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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北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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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酒很甜,谢相知的问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江不书的心脏。
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酒液在杯中晃了晃,漾起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他垂下眼,声音很轻,“我还能去哪?”
谢相知没有移开视线。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,眼神却锐利得像要剖开江不书的皮肉,看清里面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他说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“若我真的放你走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玩笑,是真的放手——你会去哪?”
江不书沉默了。
他看向远处的桃林。花瓣还在落,纷纷扬扬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雪。风过时,有几片飘到他们所在的草地上,落在他的衣摆上,粉白的,柔软的,像一场温柔的嘲讽。
“大概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,“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。有山,有水,有树。春天能看花,夏天能听雨,秋天能观叶,冬天能赏雪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一个人。”
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一个人?”他重复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不会想……见见故人吗?”
江不书转过头,看向他。
“故人?”他轻声反问,“殿下指的是谁?溯零吗?还是……温景行?”
谢相知的眼神沉了沉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酒杯,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酒液滑过喉间,带着桃花的甜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。
“你恨我吗?”他忽然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江不书怔住了。
他从未想过谢相知会问这个问题。这个疯子,这个囚禁他、折磨他、用尽一切手段将他牢牢绑在身边的男人,居然会问他——恨不恨?
他该恨的。
他该恨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,夺走了他的自由,将他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他人而活的傀儡。
他该恨的。
可是……
江不书看着谢相知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罕见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。像冰面下的裂痕,像完美面具上的缝隙,像……一个疯子,在某个清醒的瞬间,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“恨有什么用呢?”江不书最终说,声音很平静,“恨不能让时光倒流,恨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,恨不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移开视线。
“不能让我离开你。”
谢相知沉默了。
他静静看着江不书,看了很久很久。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将那张俊美却破碎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——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,像他这个人,疯狂又清醒,残忍又脆弱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疯狂,没有偏执,没有那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丝几近绝望的温柔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说,伸手握住江不书的手,“恨没有用。所以,不如不恨。”
他的手掌很暖,包裹着江不书冰凉的手指。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混合着桃花的甜,萦绕在鼻尖,像一场温柔而致命的毒。
“不如……”谢相知顿了顿,拇指轻轻摩挲江不书的手背,“就这样,一直在我身边。恨也好,不恨也罢,都无所谓。只要你在我身边,就够了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温柔,看着那张脸上的脆弱和偏执。
忽然觉得,也许谢相知和他一样,都是被困在这座囚笼里的囚徒。
只不过他困住的是身体,谢相知困住的是灵魂。
一个早已腐烂,早已疯狂,却依然执着地想要抓住一点温暖的灵魂。
“殿下。”江不书轻声说,“北境很冷吧?”
谢相知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嗯。终年积雪,寸草不生。”
“那……骨玉藤还能种吗?”
这个问题让谢相知的眼神亮了起来——那种熟悉的、近乎狂热的光,又回到了他眼中。
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,“北境的土虽然贫瘠,但更干净。没有那么多杂质,没有那么多……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凑近些,压低声音:
“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。最肥沃的黑土,最纯净的雪水,还有……最好的肥料。”
江不书知道“肥料”指的是什么。
那些无声的亡魂,那些腐烂的血肉,那些被埋在最深处、永远也见不到阳光的、肮脏的秘密。
他闭上了眼。
“那殿下要种出什么颜色的花呢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谢相知笑了。
“蓝色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,“像天空,像大海,像一切纯净高贵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像你。”
江不书睁开眼,看向他。
“我不纯净,也不高贵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只是一个质子,一个弃子,一个……早就该死去的人。”
“不。”谢相知摇头,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“你很纯净。比这世间的一切都纯净。你只是……被弄脏了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温柔,温柔得近乎残忍。
“但没关系。我会一点一点,把你洗干净。用北境的雪水,用最干净的黑土,用最纯粹的阳光——把你身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,都洗掉。”
他俯身,在江不书额上印下一吻。
“然后,你就会变成最完美的、只属于我的……骨玉藤。”
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坐着,任由谢相知的吻落在额上,任由那些疯狂的话语灌入耳中,任由这场永无止境的、扭曲的占有继续。
像一株早已失去生命力的植物,被强行种在贫瘠的土里,被强行浇灌以毒液,被强行期待开出不属于它的、妖异的花。
他能说什么呢?
