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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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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鲛绡帐幔时，江不书醒了。
不是沉睡后的自然苏醒，而是身体深处某种长久以来的警觉将他从浅眠中拽出。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仍蜷在谢相知怀里，那人修长的手臂横在他腰间，呼吸均匀绵长，睡得正沉。
晨光勾勒出谢相知侧脸的轮廓，柔和了白日里那份凌厉的俊美。他睡着时眉头舒展，唇角甚至微微上扬，像个得了心爱之物的孩子。若非江不书清楚记得昨夜那些破碎的、被药效模糊却依然留下钝痛记忆的片段，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温柔无害的枕边人。
他试着挪动身体，想从这过于紧密的怀抱中抽身。
才动了一下，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。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。谢相知没睁眼，只是将脸埋进他颈间，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：“再睡会儿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，江不书浑身一僵。
谢相知似乎察觉到了，低低笑了一声。他终于睁开眼，晨光落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，漾开一片琥珀色的柔光。他抬起头，仔细端详江不书的脸，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。
“没睡好？”他轻声问。
江不书垂下眼帘，摇了摇头。
谢相知也不追问，只是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吻，然后松开手臂，坐起身。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，衬得那身素白里衣更显清冷。他下床，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。
晨风涌入，带来庭院里湿润的泥土气息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骨玉藤特有的清苦花香。
“今日天气好。”谢相知望着窗外，声音轻快，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江不书撑起身子，锦被滑落，露出身上那些浅淡的痕迹——不是昨夜留下的，是更早之前，谢相知那些“温柔”的占有留下的印记，新旧交叠，像一幅无声的、记录着所有权的画卷。
他拉过里衣，默默穿上。
谢相知转身看他，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：“不问我带你去哪？”
江不书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，低声说：“殿下想去哪，便去哪。”
“叫相知。”谢相知走回床边，俯身替他拢了拢散乱的长发，“昨夜不是叫得很好听么？”
江不书耳根微烫，别开脸。
谢相知也不勉强，只是笑着直起身：“让折枝伺候你洗漱。我在外间等你。”
他披上外袍，转身离去。脚步声从容不迫，很快消失在屏风后。
江不书独自坐在床上，望着窗外的晨光。庭院里，那些惨白的骨玉藤在晨风中轻轻摇曳，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折枝端着水盆进来。
折枝面色平静如常，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她伺候江不书洗漱，为他换上谢相知准备的新衣——是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常服，料子柔软，剪裁合体，衬得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气。
“殿下吩咐，早膳在外间用。”折枝轻声说，推起轮椅。
外间已摆好了早膳。不是平日里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宫廷菜式，而是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小食：熬得糯软的白粥，一碟碧绿的腌黄瓜，几块金黄的煎饼，还有一小碗温着的牛乳。
谢相知已坐在桌边，正执壶斟茶。见江不书出来，他微微一笑，示意折枝将他推到桌边。
“都是你家乡的吃食。”谢相知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，“我让御膳房照着溯零的方子做的，尝尝看，可还地道？”
江不书怔怔看着那些熟悉的食物。白粥熬出了米油，腌黄瓜切得细细的，煎饼烙得金黄酥脆——确实都是溯零民间最常见的早膳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了。
“怎么？”谢相知挑眉，“不合胃口？”
江不书摇摇头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。米香浓郁，温度正好，带着记忆中熟悉的、朴素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？”谢相知问，眼中含着期待。
江不书轻轻点头。
谢相知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满足。他也拿起筷子，夹了块煎饼，细细吃着。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用完了早膳，谁也没再说话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用完膳，谢相知起身：“走吧。”
折枝推着轮椅，跟在他身后。三人穿过长廊，绕过假山，来到御苑深处一处僻静的园子。园门是青竹搭的，爬满了翠绿的藤蔓，门上悬着一块木匾，上书三个清隽的字：忘机园。
