着那被同伴高高抛起、朗声大笑的庾衡,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,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,多日来的沉郁似乎也被这端午的日光与喧腾驱散了几分。
领赏过后,庾衡径直朝着这边走来。
他一身汗水还未干透,绛红劲服衬得面庞愈发英气勃勃,手中捧着一只锦盒。
他先向长辈同辈见了礼,目光才落到王盈身上,笑容爽朗,将锦盒递到她面前,“今日侥幸拔得头筹,得了这小玩意。我粗手笨脚,怕回去不小心磕碰了。阿盈心思细,暂且替我保管些时日可好?”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座羊脂白玉雕成的龙舟模型,只有手掌长短,却雕工精湛,舟身鳞甲、桡桨、鼓架乃至舟首龙睛皆栩栩如生,玉质温润无瑕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他这话说得巧妙,只道“保管”,既全了礼数,又显亲近,旁人挑不出错处。
王盈知他心意,心中温暖,也不推辞,大大方方接过,微笑道:“表兄英勇夺魁,此物正好留念。我便暂且替你收着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一个英朗,一个明媚,在端午的日光下,画面分外和谐。
旁边的阁楼,谢琮虽在与旁人叙话,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庾家阁楼的方向。
他看见她被庾家女眷环绕,看见她因龙舟竞渡而展露笑颜,那笑容轻松明亮,是他许久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。
然后,他看见庾衡捧着锦盒走向她,看见她含笑接过,两人言笑晏晏。
她对着庾衡时,眼中是有光的,那种信任的、放松的、甚至带着些许依赖的光彩。
对着谢玙时,也曾有过类似的温和与亲近。
唯独对着他,只有戒备、疏离、抗拒,或是冰冷的平静。
即便偶尔流露些许真实的情绪,也多是惊惧、愤怒与委屈。
曾经,她也是用那般热烈到几乎灼人的目光追随着他,千方百计寻了由头靠近,得了他的只言片语便能欢喜整日。
是从何时起,那光芒转向了旁人?
而他,竟在意识到这一点时,心头泛起了连自己都觉陌生的、空落落的涩意。
他忽然想起,往年的端午,她总会早早备好精心绣制的艾草香囊,想方设法送到他手中。
有时是托谢玙转交,有时干脆等在谢府门外。
香囊的样式每年不同,绣工却总是一样细致,里面塞着晒干的艾叶、菖蒲,混合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他虽不曾多言,却也总是收下。
而今年……
节前忙碌,他竟未察觉,直到此刻,看到庾衡赠她玉舟,看到她对着旁人展颜,才猛然惊觉……
今年,他并未收到那只带着她馨香的艾草香囊。
没有香囊,没有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候,没有刻意的“偶遇”。
她似乎真的,将他彻底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。
哪怕他惩戒了妹妹,出言维护,亲口许诺,在她眼中,或许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纠缠”与“胁迫”。
一丝极细微的、惘然的情绪,悄然掠过心湖。
江风带着水汽与人群的喧闹扑面而来。
他收回目光,端起案上已微凉的茶盏,指尖触及温润的瓷壁,却觉那温度,怎么也抵不过心头那一刹莫名的空旷。
鼓乐声、欢呼声、龙舟破浪声依旧喧嚣震耳,而那藕荷色身影与身旁英挺少年言笑的模样,却仿佛被无限放大,清晰地烙印在眼底。
谢琮垂下眼帘,将盏中余茶一饮而尽,喉间只余清苦。
*
端午盛事,终有尽时。
龙舟竞渡的喧嚣渐渐散去,秦淮河畔的人潮开始涌动,各自归家。
庾家人也收拾起物品,准备返程。
王盈看着舅母表姐妹们忙碌,心中忽生一念。
今日难得出来,街上端午市集正热闹,她着实不想这般早便回去。
于是对舅母阮氏轻声恳求道:“舅母,今日街上热闹,阿盈想带着护卫婢女随意逛逛,稍晚些再回府,可好?”
阮氏知她近日心中郁结,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,又见她带着得力护卫与贴身婢女,便也放心应允,只再三叮嘱早些回去,莫要贪玩。
送走庾家车马,王盈便带着蒹葭、白露及四名护卫,信步走入依旧熙攘的街市。
两侧店铺旗幡招展,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,售卖着各式端午节的艾草、菖蒲、五色丝缕、香囊彩粽,还有各色应节吃食、玩物,满大街都是人间烟火气。
王盈许久未曾这般自在闲逛,心境也松快了些许,走走停停,偶尔拿起个小巧的彩粽香囊看看,或是驻足听一段街头百戏的吹打。
护卫们警惕地护在周遭,倒也安然。
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十字街口,人流愈发密集。
忽然,一阵惊慌的呼喊与牲畜的嘶鸣从侧街传来!
只见一辆载满货物的牛车,不知何故竟失了控,拉车的健牛双目赤红,扬蹄狂奔,车夫在后面拼命追赶吆喝,却哪里止得住?
那牛车如同脱缰的野兽,横冲直撞,直直朝着王盈他们所在的人群最密集处冲来!
端午佳节,街市上摩肩接踵,妇孺老幼皆有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,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,人群如炸开的锅,四散奔逃,推搡踩踏,乱作一团。
“女郎小心!”
护卫首领大喝一声,急欲上前护住王盈,却被奔逃的人群冲得站立不稳。
蒹葭白露吓得花容失色,死死抓住王盈的衣袖,却也被惊慌的人流裹挟着,与王盈的手松脱开来。
王盈只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,脚下踉跄,险些跌倒。
抬眼间,那发狂的牛车已近在咫尺,沉重的车轮裹挟着风声,直直朝她碾压过来!
