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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囚笼 ...

  •   骨玉藤的花,在第七日的破晓彻底绽放。

      不是一朵,不是十朵,是整座花架——那些惨白的藤蔓上,密密麻麻开满了幽蓝色的花。花瓣薄如蝉翼,在晨光下几乎透明,能看见深紫色的脉络,像细密的血管。花心是更深的蓝,近乎墨色,渗出粘稠的汁液,沿着花瓣缓缓滴落,在土壤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痕迹。

      谢相知站在花架下,伸手接住一滴花汁。

      冰冷,黏腻,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腥气。

      他抬起手指,在阳光下仔细端详。那滴汁液在他指腹滚动,像一颗蓝色的泪珠。

      “很美,是不是?”他轻声问。

      身后,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静静看着这片蓝色花海。

      药效还在。那种麻痹的平静像一层薄膜,包裹着他的意识,让他对所有事物都产生一种抽离的、近乎漠然的观感。就连眼前这片妖异到令人心悸的花海,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蓝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天空。

     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很美。”

      谢相知转身,走到他面前蹲下,将沾着花汁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。

      “尝尝。”他说,眼中闪着奇异的光,“很甜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没有拒绝。他张开嘴,让谢相知将那根手指探入口中。花汁在舌尖化开——确实很甜,但甜得诡异,甜得发腻,甜得让人喉头发紧,想吐。

      但他咽了下去。

      谢相知满意地笑了,抽出手指,用丝帕仔细擦拭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?”他说,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蓝色花海,“这种花,在苍澜的传说里,是献给王的花。”

      江不书抬起眼。

      “传说,每一任苍澜帝王登基时,御花园里都会开出这样的蓝色花。”谢相知缓缓道,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,“花开七日,七日不败。象征着……天命所归,江山永固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

      “我十岁那年,父皇登基。御花园里的骨玉藤,开出的花是深紫色。”他转过头,看向江不书,“不是这种蓝。是那种……很深很深的紫,像淤血,像腐烂的伤口。”

      江不书静静听着。

      “那时我就想。”谢相知继续说,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,“若有一日我能让这花开出蓝色,那该多好。像天空,像大海,像……一切纯净高贵的东西。”

      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江不书的脸颊。

      “你看,我做到了。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,看着那些细密的、与他脚踝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刺青。

      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这些花,不是开给什么天命所归的帝王。

      是开给他看的。

      是谢相知用无数个日夜,无数滴心血,无数条人命——种出来的一场,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,盛大的、扭曲的、永不凋零的梦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他轻声说,“花开七日,然后呢?”

     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      “然后?”他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阴霾,“然后会谢。”

      “谢了之后呢?”

      谢相知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只是站起身,推着江不书转身,朝着殿内走去。

      “花谢了,就再种。”他淡淡地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一次开不出蓝色,就开两次。两次开不出,就开三次。总有一天……会开出的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没有再问。

      他知道答案。

      就像谢相知永远只是王子,永远只是“殿下”,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、接受蓝色骨玉藤花朝拜的帝王——

      有些事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午后,宫里来了人。

      不是寻常太监,是御前总管李公公,带着一队御林军,阵仗不大,却足够让人心头一紧。

      谢相知正在给江不书喂药。

      听见通报时,他手中的药勺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,将一勺黑色的药汁送到江不书唇边。

      “让他等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      折枝垂首退下。

      江不书喝下那口药,抬眼看向谢相知:“殿下不去吗?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谢相知微笑,又舀起一勺,“先把药喝完。”

      药很苦。比前几日更苦,苦得舌根发麻,苦得喉头发紧。但江不书还是一口一口,将整碗药都喝完了。

      谢相知满意地放下碗,用丝帕擦拭他的唇角。

      “乖。”他说,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
      他起身,走出寝殿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然后缓缓闭上眼。

      他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对话声,很模糊,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帘幕。

      “……陛下有旨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三日后……祭天大典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所有皇子……必须到场……”

      然后是谢相知的声音,平静,淡漠,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“儿臣遵旨。”

