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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想死? ...

  •   羊脂白玉盒在石凳上静默着,像一具精致的陪葬品。池水早已失去了温度,平滑的水面映不出半点天光,只有一片沉沉的死灰色。午后稀薄的光线吝啬地穿透云层,将院落里的一切——颓败的竹、湿冷的石、以及那个半趴在池边、如同凝固雕像般的身影——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、毫无生气的铅灰。

      晏无师维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停止。湿透的粗布衣紧紧箍在身上,像一层冰冷厚重的壳,不仅隔绝了外界,也仿佛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隔绝了。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,冻结血液,麻木神经。连恐惧都变得迟钝,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、沉重的疲惫,和对这永无止境折磨的……彻底厌倦。

      谢相知那些冰冷的话语,在脑海中反复回响,清晰得如同刚刚刻下:
      “你的命,是我的。”
      “记住违逆我的下场。”
      “他们甚至不敢多问一句。”

      还有那只手,那只将他按入深渊的手,那种窒息的绝望……每一次回想,都让他的灵魂战栗。

      与其这样日复一日,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被展示、被争夺、被随心所欲地折磨、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踩进泥里……

      与其这样……

      解脱的念头,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罂粟,散发着甜美而致命的气息。它悄无声息地滋长,蔓延,最终吞噬了残存的、微弱的求生意志。

      他缓缓地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撑起僵硬的上半身。湿冷的布料摩擦着皮肤,带来细密的刺痛。他低头,看向身下那片幽深、平静、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的池水。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张脸——苍白,空洞,眼中是荒芜的死寂,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光彩。

      这张脸,属于谁?还是谁都不属于?

      就这样吧。

      他闭上眼,不再看那陌生的倒影。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,都汇聚到了这个决定上。没有犹豫,没有留恋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他只是微微调整了重心,身体前倾,以一种近乎虔诚的、投入归宿般的姿态,沉入那片冰冷的黑暗。

      水,温柔地包裹上来,漫过口鼻,涌入肺腑。没有挣扎,没有惊恐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解脱般的安宁。他放松了四肢,任由沉重的湿衣拖拽着他,缓缓地、坚定地,向池底沉去。光线在头顶迅速变得遥远、模糊,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,只剩下水流低沉的轰鸣和自己心跳逐渐微弱的回响……

      黑暗,温暖的黑暗,正在缓缓拥抱他……

      就在这时——

      “啊——!!!”

     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、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,如同淬毒的利箭,猛地射穿了这片沉沦的寂静!

      “噗通!哗啦——!”重物落水和剧烈扑腾水花的声音紧随其后,伴随着更加惊恐混乱、语无伦次的哭喊:“死、死人!池子里有死人!救命!快来人啊——!!!”

      是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!她大约是算准了午后最僻静的时辰,战战兢兢前来,却撞见了这如同噩梦的一幕——那位被七殿下“特别关照”的质子,竟然……竟然沉在池底,一动不动!

      极致的恐惧让她瞬间崩溃,她不通水性,只在浅处疯狂扑腾哭喊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惊飞了寒鸦,也彻底撕破了玄武殿后方死水般的宁静。

      纷乱的脚步声、惊疑的呼声、急促的询问声……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!

      池底,晏无师即将消散的意识被那刺耳的尖叫和骤然响起的嘈杂猛地拽回!求死的决心被粗暴打断,冰冷的池水再次灌入,带来灼痛和窒息。但这一次,那份“解脱”的平静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撞破的慌乱和一股灭顶的不祥预感……

      几名侍从和内监迅速冲入,七手八脚捞起吓瘫的婢女,同时发现了池底那抹深灰色的身影。

      “是质子殿下!”

      “快!捞上来!”

      “还有气吗?快去禀报七殿下!”