她脑中一片空白,竟连躲避都忘了。
电光石火间,一道浅青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倏然扑出,将她牢牢护在怀里!
两人重重摔倒在地,滚作一团。
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衣角,那疯牛拉着满载的货物,轰然冲过,撞翻了好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摊位,在无数惊呼声中,连牛带车一起冲破河边的木栏,翻入秦淮河中,激起巨大水花。
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。
王盈头晕眼花,耳边嗡嗡作响,待她惊魂稍定,意识到自己还活着,感觉到护住自己的怀抱坚实而温热。
她慌忙从对方怀中挣开坐起。
映入眼帘的,是谢玙微微扭曲、却依旧清澈的眉眼。
他额上布满冷汗,唇色发白,正努力想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却因背部和左腿传来的剧痛而化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阿玙!”
王盈失声惊呼,急忙去扶他,手刚触到他后背,便感觉到一片温热濡湿。
她颤着手收回,掌心赫然是一片刺目的鲜红!
方才那一扑一滚,他用自己的背脊和身躯,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,承受了大部分冲击。
“你受伤了!别乱动!”
她声音发颤,看着少年失了血色的脸,心头被莫大的恐慌和内疚覆盖。
若不是为了救她,他怎会……
谢玙看着她焦急慌乱的脸,艰难地摇了摇头,眼神依旧明亮,他努力扯了扯嘴角,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:“阿盈……你没事……就、就好……”
这时,被冲散的蒹葭白露和护卫们终于奋力挤开人群,赶了过来。
见到眼前情景,皆是大惊失色。
“快!去找大夫!最近的医馆!快!”
王盈哑声吩咐。
护卫首领立刻分出一人,飞奔而去。
她不敢轻易移动谢玙,只能跪坐在他身边,用帕子紧紧按住他背后仍在渗血的伤口,另一手握住他冰冷微颤的手,强自镇定地安抚:“阿玙,别怕,大夫很快就来。你会没事的,一定会没事的……”
谢玙痛得眼前发黑,意识都有些模糊,可耳边传来她焦急却温柔的声音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,被她轻柔地擦拭着冷汗,那剧烈的疼痛仿佛都变得可以忍受了些。
他努力睁大眼睛,想看清她的脸,心中竟荒谬地涌起一个念头:若是能这般一直听着她的声音,便是死了,好像……也值了。
这念头刚闪过,他终是支撑不住,昏沉过去。
“阿玙?阿玙!”王盈见他合眼,吓得魂飞魄散,连声呼唤。
人群渐渐围拢,指指点点。
护卫们勉力维持着秩序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会儿,却仿佛无比漫长,护卫终于领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大夫气喘吁吁地赶来。
大夫见状,立刻蹲下检视。
谢玙后背衣裳已破损,一道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,深可见肉,血流不止。
再检查左腿,大夫眉头紧锁:“这位郎君肩背有撕裂伤,创口颇深,流血不止。左腿胫骨恐有骨折,需立刻固定。万幸未伤及脏腑要害,但失血过多,必须马上妥善处置,移至静室进一步诊治。”
王盈听得心头一紧。
大夫迅速为谢玙清理背部伤口,敷上金疮药,用干净布条包扎,又拿出木板,将他骨折的左腿小心固定。
就在大夫处理伤腿时,人群被分开,谢琮带着数名随从疾步而来。
他显然已得了消息,衣袍下摆沾染了灰尘,一贯沉静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寒霜,目光先是极快地将王盈从头到脚扫视一遍,见她除了发髻微乱、衣裙沾尘外并无明显外伤,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略放松。
“可有伤到?”他走到她身边,沉声问道。
王盈摇了摇头,目光仍紧紧锁在正忍受接骨之痛的谢玙身上,嗓音微哑:“我没事。是阿玙……他为了救我……”
谢琮这才目光转向地上脸色惨白、冷汗涔涔的幼弟,眼中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他挥手示意随从上前,配合大夫,小心翼翼地将谢玙抬上早已备好的担架。
“此处混乱,你受惊了。我派人先送你回府歇息。”
谢琮看向王盈,面色凝重。
“我不回王府。”
王盈摇摇头,眼眶发红,“我要去谢府。至少……让我亲眼确定阿玙伤势安稳再说。”
见他眉头微蹙似要反对,她抢先道,“他是为救我而伤,于情于理,我都不该就此离去。此乃对待救命恩人之道,无关其他。谢郎君莫非连这份情理,也要阻拦?”
她怕他拒绝,又急急补充道,“我只等候,绝不打扰诊治。求你。”
她眼中水光未退,惊惧与担忧交织,那声极少出口的“求你”,让谢琮心头一震。
看着她为阿玙如此焦急坚持的模样,他心中滋味复杂难言,有对幼弟受伤的疼惜与后怕,有对她安危无恙的庆幸,亦有一丝……难以忽视的涩意。
她此刻的关切,如此真切而直接。
谢琮又看了看担架上虚弱昏迷的弟弟,沉默片刻,终是缓缓颔首。
“可。但需答应我,紧随我身侧,勿要独自行动。”
王盈连忙点头。
蒹葭白露及护卫也连忙随行。
一行人护着担架,穿过渐渐散去、仍有余惊的人群,朝着谢府的方向匆匆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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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端午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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