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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冰 ...

  •   五月的最后一天,宫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
      是溯零的使臣,姓陈,单名一个肃字。五十余岁年纪,须发已见花白,面容清癯,穿一身靛青官袍,立在太极殿外等候召见时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株风雪里不肯弯腰的老松。

      他是为春耕粮款来的。

      苍澜扣下的那笔款项,对正逢大旱的溯零而言,是救命的稻草。陈肃在殿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得见苍澜帝一面。御座上的皇帝听完他的陈情,只淡淡说了句:“此事交由七皇子处置。”

      于是午后,陈肃又出现在了玄武殿外。

      谢相知没让他进殿。只在庭院那丛新栽的骨玉藤架下设了座,自己坐在藤椅里,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,漫不经心地听着陈肃字斟句酌的恳求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廊下阴影里,离得不远不近,恰好能听见每一句话。

      “殿下明鉴,溯零连旱三月,百姓已到了啃树皮、吃观音土的地步。”陈肃的声音嘶哑,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“那笔粮款,关乎数十万黎民生死。恳请殿下……高抬贵手。”

      谢相知转了转扳指,抬眼看他,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陈大人这话说得,倒像是本王故意为难溯零。”

      “下官不敢。”陈肃躬身,“只是……”

      “只是什么?”谢相知打断他,缓缓站起身,“只是觉得本王心狠,见死不救?”

      他走到陈肃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臣。晨光穿过藤蔓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将那笑容衬得有些诡异。

      “陈大人可知道,溯零边军上月越界,伤我苍澜三十七名将士?”谢相知轻声问,“那些将士的命,又该谁来偿?”

      陈肃脸色一白:“此事……此事下官亦有耳闻。但那只是个别边军擅自行动,绝非溯零朝廷本意……”

      “好一个‘绝非本意’。”谢相知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陈大人告诉本王,若今日苍澜边军也‘擅自’越界,伤你溯零三十七人——溯零朝廷,又当如何?”

      陈肃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      “你看。”谢相知转身,缓步走回藤椅坐下,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溯零既要我苍澜的粮,又不肯守我苍澜的界——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,轻呷一口。

      “粮款可以给。”谢相知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陈肃,“但,有条件。”

      陈肃眼中燃起希望:“殿下请讲。”

      “第一,溯零边军后撤三十里,以落鹰峡为界。”谢相知慢慢说,“第二,溯零需遣宗室子弟入苍澜为质,以表诚意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庭院里死寂。

      连风都仿佛停了。骨玉藤惨白的花瓣在架子上微微颤动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廊下,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,指节泛白。

      后撤三十里,等于将溯零北境三座军事要塞拱手让人。遣宗室子弟为质——这是要溯零再送一个人来,重复他的命运。

      陈肃浑身颤抖,半晌,才嘶声道:“殿下……这条件,未免太过……”

      “太过什么?”谢相知挑眉,“严苛?不近人情?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廊下,在江不书身边停下。伸手,轻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颊。

      “陈大人可知道,当年你们送世子来时,提的是什么条件?”谢相知轻声说,目光却看着江不书,“要苍澜岁赐白银十万两,绢帛千匹,战马五百——这些,我父皇可都答应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指尖停在江不书下颌。

      “怎么,轮到溯零时,便成了‘太过’?”

      陈肃盯着他抚在江不书脸上的手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,屈辱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悲哀。

      “世子……”他哑声开口,目光落在江不书身上,“您……说句话吧。”

      庭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。

      江不书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阳光透过藤蔓洒在他脸上,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。

      许久,他缓缓抬起眼。

      却不是看陈肃,而是看向谢相知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他轻声说,“溯零百姓无辜。”

      谢相知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

      “无辜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,“那三十七个苍澜将士,就不无辜?”

      他俯身,在江不书耳边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
      “你猜,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真正的晏无师,他会说什么?”

      江不书浑身一僵。

      谢相知直起身,重新看向陈肃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
      “陈大人回去传话吧。”他淡淡道,“条件摆在这里,答应,粮款三日内启运。不答应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转身走回藤椅边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
      “那就让溯零的百姓,自求多福。”

      陈肃站在那里,许久未动。他看看谢相知,又看看江不书,最后目光落在那双搭在轮椅踏板上、裹着厚厚棉布的脚上。

      那双脚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
      而这个让它们站不起来的人,此刻正优雅地品着茶,等着他的回答。

      陈肃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嘶哑,凄凉,像枯枝在风中折断。

      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
      他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背影佝偻,脚步踉跄,来时那株风雪老松的挺拔,早已荡然无存。

      庭院里重归寂静。

      谢相知放下茶盏,走到江不书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
      “生气了?”他轻声问,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角。

      江不书闭上眼,不说话。

      “觉得我心狠?”谢相知继续问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童,“可无师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若今日苍澜弱势,溯零会如何待我们?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
      “这世道,本就是弱肉强食。我若不狠,来日被人踩在脚下的,就是我,是你,是这苍澜千千万万的百姓。”

      江不书睁开眼,看着他。

      晨光在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,映出一片冰冷的、近乎金属般的光泽。那么清醒,那么理智,那么……无情。

      “殿下说得对。”江不书轻声说,“这世道,本就是弱肉强食。”

      谢相知笑了。他站起身,朝折枝招了招手。

      “推世子回去休息。”他说,又俯身在江不书额间印下一吻,“晚些我再来看你。”

      折枝推着轮椅离开。

      江不书最后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些惨白的骨玉藤。花瓣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像无数只半睁的、冷漠的眼。

      它们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
      看着一场交易,如何用数十万黎民的性命作筹码。

