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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你配吗? 偏殿内室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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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内室,温暖如春,银炭在兽首铜炉里燃着暗红的光,将空气炙烤得干燥而闷热。鲛绡纱窗紧闭,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寒气,也隔绝了所有声音。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以及……床上那人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。
晏无师已经昏睡了两日。
御医的针药起了作用,驱散了侵入肺腑的寒气,稳住了紊乱的心脉。他脸上的青紫褪去,恢复了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,只是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、深沉的疲惫与痛苦。他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,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,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褥,像是在抵御着什么可怕的梦魇。
谢相知这两日没有离开偏殿。他就住在外间,批阅奏折,处理事务,偶尔召见臣属,但大部分时间,他都待在内室。他有时会坐在床边的紫檀木椅上,静静地看一会儿书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晏无师脸上。有时会亲自检查御医送来的汤药,用银匙搅动,闻一闻气味。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站在那里,负手而立,如同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、也是最具威胁性的藏品,眼神深邃难辨。
第三日清晨,晏无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先是模糊一片,渐渐才聚焦。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、雕刻着繁复莲纹的檀木床顶,鼻端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清冷昂贵的熏香。身上盖着柔软却沉重的锦被,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,每一处关节都酸涩疼痛,喉咙里更是火烧火燎,干渴得如同荒漠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一阵虚脱无力的感觉传来。
“醒了?”
低沉平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。
晏无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慢慢转动眼珠,看向声音来源。
谢相知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早已从书页上移开,正落在他身上。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,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纹,衬得他肤色冷白,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,但那眼神,却清晰得如同冰锥,直直刺来。
晏无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。
谢相知放下书卷,起身走过来。他没有立刻叫人拿水,而是先走到床边,俯身,伸出手,用微凉的指尖探了探晏无师的额头。
“烧退了。”他淡淡地说,收回手,“命还挺硬。”
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。
他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只温着的玉碗,里面是清水。他坐到床边,一手托起晏无师的后颈,将他的头微微抬起,另一只手将玉碗递到他唇边。
“喝。”
晏无师顺从地,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。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,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。他喝得很慢,很小心,长长的睫毛垂着,遮掩了眼中的所有情绪。
谢相知很有耐心地等着,直到他将一碗水喝完,才将他重新放回枕上。
“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?”谢相知将空碗放在一边,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。
晏无师眼帘低垂,沉默。
“不说话?”谢相知微微挑眉,也不生气,反而像是觉得有趣,“看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。”
他伸出手,这次不是探温度,而是用指腹,轻轻摩挲着晏无师苍白干裂的嘴唇。那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、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池水很冷吧?”他轻声问,语气近乎温柔,“窒息的滋味,也不好受,对不对?”
晏无师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了一下。
“可是啊,晏无师,”谢相知的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,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,“你让我很失望。我给了你‘照顾’,给了你‘庇护’,你却用这种方式……来回报我?”
他的指尖稍稍用力,按在那干裂的唇瓣上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“你说,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?”
晏无师闭上了眼睛,长睫剧烈地颤抖着,显示出内心的恐惧和无力。
谢相知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、却又隐忍着巨大痛苦的模样,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满意。他收回了手,站起身。
“不过,惩罚的事,可以稍后再说。”他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案几边,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、通体乌黑、非金非玉、看不出材质的盒子。盒子只有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纹饰,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
他将盒子拿了过来,放在床边的小几上。
“先把这个吃了。”谢相知打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药丸,也没有膏体,只有小半盒粘稠的、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、暗银色的液体。那液体在盒中微微荡漾,映不出任何光影,反而像是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。一股极其怪异的气息弥漫开来——非香非臭,初闻无味,细品却觉得有一股阴寒直透脑髓,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到发腻的腥气。
晏无师猛地睁开了眼睛,看向那盒诡异的液体,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。
“别怕,”谢相知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安抚,“这叫‘牵机引’。不是什么毒药,至少……不会立刻要你的命。”
他拿起盒中配着的一支同样乌黑的、细长玉匙,舀起小半匙暗银色液体。那液体在匙中微微晃动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“这‘牵机引’有个很有趣的效用。”谢相知缓缓说道,目光落在晏无师苍白的脸上,欣赏着他眼中的恐惧,“服下之后,它会在你心脉深处种下一枚‘引子’。从今往后,我若受伤,你会感受到与我同样的疼痛。我若中毒,你亦会承受同样的折磨。反之亦然。”
他顿了顿,看到晏无师瞳孔骤缩。
“当然,我自然有办法护自己周全。”谢相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但你呢?你每三日,必须服用一次我特制的解药,压制这‘引子’。否则……”
他凑近晏无师,声音轻如羽毛,却重如千钧:
“‘牵机’一旦发作,不会让你死。它会让你‘感受’到,什么叫万蚁噬心,什么叫凌迟刮骨,什么叫……魂魄被一点点撕裂,却求死不能。而且,因为是‘牵机’,你所感受到的痛苦,将会是我此刻描述给你的……十倍、百倍。因为你的痛苦,会与我相连。”
他看着晏无师脸上血色尽失,连嘴唇都哆嗦起来。
“换句话说,”谢相知直起身,好整以暇地总结,“你的痛苦,将成为衡量我安危的尺度。我的安危,则决定了你是否需要承受这炼狱之苦。我们,从此性命相连,痛感相通。”
他将那匙暗银色液体递到晏无师唇边。
“吃了它。”命令简洁,不容置疑,“或者,你想现在就‘体验’一下,什么叫生不如死?”