他还能说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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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路上,谢相知一直很安静。
他抱着江不书坐在马车里,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,像抱着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宝物。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。桃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场正在褪色的梦。
“无师。”谢相知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你母亲吗?”
江不书浑身一僵。
母亲。
那个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影子。温柔的笑容,柔软的双手,还有……那双永远含着泪、却永远强撑着不落下的眼睛。
“记得一点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谢相知问,语气平静,像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江不书沉默了很久。
“很温柔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飘忽,“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,从不发火。我小时候调皮,把父王最喜欢的砚台打碎了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抱着我,说‘没事,娘在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然后她跪在父王书房外,跪了一整夜。”
谢相知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轻轻收紧手臂,将江不书更紧地拥在怀里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江不书闭上了眼,“后来她病了。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我去看她,她握着我的手,说‘书儿,以后要好好的,要好好的活下去’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我说‘娘,你会好的’。她笑了,说‘嗯,会好的’。然后……她就再也没醒过来。”
马车里陷入一片寂静。
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,和窗外渐起的晚风声。
许久,谢相知轻声说:“我母亲……也死了。”
江不书睁开眼。
“在我七岁那年。”谢相知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不是病死的。是……被毒死的。”
江不书浑身一震。
“那天是我的生辰。”谢相知说,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,“她给我做了长寿面,看着我吃完,然后说‘知儿,娘有点累,想睡一会儿’。我说‘好,娘睡吧,我在这儿陪着你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然后她就睡了。一直睡,一直睡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御医来了,说是中毒。中的是一种很罕见的毒,无色无味,发作很慢,但一旦发作,就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只是将脸埋在江不书肩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江不书能感觉到,谢相知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很轻微,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像冰面下的暗流,像完美面具后的裂痕,像……一个疯子,在某个瞬间,忽然变回了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。
他沉默了许久,然后缓缓抬手,轻轻拍了拍谢相知的背。
动作很生疏,很僵硬,像从未做过这样的安慰。
谢相知僵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江不书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罕见地没有疯狂,没有偏执,没有那种近乎天真的残忍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,和一丝几近脆弱的迷茫。
像迷路的孩子,像受伤的野兽,像……一个从未被爱过的人。
“殿下。”江不书轻声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谢相知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近乎凄艳的美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将江不书重新拥入怀中,下巴搁在他发顶。
“所以你看,我们都是一样的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都是失去母亲的孩子,都是被困在这座皇宫里的囚徒,都是……早就该死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所以,我们要在一起。永远在一起。因为除了彼此,我们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江不书闭上了眼。
他能感觉到谢相知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,隔着薄薄的衣料,传到他耳中。
一下,一下。
像永无止境的囚笼,像永不醒来的噩梦,像……永远也挣脱不了的命运。
他想说什么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任由谢相知抱着,任由这场虚假的温情将自己淹没。
像溺水的人,放弃了最后的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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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玄武殿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庭院里的骨玉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,像无数条死去的蛇,缠绕在花架上,散发着甜腥腐臭的气息。
谢相知将江不书抱回寝殿,放在床上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坐在床边,静静看着江不书。
烛火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墙壁上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“无师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明日,我就要开始准备北行的事了。”
江不书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会跟我去的,对吧?”谢相知问,语气平静,但江不书能听出里面隐藏的、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眼,看向谢相知。
“我能不去吗?”他轻声问。
