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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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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景行那一拳带来的瘀青,在谢相知脸上停留了三日。
第一日只是红肿,左眼眯成一条缝,看东西都带着模糊的血色光晕。第二日开始发紫,从颧骨蔓延到下颌,像一块被揉烂了的、深紫色的绸缎。第三日转为青黄,边缘开始发硬,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,像树皮。
谢相知没让御医来看,也没敷药。每日晨起对镜自照时,还会用手指轻轻按压那些瘀伤,感受皮肉下细微的刺痛,然后对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,露出满意的微笑。
像是在欣赏一件亲手完成的作品。
第四日清晨,瘀伤终于开始消退。左眼能睁开了,只是眼白里还残留着几缕血丝,像蛛网,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分割成破碎的格子。
他照常早起,去庭院看那些骨玉藤。
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花架,惨白的叶片层层叠叠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。花苞也冒出来了——不是之前预想的蓝色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墨黑的紫,苞尖渗出几滴透明的黏液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,像垂涎的毒蛇。
谢相知站在花架下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回殿,对折枝说:“今日的药,多加三分黄连。”
折枝垂首应是。
江不书坐在窗边,听见这句话时,指尖微微颤了颤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看向谢相知,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些墨紫的花苞,目光空茫得像在看一片虚无。
午时,药端上来了。
果然比平日更黑,更稠,盛在白瓷碗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潭。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浓烈到刺鼻的苦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骨玉藤花苞的甜腥气。
谢相知亲手端起药碗,坐到江不书对面。
“来。”他轻声说,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,“趁热喝。”
江不书看着那勺药。黑色的药汁在勺子里微微晃动,映出他苍白的脸,和谢相知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瘀青。两相对照,竟有种诡异的和谐——都是一样的残缺,一样的破碎,一样的……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过的模样。
他缓缓张口,接下了那口药。
很苦。苦得舌根发麻,苦得喉头发紧,苦得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。但他没有停顿,一勺一勺,将整碗药都喝完了。
“乖。”谢相知放下碗,用丝帕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药渍,“今日怎么这么听话?”
江不书垂下眼:“药总是要喝的。”
“是吗?”谢相知挑眉,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“我还以为,你会像前几日那样,要我哄着才肯喝。”
前几日。
江不书确实闹过别扭。不肯喝药,不肯吃饭,甚至连水都不肯多喝一口——像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,抗议着什么,却又说不出到底在抗议什么。
谢相知也不逼他,只是每日端着药碗,坐在他面前,一勺一勺地哄,一句一句地劝,耐心得像在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童。
直到他最终妥协,张口喝下那些苦得钻心的药汁。
“今日不想哄了。”江不书轻声说。
谢相知笑了:“为什么?”
江不书抬起眼,看向他脸上的瘀青。
那些青黄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,但仔细看,依然能看出温景行那一拳的轮廓——指节的形状,用力的方向,甚至……那一瞬间爆发的、几乎要将他打碎的愤怒。
“疼吗?”他忽然问。
谢相知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疼。但没关系。”
“为什么没关系?”
“因为……”谢相知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,“疼,才能记住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看着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瘀青,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。
忽然觉得,也许谢相知说得对。
疼,才能记住。
记住温景行的愤怒,记住沉舟侧的警告,记住陈肃的血,记住那些被埋在黑土下的、无声的亡魂。
也记住……他自己是谁。
“殿下。”他轻声开口,“我昨日……梦见溯零了。”
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哦?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……我还是江不书的时候。”江不书缓缓道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住在王府最偏僻的院子里,下雨天屋顶会漏,滴滴答答的,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。
“那时我总想,若有一天能离开那个院子,去哪都好。哪怕是……来苍澜做质子。”
谢相知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真的来了。”江不书继续道,眼中一片空茫,“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,从熟悉的变成陌生的,从温暖的变成冰冷的。那时我想,也许……这就是命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谢相知。
“殿下相信命吗?”
谢相知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不信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只信我自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那些墨紫的花苞。
“命是什么?是别人给你划好的路,是别人给你定好的结局——我凭什么要信?”他转过身,看向江不书,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,“我要走的路,我自己选。我要的结局,我自己定。至于别人怎么说,怎么想,怎么安排——与我何干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就像你。别人说你是质子,是弃子,是可有可无的存在——但我说不是。我说你是我的,你就只能是。我说你要留在我身边,你就必须留。我说……你这辈子都别想逃,你就永远别想逃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,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,看着那些细密的、与他脚踝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刺青。
忽然觉得,也许谢相知说得对。
命,确实是可以自己定的。
只是有些人定的命,是枷锁。有些人定的命,是囚笼。而谢相知定的命……是永不超生的地狱。
“殿下。”他轻声说,“若有一日,我不想留了呢?”
谢相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缓缓走回江不书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轻声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江不书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
“我说,”他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,“若有一日,我不想留了呢?”
庭院里死寂。
连风都仿佛停了。只有那些墨紫的花苞在微微颤动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。
谢相知静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
“无师。”他轻声唤道,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“你知道,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?”
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“我最喜欢你……永远学不乖。”谢相知微笑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,“明明知道说这种话会激怒我,明明知道激怒我的后果是什么——可你还是会说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永远都学不乖。”
他顿了顿,拇指轻轻按压江不书的唇角。
“像一只永远也驯不服的野猫。明明爪子都被剪了,牙齿都被拔了,可还是会在你伸手的时候,龇着不存在的牙,发出不存在的低吼——多有趣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眼中一片平静。
“所以呢?”他轻声问,“殿下要如何驯服这只……永远也驯不服的野猫?”