      脚步声远去。

     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。

      江不书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蓝色花海上。

      花开七日。

      今日是第七日。

      ---

      谢相知回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      他没有进殿,而是直接去了庭院,在那片蓝色花海前站了很久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青石地面上。

      江不书推着轮椅来到殿门口,静静看着他。

      许久,谢相知转过身,看向他。

      “无师。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,“过来。”

      江不书推着轮椅,缓缓来到他身边。

      谢相知在他面前蹲下,握住他的手。

      “三日后,祭天大典。”他缓缓道,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指节,“所有皇子都必须到场。我……也要去。”

      江不书点点头:“是。”

      “你会等我吗?”谢相知问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光,“就在这里,等我回来。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我能去哪呢?”他轻声反问。

      谢相知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。

      他伸手,将江不书拥入怀中,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。

      “是啊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能去哪呢?这玄武殿是你的囚笼,我是你的枷锁,这辈子……你都别想逃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衣料柔软的触感,混合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,和骨玉藤花甜腥的气味。

      像毒药。

      像归宿。

      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      ---

      祭天大典前夜,温景行来了。

      没有通报,没有随从,他独自一人,翻墙而入,像一道沉默的鬼影,出现在玄武殿的庭院里。

      那时谢相知正在给江不书喂最后一口药。

      听见动静时,他没有回头,只是将药勺稳稳地送到江不书唇边,看着他喝下,然后用丝帕仔细擦拭他的唇角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他才缓缓转身,看向庭院中那道颀长的身影。

      “五哥。”他淡淡地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夜深了,怎么有空来我这玄武殿?”

      温景行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江不书身上——坐在轮椅上,面色苍白,眼神空茫,像一尊精致却破碎的瓷偶。

      然后,他看向谢相知。

      “明日祭天大典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很冷,“父皇会宣布立储。”

      谢相知挑眉:“所以?”

      “所以,”温景行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,“若你明日肯放手,我还能给你留条活路。”

      谢相知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

      “五哥在说什么?”他轻声反问,走到温景行面前,与他平视,“放手?放什么手?这玄武殿里,有什么是五哥想要的吗?”

      温景行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谢相知微笑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,“我只知道,这玄武殿里的一切,都是我的。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甚至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转身看向江不书。

      “甚至这里的每一缕空气,每一寸光阴,每一个……人。”

      温景行握紧了拳。

      他盯着谢相知,盯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、却更加疯狂更加破碎的脸,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盯着那些细密的、像诅咒一样的黑色刺青。

      忽然觉得,也许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争什么皇位。

      他要的,从来都是别的。

      一些更扭曲,更疯狂,更……永不超生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会后悔的。”温景行缓缓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,“谢相知,你永远都不知道,你究竟放弃了什么。”

      谢相知笑了。

      “我放弃了什么?”他轻声反问,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,“一个虚名?一把椅子?还是……一个永远也逃不脱的、金碧辉煌的囚笼?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转身看向庭院里那片蓝色花海。

      月光下,那些幽蓝的花瓣泛着诡异的荧光,像无数只半睁的、冷漠的眼。

      “你看这些花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它们多美。美得纯粹,美得高贵,美得……像是能洗清这世间一切污秽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看向温景行。

      “可是你知道吗?这些花的根,扎在最脏最臭的黑土里。它们的养分,来自腐烂的尸骨,发臭的血肉,和无数无声的亡魂。”

      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

      “所以啊,五哥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我放弃了什么?我放弃的,不过是一个虚名。而我得到的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转身看向江不书。

      “是我此生最想要的,最完美的,永远也逃不脱的……囚笼。”

      温景行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,他缓缓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
      ---

      祭天大典那日,天色阴沉。

      乌云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祭坛高耸入云,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,像通往天国的阶梯,又像……通往地狱的深渊。

      所有皇子都到了。

      按照长幼次序,依次排列在祭坛两侧。谢相知站在第三位,在他前面是太子和二皇子,在他后面是四皇子、五皇子温景行,以及其他几位年幼的皇子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,金线绣成的蟠龙在衣摆蜿蜒,栩栩如生。长发用玉冠束起,露出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——脸上的瘀青已经完全消退,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痕迹,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,像褪色的水墨画。