      场面一片混乱。

      当谢相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院门口时,整个院落仿佛瞬间被冰封。

      他步履沉稳,玄色衣袍的下摆纹丝不动,衬得他面如寒玉,眸似深潭。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具被众人围住、湿淋淋无声无息的身体,然后缓缓移向旁边那个被架着、抖如秋风落叶、面无人色的婢女,最后,落在那片恢复了平静却显得格外诡异的池水水面。

      空气凝滞,所有仆从噤若寒蝉,深深垂首。

      谢相知没有立刻走向晏无师。他先走到那婢女面前。

      婢女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,吓得魂飞魄散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“你,”谢相知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千斤重的威压,“看到了什么?”

      “奴、奴婢……看、看到池子里……有人……沉、沉下去了……不动……”婢女语无伦次,涕泪横流。

      “是他自己,”谢相知微微俯身,语气轻柔得可怕,目光却锐利如刀,“滑下去的,还是……自己,沉下去的?”

      这个问题像最后一道催命符。婢女惊恐地瞪大眼睛,混乱地摇头,又似点头,“他……他没动……就、就在下面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是……”

      没动。就在下面。好像是……自己沉下去的。

      谢相知缓缓直起身,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、极冷的、近乎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那神情里没有意外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彻底冒犯、被无声挑衅后,凝结成的、纯粹的、黑暗的恶意。

      求死?

      在他刚刚宣告了绝对所有权,在他刚刚展示过违逆的代价之后,这个本该彻底驯服、瑟瑟发抖的猎物,竟然敢用这种方式,试图脱离他的掌控?用这种决绝的姿态,无声地……反抗他?

      这不仅仅是违逆。这是对他权威最彻底的蔑视!是对他精心编织的囚笼最不屑一顾的唾弃!

      好,很好。

      谢相知唇边勾起一抹弧度,那笑容俊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邪恶得令人骨髓生寒。

      他不再看那婢女,仿佛她已不存在。转向架着她的内监,声音轻描淡写:

      “惊扰宫闱,窥探隐秘,其罪一;胡言乱语,惊厥贵客,其罪二。拖下去,杖八十,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闲适,“扔去北苑兽栏。最近那儿,听说正缺些‘新鲜饵料’。”

      “殿下饶命——!!!”婢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,双眼一翻,彻底晕死过去。

      内监面无表情,如同拖拽死物般,迅速将人拖离。惨叫声和拖行声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外。

      院落里死寂得可怕。

      谢相知这才迈步,走到晏无师身边。他没有立刻查看,而是先用脚尖,极其随意地,踢了踢晏无师湿漉漉的胳膊。力道不重,却充满了十足的轻蔑和侮辱。

      晏无师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微弱呛咳,吐出几口混着血丝的池水。

      还活着。

      谢相知眼中掠过一丝混合着失望和更浓烈兴味的幽光。他这才弯下腰,伸出手,却不是探鼻息或脉搏,而是用两根手指,粗鲁地捏住晏无师的下颌,迫使他抬起脸。那张脸青白交错,嘴唇发紫,眼睛半阖,瞳孔涣散无光。

      “真是……废物。”谢相知低声评价,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刀,“连寻死,都死得如此难看,如此……麻烦。”

      他松开手,任由晏无师的头无力地垂落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周围仆从都微微一愣的动作——他弯下腰,伸出双臂,将地上那具湿透冰冷、气息奄奄的身体,打横抱了起来。

      动作并不温柔,甚至有些粗暴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掌控。晏无师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,湿冷的头发贴着他的下颌,冰凉的池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
      他就这样抱着他,在众目睽睽之下,转身,步履沉稳地,一步一步,走出院落,穿过回廊,径直走向玄武殿内,那间紧邻着他寝殿的……偏殿。

      偏殿早已被布置妥当。暖玉铺地,银炭烧得正旺,鲛绡纱窗隔绝了寒气,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安神香。陈设虽不奢华,却处处透着精致与舒适,与那幽蓝冰冷的静室天壤之别。

      谢相知抱着晏无师,直接走入内室,将他放在了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宽大床榻上。湿透的粗布衣瞬间将干燥温暖的锦褥浸湿了一大片。