      看着一个人,如何被彻底碾碎尊严。

      然后,开出更洁白、更妖异的花。

      永不凋谢。

      永不慈悲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时分,温景行来了。

     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边还跟着沉舟侧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武殿时,谢相知正在庭院里修剪骨玉藤的枝条。手里拿着一把银剪,动作娴熟地将那些过于横生的细杈一一剪去,神情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艺术品。

      “七弟好雅兴。”温景行在廊下停步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谢相知剪下最后一根枝条,这才转身,将银剪递给一旁的宫人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
      “五哥来了。”他微笑,目光扫过沉舟侧,“国师也来了——今日我这玄武殿,倒是热闹。”

      沉舟侧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他今日穿了身素灰道袍,墨发依旧用木簪松松挽着,手中没有拿拂尘,也没有拿经卷,只静静立在温景行身侧,像一尊沉默的玉像。

      “听说溯零使臣今日来过?”温景行开门见山。

      “是。”谢相知也不隐瞒,“为粮款的事。”

      “你提的条件,我也听说了。”温景行眉头微蹙,“七弟,后撤三十里,遣质入朝——这是要逼溯零反。”

      “逼?”谢相知挑眉,“五哥言重了。不过是公平交易罢了。”

      “公平?”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“落鹰峡是溯零北境门户,你要他们后撤三十里,等于将那三座军事要塞拱手让人!这叫什么公平?”

      谢相知笑了,缓步走到廊下,在石凳上坐下。

      “五哥可知,那三座要塞里,驻扎着多少溯零边军?”他轻声问,“三万。整整三万精锐。他们每日操练,虎视眈眈,刀锋指着的,是苍澜的国土,是苍澜的百姓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温景行。

      “我只要他们后撤三十里,换数十万黎民的生路——五哥觉得,这买卖,溯零做是不做?”

      温景行被他问得一怔。

      沉舟侧却在这时开口了。

      “殿下算漏了一件事。”他声音清冷,如泉水击石。

      谢相知转头看他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
      “民心。”沉舟侧缓缓道,“殿下可以逼溯零朝廷答应,却逼不了溯零百姓心甘情愿。今日你以粮款要挟,逼他们割让国土,来日这份屈辱,便会化作燎原之火——烧向的,未必是溯零朝廷,也可能是苍澜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相知脸上。

      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太过,反而会焦。”

      庭院里一时寂静。

      唯有晚风穿过藤架,带起骨玉藤花瓣簌簌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      谢相知静静看着沉舟侧,许久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国师说得对。”他颔首,竟似赞同,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廊边,望着庭院里那些惨白的花。

      “那依国师之见,该如何?”

      沉舟侧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粮款可给,但不必以割地为条件。可让溯零以矿山、盐井为抵押,分期偿还。至于质子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向殿内方向。

      “已有世子在此,何必再添一个?”

      这话说得巧妙。既给了苍澜实质利益,又保全了溯零的体面,还顺带点出了江不书的存在——一个质子已经足够,再多,便是羞辱。

      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看向谢相知。

      谢相知背对着他们,许久没有说话。晚风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,在暮色中轻轻拂动。

      “国师慈悲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可惜,这世道容不下慈悲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向两人,眼中一片冰冷。

      “矿山、盐井,我要。落鹰峡三十里,我也要。”他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,“至于质子——一个怎么够?我要溯零送三个来。要嫡系,要年轻的,要……健康完整的。”

      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一把冰锥,狠狠扎进温景行心脏。

      健康完整。

      他在提醒所有人,江不书已经不完整了。那双永远也站不起来的脚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      温景行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
      “谢相知!”他厉声道,“你非要如此吗?!”

      “非要如此。”谢相知淡淡说,目光扫过他,“五哥若看不惯,大可去父皇面前参我一本——看看父皇是听你的,还是听我的。”

      温景行脸色煞白。

      他知道谢相知说的是事实。这些年,谢相知在朝中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,边境军务、外交诸事,皇帝几乎全权交由他处置。自己这个太子,反倒像个摆设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      “后悔?”谢相知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,“我唯一后悔的,就是当初没早点把无师接过来——若早几年,他的腿,或许还能保住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庭院里死寂。

      连沉舟侧都微微蹙了蹙眉。

      温景行盯着谢相知,许久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声凄凉,绝望。

      “好,好……”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“你赢了,七弟。你总是赢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背影在暮色中摇晃,像随时会倒下。

      沉舟侧没有立刻跟上去。他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谢相知。

      晚风拂过,将他素灰的道袍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鹤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知《道德经》中有一句:‘坚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’?”

      谢相知挑眉:“国师又想劝我慈悲?”

      “非也。”沉舟侧摇头,“贫道只是想说——过刚易折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深远。

      “殿下如今权势滔天,自然可以为所欲为。可这世间从无永恒之势,今日之强,未必不是明日之弱。到那时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,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
      素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
      庭院里只剩下谢相知一人。

      他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那些惨白的骨玉藤,许久未动。

      晚风渐凉,吹得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发间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
      他伸手,拈起肩头一片花瓣,举到眼前细看。

      花瓣很薄,近乎透明,能看见内里蛛网般的脉络。那些脉络扭曲盘旋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记载着无人能懂的诅咒。

      “过刚易折……”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笑意。

      然后,他将花瓣轻轻一捻。

      细碎的白屑从指缝间飘落,在暮色中打着旋儿,最终消散在风里。

      像从未存在过。

      殿内,江不书坐在窗边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      暮色将谢相知的背影拉得很长,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
      他知道,那道裂缝会越来越深。

      深到吞噬一切。

      包括他自己。

      而他能做的,只是静静看着。

      看着这场早已注定的、缓慢而残酷的崩裂。

      永无止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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