      他站得很直,目光平静地望向祭坛顶端,那里,皇帝正缓缓走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
      国师沉舟侧站在祭坛中央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纯白道袍,长发披散,手持玉笏,面容清冷如雪。风吹起他的衣袂和长发,在阴沉的天色下,他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,又像……一个来自地狱的引路人。

      仪式开始了。

      钟鼓齐鸣,香烟袅袅。沉舟侧开始诵经,声音低沉而悠远,像从远古传来的叹息,又像……某种诡异的咒语。

      谢相知静静听着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沉舟侧身上,落在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,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
     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国师时的情景。

      那时他还很小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因为做错事被父皇罚跪在御书房外。大雨滂沱,他跪在雨里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

      然后,一把伞撑在了他头顶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见一张清冷如雪的脸。那人穿着一身白衣,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,静静站在雨里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那人轻声说,声音很冷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“雨大,回去吧。”

      他摇头,咬着牙说:“父皇让我跪到认错为止。”

     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臣陪殿下一起跪。”

      然后,他真的跪下了。

      跪在他身边,撑着伞,为他挡住倾盆大雨。

      那一跪,就是三个时辰。

      从午后跪到深夜,直到他昏倒在雨里,被那人抱回寝殿。

      后来他才知道,那人就是新上任的国师,沉舟侧。

      一个来历不明,背景神秘,却深得父皇信任的年轻人。

      再后来……

      谢相知闭了闭眼。

      再后来,很多事情都变了。

      沉舟侧还是那个沉舟侧,清冷如雪,深不可测。而他,却不再是那个会在雨里倔强跪着的孩子了。

      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
      疯狂,扭曲,破碎。

      像一件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,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,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。

      “——谢相知。”

     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
      他睁开眼,看见所有人都看向他。皇帝站在祭坛顶端,目光冰冷地看着他。沉舟侧站在一旁,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面无表情。

      “接旨。”皇帝缓缓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谢相知跪下了。

     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时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雨夜,他跪在雨里的情景。

      那时他还有期盼,还有不甘,还有……一丝微弱的、几乎要被碾碎的反抗。

      而现在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只剩下一个空壳。

      一个精致,完美,却早已从内部腐烂殆尽的空壳。

      沉舟侧展开圣旨,开始宣读。

      声音清冷,字字清晰,像一把把冰锥,刺进每个人耳中。

      “……立嫡长子为储君,赐监国之权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二皇子封靖王,赐江南三郡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三皇子谢相知,赐北境寒地三城,即日起前往封地,无诏不得回京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话,谢相知没有听清。

      他只是跪在那里,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    北境寒地。

      那是苍澜最荒凉,最贫瘠,最寒冷的地方。终年积雪,寸草不生,是流放罪臣和囚犯的绝佳之地。

      父皇给了他三座城。

      三座空城。

      三座……永远也开不出蓝色骨玉藤花的城。

      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祭坛顶端的皇帝。

      他的父皇,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,也从未真正亲近过的男人,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中没有任何情绪。

      没有失望,没有愤怒,没有……任何属于父亲的情绪。

      只有帝王该有的,冰冷,漠然,和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厌弃。

      谢相知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淡,却在这阴沉的天色下,有种近乎凄艳的美。

      他俯身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。

      “儿臣……”他缓缓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谢父皇隆恩。”

      仪式继续。

      钟鼓齐鸣,香烟袅袅。沉舟侧继续诵经,声音低沉而悠远,像从远古传来的叹息,又像……某种诡异的咒语。

      而谢相知,依旧跪在那里。

     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跪在所有皇子之中,跪在这个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囚笼里。

      忽然想起江不书问他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殿下相信命吗?”