谢相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和一丝几近疯狂的偏执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你必须去。因为你是我的。我去哪,你就该去哪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近乎凄艳的美。
“既然殿下早就决定了,又何必问我?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,“反正……我也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谢相知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他伸手,轻轻抚摸江不书的脸颊。
“你有选择的权利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可以选择听话,或者……不听话。”
他的指尖很暖,动作很温柔,但江不书能感觉到里面隐藏的、冰冷的威胁。
像温柔的毒药,像甜蜜的枷锁,像……永远也挣脱不了的囚笼。
“那我选择听话。”江不书最终说,闭上了眼,“反正……结果都一样。”
谢相知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。
他俯身,在江不书唇上印下一吻。
“这才乖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,“永远这样乖,多好。”
然后,他站起身,吹熄了蜡烛。
黑暗中,江不书能听见他脱衣服的声音,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躺下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。
然后,一双手臂将他拥入怀中。
很紧,很用力,像怕他逃走,像怕他消失,像……怕这唯一的温暖,也会在某个瞬间,彻底冷却。
“睡吧。”谢相知在他耳边低语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躺着,睁着眼,看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像看着自己的未来,像看着永无止境的囚笼,像……看着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然后,他缓缓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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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,谢相知果然很早就起了。
他没有叫醒江不书,只是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,然后出了寝殿。江不书能听见他在外面吩咐折枝的声音,能听见下人们忙碌的脚步声,能听见马车驶入庭院的声音——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,为那场即将到来的、漫长的北行做准备。
江不书依旧躺在床上,静静看着头顶的帐幔。
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,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光影随着时间慢慢移动,像流逝的时光,像抓不住的幻梦。
他知道,自己该起来了。
但他不想动。
他只想就这样躺着,躺到地老天荒,躺到时光尽头,躺到……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,终于结束的那一刻。
可是,噩梦会结束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无论他去哪,无论谢相知去哪,这场噩梦都会如影随形。
因为噩梦的源头,从来都不是某个地方,某个人。
而是他自己。
那个早已死去,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的,破碎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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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谢相知回来了。
他推开寝殿的门,走到床边,俯身看着江不书。
“还没起?”他轻声问,语气温和,听不出责备。
江不书睁开眼,看向他。
“不想起。”他如实说。
谢相知笑了。
他在床边坐下,伸手轻轻抚摸江不书的头发。
“那就再躺一会儿。”他说,眼神温柔,“反正……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着那张俊美的脸,看着那些细密的、像诅咒一样的黑色刺青。
忽然觉得,也许谢相知是真的爱他。
用一种扭曲的、疯狂的、近乎毁灭的方式。
但爱就是爱。
就像毒药也是药,枷锁也是锁,囚笼……也是家。
“殿下。”他轻声说,“北境真的能种出蓝色的花吗?”
谢相知的眼神亮了起来。
“能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,“一定能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谢相知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狂热。
“因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,让它开出蓝色的花。”他说,指尖轻轻划过江不书的脸颊,“就像我会用尽一切办法,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江不书闭上了眼。
他知道,谢相知说的是真的。
他会用尽一切办法,不惜一切代价。
就像他会用无数个日夜,无数滴心血,无数条人命——去种那些永远也开不出蓝色的花。
就像他会用无尽的囚禁,无尽的折磨,无尽的占有——去留住一个早已死去的人。
疯狂的,偏执的,残忍的。
但也是……真实的。
“殿下。”江不书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我饿了。”
谢相知笑了。
“那起来吃饭。”他说,伸手将江不书从床上抱起来,“我让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。”
他的动作很温柔,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江不书靠在他怀里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,混合着今日特意熏过的、更浓郁的龙涎香。
像毒药。
像归宿。
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但他没有挣扎。
只是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在谢相知将他放到轮椅上时,轻声说:
“谢谢殿下。”
谢相知怔了怔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近乎残忍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俯身在江不书额上印下一吻,“因为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江不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坐着,任由谢相知推着他,走向那张早已摆满美食的餐桌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庭院里,那些惨白的骨玉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在告别,又像……在迎接下一场,更加盛大、更加妖异、更加永无止境的绽放。
而北境的雪,还在远方等待着。
等待着这对囚徒与疯子的到来。
等待着那场早已注定,却无人能预知的,更加漫长、更加寒冷、更加绝望的未来。
时间还有很多。
噩梦,也还有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