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2、无 ...

  •   陈肃离开后的第三日,暴雨倾盆。

      雨水从清晨开始落下,起初只是淅淅沥沥,到了午时便成了瓢泼之势,打得庭院里那些骨玉藤惨白的花瓣七零八落,混着泥土,在青石板上糊成一片污浊的浆水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窗边,看着雨幕出神。

      折枝端来午膳时,他没有动。一碗清粥,几样小菜,在案几上渐渐凉透,热气散尽,像一桌无人问津的祭品。

      “世子多少用些。”折枝轻声劝道。

      江不书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望着窗外。雨水顺着窗棂淌下,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,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。

      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溯零时,也曾下过这样一场雨。

      那时他还是江不书,一个不受宠的庶子,住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里。雨夜,屋顶漏雨,滴滴答答落在屋里唯一的木盆里,声音清脆而单调。他蜷在薄被里,听着那声音,数着时辰等天明。

      没有人来修屋顶。

      也没有人想起,这个院子里还住着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
      第二日他发了高热,浑浑噩噩间,听见屋外嬷嬷低声说:“庶子命贱,熬过去是命,熬不过去……也是命。”

      后来他熬过去了。

      但有些东西,比高热更难熬。

      比如被选中做世子替身时,那些审视的、权衡的、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。比如被推上马车时,生母在廊下遥遥望来的一眼——那么远,那么淡,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
      比如这些年来,在这座华丽囚笼里的每一个日夜。

      雨声渐大。

      江不书闭上眼,将脸埋进掌心。

      掌心的温度很凉,像那些永远也暖不起来的记忆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时分,雨势稍歇。

      谢相知踏着积水走进庭院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,灯光昏黄,在雨后的水汽里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,照得他玄色衣袍上细密的水珠闪闪发亮。

      他没有打伞,墨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角,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有种罕见的、近乎脆弱的清冷。

      折枝迎上去,要接过他手中的灯,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。

      “无师呢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雨夜的微哑。

      “在殿内。”折枝垂首,“今日午膳未用。”

      谢相知脚步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提着灯,缓步走进殿内。

      江不书依旧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,望着窗外暮色里那些被雨水打残的骨玉藤。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混在泥水里,像一场惨烈的、无人收殓的葬礼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谢相知也不在意。他将宫灯放在案几上,走到江不书身后,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。

      “看什么呢?”他轻声问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。

      江不书没有回答。

      谢相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见了庭院里那一片狼藉。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打在残破的花瓣上,发出细微的、近乎哭泣的声响。

      “花谢了。”江不书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。

      “还会再开的。”谢相知说,指尖轻轻摩挲他肩头的衣料,“等雨停了,我让人重新栽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沉默了。

      许久,他缓缓转过身,抬起头看着谢相知。

      烛火在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跳跃,映出一片破碎的、近乎虚无的光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些花……是用什么浇灌的?”

     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。

      他静静看着江不书,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停了,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你想知道?”他轻声问。

      江不书点头。

      谢相知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松开手,转身走到案几边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。瓶身剔透,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
      他将瓶子轻轻放在江不书面前的窗台上。

      “就是这个。”

      江不书盯着那只瓶子。瓶口用蜡封着,但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铁锈与药草的奇异气味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    “药。”谢相知说,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,与他面对面,“你每日喝的那些药的药渣,混了我的血,还有一些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击瓶身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“很滋补的。浇花,花会开得更好。浇人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,只是看着江不书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。

      江不书浑身冰凉。

      他想起了庭院里那些惨白的、妖异的花,想起了花瓣上那些清晰得刺眼的纹路,想起了那些花开花谢时,空气中弥漫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原来那些花,那些藤,那些看似纯洁无瑕的白,都是用这些东西浇灌出来的。

      用他的药渣,谢相知的血,和那些“别的东西”。

      “那些‘别的东西’……”江不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是什么?”

      谢相知笑了。他俯身,凑近江不书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:

      “是你每次换药时,纱布上渗出的脓血。”

      江不书猛地睁大眼睛。

      “还有你咳血时,帕子上那些暗红的痕迹。”谢相知继续说,眼中满是痴迷,“以及……你脚上伤口每一次撕裂时,流出的新鲜的血。”

      他伸手,轻轻抚过江不书冰凉的脸颊。

      “这些,我都小心收着,一点都没浪费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谈论什么珍贵的收藏,“你看,它们开出的花多美——像玉,却比玉更有生机。因为每一朵,都养着你的气息,你的痛,你的……命。”

      江不书盯着他,浑身发抖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
      谢相知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,眼神更亮了。他直起身,重新拿起那只白玉瓶,轻轻摩挲着瓶身。

      “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溯零再送质子来吗?”他忽然问,话题转得突兀。

      江不书怔住。

      “因为我要用他们的血,他们的痛,来养新的花。”谢相知轻声说,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,“一个你的血不够,就再加三个。我要让这满园的花,开成一片白色的海——每一朵,都养着一个人的命,一个人的痛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向江不书。

      “到时候,我们就坐在这花海里,听风,听雨,听这些花……无声的尖叫。”

      江不书闭上了眼。

      雨水敲打着窗棂,声音密集而急促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,在疯狂拍打。

      他感觉自己也在被拍打。被那些话语,那些真相,那些扭曲而疯狂的念头,一下一下,狠狠拍打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
      原来,他连痛苦,连鲜血,连那些最不堪的狼狈,都成了谢相知浇花的养料。

      原来,他连做一个“人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
      他只是一个容器。

      盛放着疼痛、屈辱、和那些永远也流不完的血的容器。

      然后,被一点点榨干,浇灌出更美、更妖异的花。

      永无止境。

      “无师。”谢相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温柔得像情人呢喃,“你不高兴吗?”

      江不书睁开眼,看着他。

      烛火在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,映出一片近乎虔诚的痴迷。那么认真,那么执着,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疯话,而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。
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江不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,“放过他们吧。”

     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      “放过谁?”他轻声问,“溯零?那些即将被送来的质子?还是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指尖抚过江不书颈间那枚金锁。

      “你?”

      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
      谢相知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
      “傻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,“我若放过他们,谁来放过你?”

      他俯身,在江不书额间印下一吻。

      “这世上,只有我能容你。也只有我,会要你全部的——好的,坏的,干净的,肮脏的。”

      他直起身,提着宫灯,转身离去。

      走到殿门口时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雨夜的光线昏暗,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,将那玄色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,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墨玉雕像。

      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轻声说,“明日雨停了,我带你去看新栽的花。”

      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
      门外的雨声瞬间涌入,又随着门的合拢被隔绝在外。

      殿内重归寂静。

      只有案几上那盏宫灯还在燃着,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独。

      江不书独自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
      雨水还在下,打在残破的花瓣上,打在泥泞的泥土里,打在那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痕上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谢相知刚才说的那句话:

      “这世上,只有我能容你。”

      也许,他说得对。

      一个双腿已废、身份存疑、连痛苦都被拿来浇花的替身,除了这个疯子身边,还能去哪里?

      谁还会要这样一个残缺的、肮脏的、盛满了不堪过往的容器?

      江不书缓缓抬手,抚上颈间那枚金锁。

      锁身冰凉,那颗黑珍珠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他。

      注视着他的狼狈,他的屈辱,他的……无处可逃。

      他闭上了眼。

      雨水敲窗,声声入耳。

     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、无声的雪。

      将一切都覆盖。

      将一切都掩埋。

      然后,在来年春天,开出更洁白、更妖异的花。

      永不凋谢。

      永不慈悲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