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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解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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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着几日,偏殿外间那方书案旁,多了个沉默的身影。
晏无师垂眸整理着文书,指尖拂过那些关乎苍澜边防、吏治、赋税的冰冷字句,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。谢相知允许他触碰这些,或许是另一种无形的驯化,将他更深地拖入苍澜的肌理,让他无处可逃。又或许,只是谢相知一时兴起的戏弄。
他不在乎了。至少,这些琐碎的事务能填满空洞的时间,让他在麻木中暂时忘却心口的“引子”和卫大哥滚烫的鲜血。他变得异常顺从,谢相知说什么,他便做什么,不多问,不反抗,像一具精准执行指令的傀儡。连每日的解药,谢相知有时只是放在他手边,他便默默拿起,和水吞下,神色不起波澜。
谢相知似乎对这种“乖顺”颇为满意。处理公务时,偶尔抬眼瞥见晏无师沉静的侧脸,那专注而疏离的模样,竟让他心底偶尔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……异样。不似之前那般充满破坏欲和掌控的兴奋,更像是一种……安静的拥有感。这感觉陌生,却让他并不排斥。
然而,这脆弱的、建立在单方面绝对掌控下的“平和”,在腊月廿九这天清晨,被彻底击碎。
谢相知下朝回来时,脸色是罕见的阴沉。玄色朝服尚未换下,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,琥珀色的眼眸深处,压抑着翻涌的怒意。朝堂之上,几位素来与他不对付的顽固老臣,借着他生辰宴“处置逆贼手段酷烈”、“有损国体仁德”为由,引经据典,言辞激烈,竟隐隐有逼迫父皇下旨申饬、甚至将质子移交宗正寺看管的架势。父皇虽未当场表态,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几句不轻不重的“戒躁用忍”,已足够让谢相知心头火起。
更让他恼怒的是,三皇子晏文修和五皇子一党的人,看似劝和,实则火上浇油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“私心过重”、“恐生流言”。这分明是借着由头,联手打压他近来因“妥善”处置质子而隐隐提升的声望和圣眷!
他带着一身低气压回到玄武殿,踏入偏殿外间时,正好看到晏无师将一摞整理好的文书轻轻放在书案一角,动作间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,上面还有前几日“牵机引”发作时,他自己抠挖留下的、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淡血痕。
那抹刺眼的痕迹,不知怎的,像一根导火索,瞬间点燃了谢相知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郁怒、憋屈和对朝堂上那些伪君子联手的憎恶!
凭什么?他谢相知想要的东西,想护着的人,这些人也要来指手画脚?也要来争抢?连这个已经打上他烙印、生死都握在他掌心的质子,他们也不肯放过?
一股混合着暴戾、逆反和极端占有欲的邪火,轰然冲垮了他这几日因晏无师“乖顺”而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。他要让他们知道,谁才是主宰!他要让这个质子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违逆他谢相知,觊觎他东西的下场!
他大步走到书案前,在晏无师刚刚直起身、还未来得及退开时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!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骨头!
晏无师猝不及防,痛得闷哼一声,惊愕地抬眼看向谢相知,对上那双燃烧着骇人怒焰、冰冷刺骨的眼睛时,心脏骤然缩紧!
“殿……下?”他声音干涩,带着本能的恐惧。
“殿下?”谢相知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得可怕,带着浓浓的讽刺,“看来这几日,是本王小瞧了你。装得一副温顺可怜的模样,是不是就等着外面那些人,来‘救’你出去?嗯?”
晏无师瞳孔微缩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定是朝堂上又因他起了风波,触怒了谢相知。他强忍着腕骨欲裂的疼痛,试图解释:“我没有……我不知道外面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谢相知猛地将他拽近,两人鼻尖几乎相碰,他能清晰地闻到谢相知身上朝服熏染的冷香和一股浓烈的、属于暴怒边缘的危险气息,“你不知道你的好‘故国’使臣,还在上蹿下跳?你不知道我的好皇兄们,正盘算着怎么把你从我手里‘解救’出去,好为他们所用?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,震得晏无师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从未与他们……”晏无师徒劳地辩解,身体因恐惧和疼痛而微微发抖。
“闭嘴!”谢相知厉声打断他,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,“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原罪!就是他们攻讦我的理由!就是让我不痛快的根源!”
他拽着晏无师,像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,粗暴地将他从外间拖进了相连的暖阁,径直拖到那座剔透冰冷的水晶鸟笼前!
晏无师看到笼子,心中不祥的预感升到顶点!“不……谢相知!你要做什么?!”
谢相知根本不答,他另一只手猛地拉开一直虚掩的笼门——原来那锁扣精巧,平日看似敞开,实则一直处于一种半闭合状态,唯有特定的钥匙才能完全打开或锁死。他用力将晏无师推了进去!
晏无师踉跄着跌入笼中,还未站稳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咔哒”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闭合声!
他猛地回头,只见谢相知手中握着那枚莲花形状的水晶钥匙,正从笼门上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中拔出。笼门……被彻底锁死了!
“钥匙……你不是说……”晏无师扑到笼门前,双手抓住光滑的笼柱,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相知手中那枚钥匙。那枚他一直以为只是象征、甚至可能是假货的钥匙,竟然是真的?而且,谢相知一直带在身上?
