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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双屠 ...

  •   北行的车队在第七日黄昏踏入鬼哭峡。

      名为“峡”,实则是两片刀削斧劈的绝壁间硬挤出来的一条窄道。宽不足三丈,仰头只见一线灰蒙蒙的天,石壁是铁锈般的暗红,寸草不生,风从峡口灌进来时发出凄厉的尖啸,真像有无数冤魂在哭。

      秦川勒住马,眉心拧成了疙瘩。“殿下,此峡长五里,最易设伏。是否等明日天亮再……”

      “等?”谢相知掀开车帘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阴森的峡口。暮色正沉,将峡内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。“等到明日,该来的还是会来。”

      他跳下马车,玄色衣摆在腥风里猎猎一振。然后转身,亲自将江不书抱了下来,安置在铺了厚毯的软椅上。又解下自己的狐裘,仔细裹紧他单薄的肩。

      “冷么?”他问,指尖拂过江不书冰凉的耳垂。

      江不书摇摇头。药效尚未散尽,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但这峡谷的煞气太重,连那层麻木都被刺穿了缝隙,寒意一丝丝渗进来。他抬眼看着谢相知,暮色中,那人脸上的黑色刺青仿佛活了过来,在苍白皮肤下游走。

      “怕么?”谢相知又问,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      江不书仍是摇头。

      谢相知便笑了,那笑里漾开一种近乎温柔的疯狂。他俯身,在江不书额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。“不怕就好。待会儿闭着眼,数到一百,就结束了。”

      他直起身,从袖中滑出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——“碎玉”。幽蓝的宝石在昏暗中幽幽发光,像一只不眠的眼。

      “秦川。”

      “末将在。”

      “护好车里的人。少一根头发,”谢相知顿了顿,语气轻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你就提头来见。”

      秦川脊背一凛:“是!”

      谢相知不再多言,执了匕首,独自朝峡口走去。玄衣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暮色与阴影里,仿佛一滴墨坠入深潭,无声无息。

      秦川挥手,十二名护卫迅速结成圆阵,将马车死死护在中央。刀剑出鞘,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。无人说话,只有越来越凄厉的风声,和峡内深处隐约传来的、碎石滚落的细响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软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狐裘的边缘。他该闭眼的,像谢相知说的那样。可他没有。他睁着眼,望着谢相知消失的方向,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
      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
      每一息都像在沙漏里艰难挣扎。

      然后,第一声惨叫撕裂了死寂。

      不是从前方峡口,而是从左后方陡峭的石壁上!几道黑影如猿猴般攀着嶙峋怪石疾速坠下,手中刀光雪亮,直扑马车!

      “敌袭!右翼!”秦川暴喝,长刀已如匹练般斩出,将最先扑到的一人连刀带人劈飞出去,鲜血泼洒在暗红的石壁上,触目惊心。

      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。这些人不像寻常流寇,动作狠辣迅捷,配合默契,显然是惯于刀头舔血的亡命徒,甚至可能是……受过训练的私兵。他们目标明确——不惜代价,冲向那辆华盖马车。

      护卫们结阵死战,金铁交鸣声、怒吼声、惨嚎声瞬间充斥狭窄的峡谷。但对方人数占优,且悍不畏死,圆阵很快被撕开几处缺口。

      一个脸上带疤的悍匪趁机突入内圈,眼中闪着贪婪与淫邪的光,直勾勾盯着马车旁苍白病弱的江不书。“好个标志的小娘子!跟爷回去——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伸手抓来!

      江不书瞳孔骤缩,下意识向后一仰。

      就在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——

     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马车顶飘然而下。

      快!

      快到只看见暮色中一缕墨痕划过。

      然后,那悍匪抓出的手臂齐肩而断,血如喷泉般涌出。他甚至没感到疼痛,只茫然地看着自己飞出去的手臂,下一秒,咽喉一凉。

      谢相知站在他身前,手中“碎玉”斜指地面,一滴浓稠的血珠顺着幽蓝的宝石缓缓滑落,坠入尘土。他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,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卸臂封喉的,是另一个人。

      “我的。”他轻声说,目光扫过周围瞬间僵住的匪徒,又落在江不书惊魂未定的脸上,重复了一遍,清晰,缓慢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占有,“他是我的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动了。

      这一次,不再遮掩。

      玄衣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虚影,所过之处,血花次第绽开。没有繁复的招式,没有多余的声响,只有最简单、最直接、最有效率的杀戮。匕首“碎玉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次闪烁,必带走一道生机。

      一步,左侧匪徒喉间绽开血线。

      两步,右侧匪徒心口没入幽蓝。

      三步,四步,五步……

      他踏着一种诡异的节奏,在人群中穿行。身影飘忽如烟,却又沉重如山。刀光剑影碰不到他衣角,惨嚎怒吼入不了他耳中。他眼中只有那条通向马车的路,和路上所有胆敢阻拦的、必须清除的障碍。

      十步。

      最后一名扑向马车的匪徒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,眼中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
      谢相知停下脚步,站在满地横尸与血泊中央。暮色完全降临,峡谷内光影混沌。他微微侧头,看向左前方石壁上一处阴影。

      “看了这么久,”他开口,声音在血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冷,“也该出来了。”

      阴影蠕动,一个披着暗褐色斗篷的高瘦男子缓缓踱出。他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,眼神阴鸷如秃鹫,上下打量着谢相知,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柄滴血不沾的漆黑匕首上停留许久。

      “好身手。”男子嗓音沙哑,“不愧是皇室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。只可惜……脑子不太清楚。为了个病秧子玩物,值得把命搭上?”