谢相知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案几边,拿起那只空了的药碗。碗底还残留着几滴黑色的药汁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你知道今日的药里,加了什么吗?”他轻声问。
江不书摇头。
“除了黄连,还加了一味……”谢相知顿了顿,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,“骨玉藤的花苞汁液。”
江不书浑身一僵。
“那些墨紫的花苞,我今早摘了几朵,挤出汁液,混进了你的药里。”谢相知缓缓道,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不多,就三滴。但足够了。”
他走到江不书面前,俯身看着他。
“知道会有什么效果吗?”
江不书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会让人……更听话。”谢相知微笑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颈间,“更温顺,更依赖,更……离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情人的呢喃:
“像那些骨玉藤一样。根扎在黑土里,枝叶攀在架上,永远也离不开这片庭院,永远也离不开……我。”
江不书闭上了眼。
他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、冰冷的热意从胃里升起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,在皮肉下钻行,啃噬,缠绕。
然后,是一种诡异的、近乎麻痹的平静。
那些翻涌的情绪——愤怒,悲哀,绝望,甚至那一丝丝微弱的、几乎要被碾碎的反抗——都像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片空茫的、死寂的沙滩。
只剩下……依赖。
对谢相知的依赖。对这个囚笼的依赖。对这种扭曲的、永无止境的痛苦的依赖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谢相知轻声问,拇指轻轻摩挲他的喉结,“那种……离不开的感觉。”
江不书睁开眼,看着他。
烛火在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跳跃,映出一片破碎的、近乎虚无的光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谢相知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。
他将江不书拥入怀中,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。
“这才乖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,“永远这样乖,多好。”
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脸埋进他肩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衣料柔软的触感,混合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骨玉藤花苞的甜腥气。
像毒药。
像归宿。
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而窗外,那些墨紫的花苞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
苞尖渗出的黏液滴落在黑土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细微声响,像是土在贪婪地吮吸。
它们在生长。
在等待。
在酝酿着一场,无人能预知的、妖异而盛大的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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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药效开始发作。
起初只是四肢发软,使不上力。然后意识开始涣散,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、昏黄的光晕。最后,是一种诡异的、近乎麻痹的平静——像一潭死水,不起波澜,不生涟漪,只是静静地、死寂地存在着。
江不书坐在窗边,看着庭院里那些墨紫的花苞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花苞上,将那种深沉的紫染上一层金边,竟有种诡异的、近乎神圣的美感。
美得……令人作呕。
他忽然很想吐。
但他忍住了。
只是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像要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,和那些永远也说不出口的、肮脏的真相,一起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谢相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碟点心,是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,切成精巧的菱形,撒着金黄的桂花碎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
“尝尝。”他在江不书对面坐下,将碟子推到他面前,“今早刚摘的桂花,很香。”
江不书看着那碟点心,许久,缓缓拿起一块,送进嘴里。
很甜。甜得发腻,甜得喉头发紧,甜得……像是要用这种极致的甜,掩盖某种极致的苦。
他咽了下去。
谢相知笑了,自己也拿起一块,细细吃着。
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点心在齿间碎裂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、风过藤架的沙沙声。
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,暮色吞没了庭院。
谢相知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,抬眼看向江不书。
“无师。”他轻声唤道,“今日…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江不书摇摇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谢相知微笑,站起身,“时辰不早了,休息吧。”
他走到轮椅后,亲自推着江不书进了寝殿。
折枝已经铺好了床。锦被是新的,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谢相知将江不书抱到床上,替他盖好被子,然后自己也在他身侧躺下。
他没有立刻闭眼,只是侧身看着江不书。
烛火渐弱,殿内光影昏黄。
“无师。”谢相知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今日温景行又来找我了。”
江不书浑身一僵。
“他说……”谢相知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“只要我放了你,他什么都可以答应。甚至……愿意放弃太子之位。”
江不书闭上了眼。
他能感觉到谢相知的指尖在脸颊流连,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,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。
一下,一下。
像永无止境的囚笼。
“殿下……答应了吗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。
谢相知笑了。
“你说呢?”他轻声反问,气息拂在耳廓,“我怎么可能答应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你是我的人。从你踏进这玄武殿开始,就是。这辈子是,下辈子是,永生永世……都是。”
江不书睁开眼,看向他。
烛火在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跳跃,映出一片近乎虔诚的痴迷。
那么认真,那么执着,仿佛那些话不是疯子的呓语,而是世间最庄重的誓言。
“若有一日……”江不书缓缓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殿下不想要了呢?”
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静静看着江不书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伸手,掐住了江不书的脖子。
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,像一道冰冷的锁链,死死扣住那脆弱的喉骨。
“不会有那一日。”他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,“永远不会有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,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,看着那些细密的、与他脚踝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刺青。
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在这昏黄的烛火里,有种近乎凄艳的美。
“是吗?”他轻声说,声音因为颈间的压迫而有些嘶哑,“那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谢相知盯着他,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——愤怒,恐慌,疯狂,还有一丝几近绝望的占有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低头,狠狠吻住了江不书的唇。
不是温柔,不是缠绵,是近乎疯狂的啃噬,像是要将这个人,连同他的呼吸、他的灵魂、他的一切,都彻底吞进肚子里,融进骨血里。
江不书没有挣扎。
只是闭上眼,任由那个吻将自己淹没。
像溺水的人,放弃了最后的挣扎。
而窗外,那些墨紫的花苞在夜色中静静绽放。
花瓣很厚,脉络很清晰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,像无数只半睁的、冷漠的眼。
它们静静注视着这座宫殿。
注视着殿内相拥的两人。
注视着这场永无止境的、扭曲的占有。
然后,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黎明,开出更艳、更奇、更妖异的花。
蓝色的花。
像天空,像大海,像最纯净的、最高贵的颜色。
也像……最深的诅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