“我说什么了?”谢相知好整以暇地将钥匙在指尖转了转,冰冷的水晶折射着夜明珠的光,映出他脸上残酷而愉悦的笑容,“我说过‘钥匙给你’?那不过是哄你玩的。真正的控制,从来不在你手里,而在我想不想用。”
他欣赏着晏无师脸上血色尽失、眼中希望彻底碎裂的绝望表情,朝堂上受的闷气仿佛找到了最畅快的宣泄口。他慢慢踱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凛冽的寒风灌入。
然后,在晏无师骤然瞪大的、充满了惊恐和哀求的目光中,谢相知手臂一扬——
那枚水晶莲花钥匙,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,径直飞出了窗外,消失在庭院里覆着厚厚积雪的灌木丛深处!
“不——!!!”晏无师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,整个人扑在笼壁上,拼命伸出手,却只触碰到冰冷坚硬的水晶。“谢相知!你疯了!把钥匙捡回来!那是唯一的钥匙!你把我永远锁在这里面吗?!捡回来——!!”
他声音嘶哑,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恐惧。被永远锁在这个透明的牢笼里?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毛骨悚然!
谢相知关上窗,隔绝了寒风,也隔绝了晏无师最后一点渺茫的指望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窗棂,双臂环胸,好整以暇地看着笼中崩溃失控的晏无师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最极致的负面情绪呈现。
“捡回来?”他慢悠悠地重复,语气充满了恶意的嘲弄,“为什么要捡?我觉得这样很好。非常……清净。”
他踱步回到笼边,指尖隔着水晶,虚虚描绘着晏无师因绝望而扭曲的面部轮廓。
“你看,外面那些人,不是都想把你弄出去吗?不是都觉得我手段酷烈吗?”谢相知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,“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‘酷烈’。让他们知道,他们费尽心思想要争夺的,不过是我锁在笼子里、连钥匙都扔掉了的一件……玩意儿。”
他凑近笼壁,气息喷在冰冷的水晶上,形成一小团白雾,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,却比寒风更刺骨:
“从今往后,你就好好待在这里。看着日升月落,看着四季轮转,却永远触碰不到。你的世界,就只有这么大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笼子的范围,“而我的世界,就在笼子外面。我可以随时来看你,也可以随时……遗忘你。”
“至于钥匙?”他直起身,摊了摊手,做出一个无奈又残忍的表情,“没了。或许被雪埋了,或许被野狗叼走了,谁知道呢?也许等到春天雪化了,你自己可以试着找找看?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晏无师死灰般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补充:
“就算你找到了,那锁孔精巧,没有特定的手法和力道,强行开锁,只会触发里面的机关,让笼柱收缩,把你……活活挤死在里面。”
最后一句,纯粹是他临时起意的、恶毒的谎言,只为将晏无师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碾碎。
果然,晏无师听完,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如同风中残烛,噗地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他缓缓地、沿着冰冷的笼壁滑坐下去,蜷缩在笼子角落,将脸埋进膝盖,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。
不是嚎哭,而是那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、彻底绝望的、灵魂被抽干般的啜泣。
谢相知满意地看着这一幕。心中的暴怒终于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、黑暗的满足感。看,这就是反抗他、试图逃离他、或者仅仅是因为存在于世而给他带来“麻烦”的下场。
他缓步走到暖阁另一侧的软榻边,姿态闲适地坐下,甚至随手拿起一本之前搁在那里的闲书,翻看起来。仿佛笼中那个被彻底击垮、无声哭泣的身影,只是这暖阁里一件无关紧要的、略微聒噪的装饰品。
时间在死寂与压抑的啜泣中缓慢流逝。
谢相知翻了几页书,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字上。他的余光,始终锁着笼中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。看着他从剧烈的颤抖到渐渐平息,只剩下偶尔无法控制的、细微的抽噎。
直到那抽噎声也完全停止,笼中的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。
谢相知才放下书,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笼边,隔着水晶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晏无师。
“记住了,晏无师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烙印般的威严,“这就是你的位置。永远的位置。别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。你的生死,你的自由,你的一切,都只在我一念之间。而我现在的‘一念’,就是让你待在这里,直到……我改变主意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开了暖阁,并顺手带上了暖阁的门。
“咔。”门锁轻响。
暖阁内,重归死寂。只有夜明珠恒定苍白的光,无情地笼罩着那座晶莹剔透的牢笼,和笼中那个仿佛已经被绝望彻底冰封的灵魂。
谢相知回到外间,坐回书案后。他下意识地,指尖探入朝服内衬一个极其隐秘的口袋,触碰到里面一枚坚硬、冰凉、形状熟悉的物件——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水晶莲花钥匙。
他当然没有真的扔掉唯一的钥匙。那不过是演给晏无师看的一场戏,一场为了发泄朝堂受挫的怒火、巩固绝对掌控、并彻底碾碎对方所有希望的,残酷戏剧。
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冰冷、复杂、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弧度。
朝堂上的明枪暗箭?
兄弟间的觊觎算计?
都来吧。
他们越是想抢,他就越是不会放手。
不仅要握在手里,还要锁进笼中。
不仅要锁进笼中,还要扔掉“钥匙”。
让他们所有人都看着,都明白——
他谢相知的东西,宁肯毁了,锁死,也绝不让人染指分毫。
只是,指腹下那枚备用钥匙冰冷的触感,和脑海中晏无师彻底崩溃死寂的眼神,交织在一起,在他心底最深处,投下了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幽暗难明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