      谢相知没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
      男子冷笑,铁胆转动更快:“有人出高价,要那车里小美人的命。当然,若是活的更好,还能多卖一份价钱。至于你……三皇子殿下,你若识相,现在自断一臂,跪地求饶,我或许可以给你个痛快,留个全尸。”

      谢相知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极淡,却让对面男子脊背莫名一寒。

      “说完了?”谢相知问。

      男子眯起眼:“你——”

      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      因为谢相知已经不在原地。

      下一瞬,男子只觉得喉间一凉,继而是无法呼吸的剧痛。他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见那柄漆黑匕首不知何时已抵在自己咽喉,幽蓝宝石紧贴皮肤,冰冷刺骨。

      而谢相知,就站在他身侧,贴近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:

      “你的命,不如他一根头发。”

      手腕微转。

      “咔嚓。”

      很轻的一声脆响。

      男子眼中光芒迅速涣散,手中铁胆“当啷”落地,滚入血泊。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向前扑倒。

      谢相知抽回匕首,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,转身朝马车走去。

      暮色深浓,峡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。秦川和残余的护卫们持刀而立,身上多少都挂了彩,看着缓步走来的谢相知,眼中交织着敬畏与恐惧。

      这位传闻中乖张病弱的三皇子,此刻玄衣如墨,步履从容,踏过遍地尸骸血污,竟纤尘不染。只有手中那柄匕首,幽蓝宝石在昏暗中幽幽流转,仿佛饮饱了鲜血,越发妖异。

      他走到马车边,停下。

      江不书仍坐在软椅上,脸色比之前更白,嘴唇微微颤抖。他亲眼目睹了方才那场短暂、高效、残酷到极致的杀戮。药效构筑的麻木壁垒被彻底冲垮,恐惧、震撼、以及一种更复杂的情绪,在他空茫的眼底翻涌。

      谢相知俯身,用未执匕首的左手,轻轻捧住他的脸。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,与他冰凉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    “数到多少了?”谢相知问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,仿佛刚才那个十步杀人的修罗只是幻影。

      江不书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谢相知也不追问,只是用拇指指腹,极轻地擦过他眼角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沁出了一点湿意。

      “吓到了。”他陈述,不是疑问。然后轻轻将江不书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他发顶,声音低柔下去,“我的错。下次,一定让你闭眼。”

      江不书的脸埋在他肩头,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血腥味,还有谢相知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水香。两种气息交织,诡异,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定感。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,攥着狐裘的手指,却收紧了几分。

      谢相知感受着怀中细微的颤抖,眼底掠过一丝餍足的暗芒。他喜欢江不书这副模样,因他而恐惧,因他而脆弱,也因他……而不得不依赖。

      “秦川。”他开口,目光扫过狼藉的峡谷。

      “末将在。”

      “清理干净。明日黎明前,我要这峡谷闻不到一丝血腥。”

      “是!”

      “还有,”谢相知顿了顿,目光落向峡谷深处,那片更浓郁的黑暗,“查清楚,这些人背后是谁。”

      秦川心头一凛:“殿下怀疑……不是普通流寇?”

      谢相知轻笑一声,那笑里淬着冰:“普通流寇,认得皇室车驾?认得我?”他低头,看了看怀中安静下来的江不书,声音柔了下来,话却森寒,“想要他的命……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
      “属下明白!”

      谢相知不再多言,将江不书打横抱起,转身走向马车。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修罗场般的景象和浓重的血气。

      车厢内,暖炉散着微光。

      谢相知将江不书小心放在软榻上,盖好锦被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。他取出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“碎玉”匕首,直至那幽蓝宝石光洁如初,不见半点血污。

      然后,他将匕首再次放入江不书手中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它喜欢你。”

      江不书握着冰凉的匕首,刀柄上那颗宝石硌着掌心。他抬眸,望向谢相知。火光跳跃,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,俊美,破碎,温柔,残酷……无数矛盾的特质完美融合,让人看不透,也逃不开。

      “为什么……”江不书终于找回了声音,很轻,很哑,“为什么杀人?”

      谢相知偏头看他,眼神纯真得像个孩子:“因为他们想碰你。”

      “只是……因为这个?”

      “这个理由,还不够么?”谢相知笑了,伸手抚平江不书微蹙的眉心,“你是我最珍贵的藏品。谁碰,谁就得死。”

      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。

      江不书闭上了眼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裹挟着血腥的画面、冰凉的匕首、和谢相知温柔又疯狂的低语。他感到自己正一点点沉入一片粘稠的、黑暗的沼泽,而握着匕首的手,是唯一能触到的、冰冷的实体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谢相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像催眠的咒语,“我守着你。”

      车外,秦川正指挥众人默默清理战场,用水冲洗石壁上的血污,将尸体拖到峡谷深处掩埋。浓重的血腥气渐渐被水流冲淡,被夜风稀释,但那股死亡的味道,已经深深渗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。

      而马车内,江不书在谢相知轻缓的拍抚中,意识渐渐模糊。

      恍惚间,他仿佛又看见那道玄色身影,在暮色与血光中穿行,十步一杀,千里不留。所过之处,生命如草芥般枯萎,唯有那人手中的幽蓝之光,永恒冰冷地亮着。

      像指引,也像诅咒。

      将他牢牢钉在这辆驶向北境寒地的马车里,钉在谢相知身边,钉在这场永无止境、也无法醒来的噩梦中央。

      夜渐深,鬼哭峡的风依旧凄厉。

      但再也没有匪徒的嚎叫,只有水流冲刷石壁的单调声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野狼对月长嚎的孤寂回音。

      通往北境的路,还很长。

     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,以血开局的征途,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染血的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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