      那时他说,不信。

      他只信他自己。

      可现在,他忽然觉得,也许命这种东西,是真的存在的。

      就像他永远只是王子,永远只是“殿下”,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、接受蓝色骨玉藤花朝拜的帝王——

      有些事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
      无论你怎么挣扎,怎么反抗,怎么用尽一切手段,去种那些永远也开不出蓝色的花。

      到最后,你得到的,永远只是……

      一个更大的,更华丽的,更无法挣脱的囚笼。

      ---

      典礼结束时,天开始下雨。

      淅淅沥沥的,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。

      谢相知独自一人走出宫门,没有撑伞,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,他的衣袍,他脸上那些早已淡去的瘀青。

      马车等在宫门外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站在雨里,回望那座巍峨的宫殿。

      雨幕朦胧,将一切轮廓都模糊成灰暗的剪影。只有那座宫殿,依旧金碧辉煌,依旧高高在上,依旧……冰冷刺骨。

      像一座永远也融不化的冰山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上了马车。

      “回府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      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雨水敲打车顶,滴滴答答,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。

      谢相知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。

      脑海中浮现出江不书的脸。

      苍白的,脆弱的,眼神空茫的,像一尊精致却破碎的瓷偶。

      还有那片蓝色花海。

      幽蓝的,妖异的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荧光的,像无数只半睁的、冷漠的眼。

      然后,是温景行的话。

      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      后悔吗?

      也许吧。

     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?

      有些路,一旦走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
      有些人,一旦抓住了,就再也放不开手。

      就像那些骨玉藤,根扎在黑土里,枝叶攀在架上,永远也离不开那片庭院,永远也离不开……他。

      而他,也一样。

      永远也离不开那个精致的,完美的,却早已从内部腐烂殆尽的囚笼。

      马车停下。

      谢相知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

      玄武殿就在眼前。

      雨幕中,它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静静等待着他的归来。

      他下了车,没有撑伞,径直走向殿门。

      折枝等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撑伞上前:“殿下,您……”

      “他呢?”谢相知打断她,声音很冷。

      折枝垂下眼:“江公子在寝殿,一直没出来。”

      谢相知点点头,大步走进殿内。

     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摆滴落,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。他没有换衣服,也没有擦干头发,就那么湿淋淋地,径直走向寝殿。

      推开门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窗边,静静看着窗外那片蓝色花海。

      雨很大,打在花瓣上,将那些幽蓝的花打得七零八落。有些花瓣被雨水打落,飘散在风中,像一场蓝色的雪。

      很美。

      也很残忍。

      听见开门声,江不书转过头,看向他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一个湿淋淋的,像从地狱爬回来的鬼。

      一个苍白的,像随时会碎裂的瓷偶。

      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许久,谢相知缓缓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握住他的手。

      很冰。

      像死人的手。

      “无师。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很哑,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很淡,像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他说,“花要谢了。”

      谢相知浑身一僵。

      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
      雨幕中,那些幽蓝的花正在凋零。花瓣一片片落下,在泥泞的地面上堆积成蓝色的残骸,被雨水冲刷,被泥土掩埋,最后……消失不见。

      像从未存在过。

      像一场梦。

      一场盛大,妖异,却终究要醒来的梦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      然后,他重新看向江不书,握紧了他的手。
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安慰自己,又像在安慰对方,“花谢了,就再种。一次开不出蓝色,就开两次。两次开不出,就开三次。总有一天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几不可闻:

      “总有一天,会开出的。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那双疯狂却清醒的眼睛,看着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,看着那些细密的、像诅咒一样的黑色刺青。

      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淡,却在这昏黄的烛火里,有种近乎凄艳的美。

      “是吗?”他轻声说,声音像叹息,“那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
      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

      将最后一片蓝色花瓣,彻底打落。

      而庭院深处,那些惨白的藤蔓依旧在生长,在缠绕,在酝酿着下一场,无人能预知的、妖异而盛大的绽放。

      只是下一次,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呢?

      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就像谁也不知道,这场永无止境的、扭曲的占有,究竟会走向何方。

      是更深的地狱?

      还是……更遥远的、永远也触碰不到的、虚假的天堂?

     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。

      而时间,从来都是最残忍的囚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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