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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第 5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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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,鬼哭峡死寂如坟。
护卫们轮值守夜,篝火在峡谷狭窄的风口明明灭灭,映着石壁上未洗净的、暗沉的血迹。马车内,暖炉将熄未熄,余温尚存。江不书在浅眠中蹙着眉,梦中反反复复是那道玄色身影和绽开的血花。
他忽然惊醒。
不是因为噩梦,而是因为一股浓烈的酒气。
睁开眼,车厢内光线昏暗,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幽幽燃着。谢相知坐在他对面的软榻上,背靠车壁,手中拎着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。他未束发,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、胸前,几缕滑落,遮住了半边脸。玄色外袍松散地敞着,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,领口微湿,不知是酒还是汗。
他在喝酒。
不是浅酌,是近乎灌饮。壶口对着唇,仰头,喉结急促地滚动,琥珀色的液体从唇角溢出,顺着下颌、脖颈的线条,滑进松敞的衣领,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。吞咽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,混着他有些重的呼吸。
江不书静静看着,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
谢相知似乎没察觉他已经醒了。喝完一口,他放下酒壶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,然后低头,盯着手中的酒壶,眼神空茫,没有焦距。暖黄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深浅浅的影,那些黑色刺青在光影里仿佛有了生命,随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微微扭曲。
然后,他开始说话。
声音很低,含糊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。
“……母妃……你闻到了吗……血的味道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眼神飘忽地转向车窗方向,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车帘看到外面血腥的战场,“好浓……洗不掉了……怎么都洗不掉了……”
他又举起酒壶,灌了一大口,呛得咳嗽起来,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。咳嗽平息后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喑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。
“你以前……最怕血了……记得吗……我七岁那年……猎场……我射中一只兔子……你捂着我眼睛……说‘知儿不看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更加涣散,“可是后来……你流了那么多血……躺在床上……我怎么捂……都捂不住……”
他伸出手,在空中虚虚地抓握,仿佛想握住什么早已消散的东西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在昏暗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。就是这只手,几个时辰前,握着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收割了十数条性命,滴血不沾。
而现在,这只手在无助地颤抖。
“他们说……是病……”谢相知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,带着刻骨的恨意,“骗人!都是骗人!是毒!是那些人……那些坐在高堂上、穿金戴银、道貌岸然的畜生……下的毒!”
他猛地将酒壶掼在车厢地板上!银质酒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滚了几圈,残余的酒液汩汩流出,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江不书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谢相知撑着车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长发随着动作拂动。他踉跄地走到车厢中央,低着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然后又猛地抬头,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车厢各处,最后,定格在江不书脸上。
那眼神混沌、狂乱,带着醉意蒸腾出的水汽和深不见底的痛苦。他像是看到了江不书,又像是透过他,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“母妃……”他喃喃着,脚步虚浮地朝江不书走来,“你怎么……在这里……冷吗……这北境……风好大……”
他在江不书面前停下,弯下腰,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将江不书困在方寸之间。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固有的沉水香,扑面而来,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。他凑得很近,近到江不书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,和瞳孔深处那片碎裂的、痛苦的黑暗。
“你的手好凉……”谢相知伸出手,轻轻握住江不书搭在膝上的手。他的掌心滚烫,带着薄茧,触感真实而用力。“我给你暖暖……像小时候……你给我暖手那样……”
他果真将江不书冰凉的手拢在自己双手之间,低头,对着呵气。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,带着酒意。他的动作很笨拙,很认真,像个努力想做好一件事的孩子。
江不书僵坐着,任由他动作。心底那层因药物和麻木构筑的冰壳,在这诡异又脆弱的场景下,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。眼前的谢相知,褪去了白日的杀伐果决,褪去了偏执的占有,只剩下一个被童年噩梦和丧母之痛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灵魂。
“暖了吗?”谢相知抬起头,期待地看着他,眼神迷蒙。
江不书喉结动了动,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谢相知便笑了,那笑容纯粹得像得到了嘉奖的孩童。但下一秒,笑容又迅速垮掉,被更深的阴霾取代。他松开江不书的手,转而抚上他的脸颊,指尖冰凉,带着酒液的湿滑。
“可是……母妃……你的脸怎么变了……”他困惑地歪着头,手指仔细地描摹江不书的五官,从眉骨到鼻梁,再到嘴唇,“不像了……不对……你是……”
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虽然依旧醉意朦胧,但那锐利却真实地刺穿了迷障。
“江不书。”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,语气瞬间冷了下来,带着被冒犯般的怒意和更深沉的偏执,“你是江不书。不是母妃。你怎么敢……装成她的样子?”