晏无师死死地盯着那匙近在咫尺的、如同活物般的液体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抗拒和恐惧。身体因为虚弱和害怕而微微发抖。他知道,吃下去,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不仅仅是身体被囚禁,连痛苦和生死,都将与这个恶魔捆绑在一起!
可是……不吃?
刚才谢相知描述的“牵机”发作的景象,还有那池水窒息的濒死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毫不怀疑谢相知说得出,做得到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对峙。
最终,晏无师极其缓慢地,极其艰难地,张开了嘴。
谢相知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,手腕平稳地将那匙暗银色液体喂入他口中。
液体入口,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或灼热,反而是一种奇异的、滑腻的触感,迅速顺着喉咙滑下,所过之处,留下一种阴寒刺骨、又带着诡异麻痒的感觉,直抵心口。
晏无师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钻进了他的心脏深处,盘踞下来,与他最核心的生命力缠绕在了一起。
谢相知看着他痛苦隐忍的模样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将乌黑的盒子盖好,放在一边,又取出另一个白色的小玉瓶,从里面倒出一粒珍珠大小、莹白如玉、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药丸。
“这是第一次的解药。”他将药丸递过去,“吃了它,可以暂时压制‘牵机引’,保你三日无恙。”
晏无师颤抖着手,接过那粒药丸,迟疑了片刻,终究还是放入口中,和着唾沫咽下。药丸入腹,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,心口那阴寒麻痒的感觉果然减轻了许多,但那种被异物盘踞、性命受人掌控的恐惧感,却更加清晰、更加沉重。
“记住了,”谢相知看着他服下解药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,“每隔三日,我会给你一粒解药。若你敢不吃,或者再动任何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‘牵机’发作的滋味,你会‘有幸’亲身体验。到时候,你会跪着求我,给你解药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虚弱不堪、眼中只剩下绝望和认命的晏无师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关心,“把身体养好。从今往后,你的命,不止是你自己的了。它和我绑在一起,所以……最好爱惜点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走出了内室。
房门轻轻合拢。
偏殿内室,重归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以及床上那人压抑的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、绝望的啜泣声。
晏无师躺在柔软的锦褥中,却感觉比躺在玄冰静室里更加寒冷。他抬起手,捂住自己的心口。那里,似乎能感觉到那枚“牵机引”在缓慢地、阴冷地搏动,与他自己的心跳同步,却又截然不同。
从此以后,他的痛苦,他的生死,甚至他每一次心跳的频率,都将与那个恶魔般的男人紧密相连。
真正的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他缓缓闭上眼,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,没入鬓发,消失不见。
而外间,谢相知坐在书案后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喂过“牵机引”的乌黑玉匙,唇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满足的笑意。
性命相连,痛感相通。
多完美的束缚。
从此,他痛,他亦痛。他伤,他亦伤。
他要他活着,清晰地、深刻地感受着与他共存的一切,无论是荣耀,还是……痛苦。
这才是最极致的掌控,最无法挣脱的囚笼。
游戏,才刚刚进入更有趣的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