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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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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池面上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,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,又被一尾红鲤轻轻衔走。久到远处宫墙传来隐约的晨钟声,悠长绵远,将这片小小的清净天地与外面的尘嚣隔开。
温景行终于开口,打破了这过于持久的寂静。
“听闻昨夜玄武殿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江不书颈间那些被衣领半遮的浅痕,声音沉了几分,“七弟,有些事,莫要太过。”
谢相知执起石桌上的茶盏,轻呷一口,神色未变:“五哥指的是什么?”
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温景行眉头微蹙,“世子体弱,经不起这般……”
“这般什么?”谢相知抬眼看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疼爱?”
温景行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噎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却又生生压了下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江不书,语气温和下来:“世子若有不妥,可随时告知。无论何时,东宫的门都为世子开着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——他在给江不书留一条退路。
江不书垂着眼,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蜷缩。他知道温景行的好意,更知道这句话在谢相知面前说出口需要多大的勇气。可他也知道,这好意如同镜花水月,看似美好,实则一触即碎。
一个双腿已废、身份存疑的质子,凭什么让一国储君为他得罪权势正盛的皇子?
更何况,谢相知不会允许。
果然,谢相知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却让园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。
“五哥真是慈悲心肠。”他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敲击石桌桌面,“只是,无师的事,就不劳五哥费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江不书,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昨夜,”谢相知轻声说,目光温柔得近乎残忍,“无师很乖。”
江不书浑身一僵。
温景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猛地站起身,袖中的手握成了拳,却又在下一刻缓缓松开。他盯着谢相知,一字一句道:“七弟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“饶人?”谢相知挑眉,“我饶了谁?又亏待了谁?”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江不书身后,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。那姿态看似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。
“无师在这里,吃穿用度皆是最好,伤病有御医精心诊治,烦闷时我陪他说话解闷——五哥,你说说,我哪里亏待他了?”
温景行看着他,又看看江不书苍白沉默的侧脸,忽然觉得一阵无力。他明白,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。谢相知的逻辑自成一体,扭曲却牢固,旁人根本无法撼动。
一直静坐旁观的沉舟侧忽然开口。
“殿下。”他声音清冷,如泉水击石,“可还记得《南华经》中那句‘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’?”
谢相知转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:“国师想说什么?”
“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。”沉舟侧缓缓道,目光落在池中那些悠游的红鲤上,“看似情深,实则……不过是困局中的不得已。”
园中再次陷入寂静。
唯有池水潺潺,风吹过菖蒲叶的沙沙声。
沉舟侧这话说得极妙。既点破了谢相知与江不书之间那扭曲的依存关系,又未直接撕破脸皮,留足了转圜余地。
谢相知静静看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国师说得对。”他颔首,竟似赞同,“确是困局。”
他俯身,在江不书耳边轻声说:“无师,你说呢?我们是相濡以沫,还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,只是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的意味复杂难辨,听得江不书脊背发凉。
温景行看着这一幕,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。他知道,自己今日来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谢相知不会放手,江不书……似乎也并不想挣脱。
至少,不是用他给的方式。
他颓然坐回石凳上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茶很苦,苦得他眉头紧皱。
“罢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疲惫,“你们的事,我管不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朝沉舟侧微微颔首,又深深看了江不书一眼,转身离去。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萧索,脚步也不复往日的从容。
园中只剩三人。
沉舟侧依旧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手中的经卷上,仿佛刚才那场暗涌从未发生。谢相知则重新坐回江不书身边,执起他的手,轻轻把玩着那些纤细的手指,像在对待什么有趣的玩物。
“国师今日好雅兴。”谢相知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,“竟有闲心来这忘机园读书。”
沉舟侧抬眼看他,神色平静:“心不静时,便来看看这些鱼。”
“哦?”谢相知挑眉,“国师也有心不静的时候?”
“凡胎□□,自有烦忧。”沉舟侧淡淡道,合上经卷,“殿下不也是么?”
谢相知笑了,不置可否。他转头看向江不书,轻声问:“无师可想喂鱼?”
江不书怔了怔,还未回答,谢相知已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鱼食,递到他手中。那是用细纱布裹着的、碾碎的米糕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“试试。”谢相知握着他的手,引导他将鱼食轻轻撒入池中。
细碎的食物落在水面,很快吸引了那些红鲤。它们纷纷游来,争相啄食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阳光下,鱼鳞泛着金红的光泽,在水中穿梭,灵动而自由。
江不书静静看着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忘了身边的两个人,忘了自己的处境,忘了那些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疼痛与束缚。
只是看着鱼,看着水,看着这一方小小的、宁静的天地。
谢相知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,陪他一起看。那姿态温柔得像最体贴的爱人,若非江不书清楚记得昨夜那些破碎的片段,几乎要以为这份温柔是真的。
沉舟侧不知何时已站起身。
“贫道告退。”他朝谢相知微微颔首,又看了江不书一眼,眼神复杂难辨,“世子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素白的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,很快消失在青竹园门外。
园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池中的鱼食已被啄食干净,红鲤们又恢复了悠游的姿态,在水草间穿梭嬉戏。
谢相知松开江不书的手,站起身,走到池边。他俯身,掬起一捧池水,任由那清澈的液体从指缝间流下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“无师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这些鱼快乐吗?”
江不书看着他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谢相知也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它们在这方寸池中,有吃有喝,不必担忧天敌,不必辛苦觅食——看似快活。可它们永远也游不进江河,永远也见不到大海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江不书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。
“就像你。”他缓步走回他身边,俯身,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“在我身边,你要什么有什么,不必担忧外界的风雨,不必辛苦挣扎求生——这样,不好吗?”
江不书垂下眼帘,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。
“何必去想外面的江河大海。”谢相知轻声说,像在哄孩童,“这方池塘,足够你安度余生了。”
他说完,直起身,望向园门外。
晨光越来越亮,将整个园子照得通透。那些花草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,散发着勃勃生机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光晕中有些模糊,像隔着一层薄纱,看不真切。
“回去吧。”谢相知说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折枝从园门外无声走进,推起轮椅。
江不书最后看了一眼那一池清泉,和那些悠游的红鲤。阳光在水面跳跃,泛起细碎的金光,美得不似人间。
然后,他转过头,任由折枝推着他离开。
轮椅碾过青石板小径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谢相知走在他身侧,步履从容,玄色衣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拂动。
园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将那片清净的天地,那些悠游的红鲤,那个短暂的、仿佛寻常的早晨——
永远关在了身后。
就像从未拥有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