他猛地收紧手指,捏住江不书的下颌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醉意让他控制不住力气,疼痛让江不书闷哼一声。
“说!你是谁!”谢相知低吼,气息灼热地喷在江不书脸上,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漩涡。
“我是……江不书。”江不书忍着痛,艰难地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江不书……”谢相知重复着,眼神又恍惚起来,力道稍松,但手依然没有离开他的脸。“江不书……我的……无师……我的……”
他像是确认了什么,又像是说服了自己。愤怒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、更粘稠的占有欲和……悲伤。
“你是我的……”他喃喃,额头抵上江不书的额头,闭上眼睛,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“你不能走……不能像母妃那样……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哽咽的颤音。“我一个人……好冷……这里好黑……他们都想害我……都想把你抢走……杀了他们……都杀了就好了……”
他又开始混乱,话语颠三倒四,在母亲、死亡、血腥和占有之间跳跃。握着江不书下颌的手缓缓下滑,滑到他的脖颈,虚虚地环住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喉结处的皮肤,动作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暧昧与危险。
江不书屏住呼吸。他能感觉到谢相知指尖的薄茧,能感觉到那看似虚环实则蕴藏着可怕力量的手掌,能感觉到他紊乱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。这是一个疯子,一个醉鬼,一个被痛苦吞噬的困兽。此刻,只要那双手稍一用力……
但谢相知没有用力。
他只是那样环着,低着头,额头相抵,呼吸交织。许久,他忽然又低低地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自我厌弃和嘲讽。
“我脏了……无师……”他轻声说,睁开眼,眼底一片破碎的湿意,“手上……都是血……洗不干净了……母妃看见……会讨厌我的……”
他松开环着江不书脖颈的手,举到自己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上面真的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。
“可是……不杀人……他们就要碰你……”他转向江不书,眼神哀求又偏执,“我不能让他们碰你……你是我的……谁碰……谁就得死……对不对?”
他急切地寻求认同,像个做错了事却又坚信自己没错的孩子。
江不书看着他那双被醉意、痛苦、疯狂和脆弱同时占据的眼睛,心脏某处被狠狠拧了一下。他想移开视线,却像被钉住了一般。最终,他极其缓慢地,几不可察地,点了一下头。
谢相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赦免,长长地、满足地舒了一口气。他重新坐下来,就坐在江不书轮椅旁的地板上,背靠着车轮,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,头向后仰,抵着车壁。长发铺散一地,玄衣委顿,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颓唐。
他又拿起滚落一旁的酒壶,晃了晃,发现空了,便随手丢开。酒壶撞在车厢壁上,发出空荡的响声。
“没酒了……”他抱怨似的咕哝了一句,然后侧过头,看向江不书,眼神又变得迷离,“无师……你为什么不说话……你也讨厌我了吗……”
江不书抿了抿唇,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笑一个。”谢相知要求道,带着醉汉的执拗,“像母妃那样……温柔地笑……”
江不书扯了扯嘴角,却只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谢相知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按在他唇角,向上推了推。“这样……才对……”
他的指尖很凉,动作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。江不书僵硬地维持着那个被强行扯出的弧度。
谢相知似乎满意了,收回手,重新靠回车壁,闭上了眼睛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脸颊的红晕未退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就在江不书以为他终于要醉倒睡去时,他又忽然睁开眼,目光清明了一瞬,直直看向江不书,声音低沉而清晰,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:
“记住,无师。这世上,只有我能碰你。只有我能决定你的生死,你的去留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又变得恍惚,补充道,“你也……只能碰我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身体顺着车壁缓缓滑倒,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,头枕着散乱的长发和衣袍,彻底不动了。
呼吸均匀,竟像是睡着了。
江不书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,看着蜷缩在地板上的谢相知。那个片刻前还暴戾、脆弱、疯狂、温柔交织的男人,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破碎的雕像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,证明他还活着。
车厢内酒气弥漫,混合着血腥(或许只是错觉)和沉水香。小灯的火苗摇曳着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扭曲,投射在车厢壁上,交叠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
许久,江不书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。他垂下眼,看向自己搭在膝上的手——那只被谢相知握过、呵过气的手,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。
然后,他看到了那把匕首。
“碎玉”。
它不知何时被谢相知放在了软榻边缘,幽蓝的宝石在昏光下静静流转,冰冷,妖异,像一只沉睡的眼。
江不书伸出手,指尖悬在匕首上方,停顿了片刻。
最终,他还是没有触碰它。
只是收回手,重新握紧了自己冰凉的指尖。
车外,鬼哭峡的风依旧呜咽,掠过石壁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远处守夜的护卫换岗,传来压低的话语和脚步声。
而车厢内,一个醉倒蜷缩,一个静坐无声。
只有那柄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躺在两人之间,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,闪烁着幽蓝的、永恒冰冷的光。
仿佛在等待。
等待下一次被握起。
等待下一次染血。
等待这场醉意散去后,更加漫长、更加寒冷、也更加无法挣脱的——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