      他直起身,对匆匆跟进来、垂手侍立的内侍吩咐:“叫御医。”

      内侍领命,飞快退下。

      谢相知却没有离开。他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昏迷不醒、浑身湿冷狼狈的晏无师。然后,他开始亲手,一件件,剥去晏无师身上那套湿透的、粗糙的、象征屈辱的深灰色布衣。

      动作并不轻柔,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。湿冷的布料被剥离,露出下面苍白瘦削、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。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,让昏迷中的晏无师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

      谢相知的目光在那具身体上缓缓巡视,从脆弱的脖颈,到单薄的胸膛,到紧窄的腰腹,再到笔直的双腿。每一道伤痕,每一处骨骼的轮廓,都落在他眼中,如同检视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。

      剥净湿衣,他取过旁边早已备好的、干燥柔软的素白中衣,同样亲手,有些笨拙却不容抗拒地,为晏无师穿上。系好衣带,拉好被衾,将那个依旧冰冷颤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盖住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御医也到了。

      年迈的御医战战兢兢地为晏无师诊脉,查看面色舌苔,又看了看被谢相知扔在一旁的那堆湿透的粗布衣,额头渗出冷汗。

      “如何?”谢相知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,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,问道。

      “回、回殿下,”御医躬身,声音发颤,“世子殿下寒气侵体,肺腑受损,气息微弱,心脉……心脉亦有紊乱之象。加之惊恐过度,心神震荡,乃……乃大凶之兆。需立即施针用药,驱寒固本,宁心安神,否则……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
      “那就施针用药。”谢相知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“用最好的药。务必,让他‘好好的’。”

      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极慢,极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
      御医连忙应是,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,开始小心翼翼地为晏无师施针。又开了方子,命随行药童速去煎药。

      整个过程中,谢相知就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。看着御医颤抖着手将银针一根根刺入晏无师苍白皮肤上的穴位,看着晏无师在昏迷中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上渐渐因为药力针效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。

      内侍煎好了药,端进来。谢相知示意御医和旁人退下。

      偏殿内室,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      谢相知端起药碗,走到床边坐下。他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,吹了吹,然后伸手,捏开晏无师的下颌,将药喂了进去。动作不算温柔,甚至有些强硬,但药汁却稳稳地喂了进去,没有洒出半分。

      他就这样,一勺一勺,耐心地,将一整碗药都喂了下去。

      喂完药,他用丝帕擦了擦晏无师沾了药汁的唇角,然后将丝帕随手丢在一旁。

      他再次俯身,凑近晏无师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却确保昏迷中的人或许也能感受到那气息和寒意:

      “想死?”

      “晏无师,我告诉你,没那么容易。”

      “你的命是我的。我不准你死,你就得给我活着。好好地活着。”

      “从今天起,你就住在这里。离我最近的地方。我会亲自‘照顾’你。”

      “御医的药,会让你身体‘康复’。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晏无师冰冷的脸颊,语气温柔得诡异,“我会给你准备更好的‘药’。让你时刻记住,你是谁,你属于谁,以及……违逆我的代价。”

      “等你醒了,我们慢慢算账。”

      说完,他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被温暖被衾包裹、却依旧显得脆弱不堪的身影,转身,走出了内室。

      偏殿外间,他召来心腹内侍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内侍领命,匆匆而去。

      谢相知站在偏殿门口,望着内室的方向,唇角那抹冰冷而餍足的弧度,始终未曾消散。

      求死?

      不,他要他活着。活在他的掌控之下,活在他的“照料”之中,活在他亲手编织的、更加精致也更加残酷的囚笼里。

      从身体,到心神,他要他彻底地、完完全全地,属于他。

      这才是对“求死”最好的回应,也是对他自己那不容挑衅的权威,最完美的彰显。

      偏殿内,炭火无声燃烧,安神香袅袅盘旋。

      床榻上,晏无师在昏迷中,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,眉头紧蹙,仿佛正陷在一场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噩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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