推门而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不是御苑常见的精致雕琢，而是一片近乎野趣的景色。青石板小径蜿蜒，两旁种着些寻常花草——月季、茉莉、栀子，开得正盛，香气清浅。几株老梅树虬枝盘曲，树下设着石桌石凳，桌上还摆着未收的棋局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园子中央的一池清泉。泉水是从假山上引下来的，潺潺流入池中，池水清澈见底，几尾红鲤悠闲地游弋。池边生着几丛菖蒲，开着淡紫色的小花，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这里与玄武殿那种刻意营造的、充满诡异美感的庭院截然不同，处处透着自然与生机。
谢相知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，示意折枝将轮椅推到他身边。
“喜欢这里吗？”他问。
江不书望着那一池清泉，许久，轻轻点头。
“这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。”谢相知轻声说，目光投向远处，“那时母妃还在，她喜欢这里。说这里清净，没人打扰，可以想些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向江不书：“后来她走了，我也很少来了。直到你来了——我想，你也许也会喜欢。”
江不书怔怔看着他。晨光洒在谢相知脸上，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，甚至透着几分罕见的、真实的柔软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低声问，“带我来这里？”
谢相知笑了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，”他轻声说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缓慢，“除了玄武殿，除了那些花，除了那些痛——这世上，还有些干净的东西。”
他的指尖很暖，掌心有薄茧，握住江不书冰凉的手时，带来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安心的触感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。”谢相知继续说，目光温柔，“知道你在想什么，怕什么，怨什么。我不求你忘记，也不求你原谅——我只想让你知道，无论你是谁，无论你从哪来，无论你心里装着多少恨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将江不书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你都可以在这里，暂时放下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，晨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跳跃，映出一片破碎的光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，园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温景行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，神色依旧温润，眼底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。见到园中两人，他脚步顿了顿，随即恢复了从容，走上前来。
“七弟也在。”他微微一笑，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，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，“倒是巧。”
谢相知松开手，神色如常：“五哥怎么来了？”
“路过，见园门开着，便进来看看。”温景行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，目光落在江不书身上，“世子气色似乎好些了。”
江不书垂下眼帘，低声应了句：“谢五殿下关心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就在这时，又一道身影出现在园门口。
沉舟侧一身素白道袍，墨发未束，手中拿着一卷书册，缓步走了进来。见到园中三人，他神色平静，只微微颔首致意。
“国师也来了。”温景行起身，让出半张石凳，“今日倒是热闹。”
沉舟侧也不推辞，在他身侧坐下，将书册放在石桌上。那是一卷《南华经》，书页泛黄，边缘已有磨损。
“今日天晴，适合读书。”他淡淡说，目光扫过池中游弋的红鲤。
四个人就这样围坐在池边，谁也没再说话。只有潺潺的水声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。
晨光越来越暖，洒在每个人身上，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江不书静静看着那一池清泉。水很清，能看见池底光滑的鹅卵石，和那些悠闲游动的红鲤。有那么一瞬间，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寻常的、宁静的早晨——没有囚禁，没有痛苦，没有那些扭曲的占有与挣扎。
只是几个偶然相遇的人，在一处清净的园子里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可他知道，这不是真的。
温景行眼中的疲惫，沉舟侧手中的经卷，谢相知看似温柔实则从未放松的注视——都提醒着他，这平静的表象下，涌动着怎样复杂而危险的暗流。
但他忽然觉得，这样也很好。
至少在这一刻，他可以假装那些都不存在。
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、坐在池边看鱼的闲人。
假装身旁这个人，是真的温柔。
假装那些痛，那些恨，那些永远也回不去的过去——
都可以暂时放下。
哪怕只是片刻。
谢相知忽然伸手，轻轻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片花瓣。
动作很轻，很自然，像做了千百遍。
江不书没有躲。
他只是静静坐着，望着那一池清泉，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，和身旁那个人的影子。
两个影子靠得很近，近得像一个人。
像一幅和谐的、安宁的画。
谁也不知道，这幅画能维持多久。
谁也不知道，下一刻，又会发生什么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——
晨光正好，池水清澈，风很温柔。
而他们，就这样安静地坐着。
像寻常人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