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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第 52 章 ...

  •   北行的车队在鬼哭峡遇袭后的第九日清晨,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春寒中,抵达了北境第一座军镇——铁碑关。

      此处已全然是塞外风光。昨日还能看见稀疏的草甸和零星的矮树,今日目之所及,便只有灰黄色的、一望无际的荒原。风像是裹着无数细小冰刃,呼啸着刮过,卷起砂砾尘土,打得车壁噼啪作响。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,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上。

      车队在关隘前停下。铁碑关名副其实,关墙是用巨大的、未经打磨的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,粗粝冰冷,带着岁月和风沙侵蚀的痕迹。关门上方的石匾刻着“铁碑”两个古朴大字,油漆早已剥落,更显苍凉。

      谢相知掀开车帘,目光扫过关前肃立的、甲胄覆满尘沙的戍卒,又投向关墙后更远处那片苍茫的、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荒原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被寒风撩起的几缕墨发下,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凝固的寒意。

      晏无师——或者说,江不书——靠在他身侧的软枕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,几乎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安静的眼睛。连日的奔波和鬼哭峡的惊悸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,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昏睡,偶尔醒来,也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单调而荒凉的景色,目光空茫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      谢相知收回目光,低头看他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指尖触感微凉,热度似乎退了些,但脸色依旧差得让人心惊。他皱了皱眉,用裘被将人又裹紧了些。

      “冷么?”他低声问。

      江不书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视线却依旧落在车窗外。关墙上,一面残破的苍澜军旗在狂风中挣扎般抖动,发出猎猎的悲鸣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奇特的振翅声由远及近。

      谢相知蓦地抬头。

      只见铅灰色的天幕下,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正穿过风沙,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朝着车队俯冲而来!那是一只信鸽,但体形比寻常信鸽大上一圈,羽毛凌乱,飞行轨迹也有些歪斜,显然已是强弩之末。

      “是军中信鸽!”车外传来秦川的低呼。

      那鸽子在空中盘旋了半圈,似乎认准了这队车马,猛地敛翅,直直坠向谢相知所在的马车车顶!

      “啪”一声轻响,鸽子落在车顶,发出几声虚弱至极的“咕咕”声,便不动了。

      秦川迅速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鸽子取下。鸽腿上绑着一根细小的铜管,铜管上封着特制的火漆,漆印赫然是——东宫独有的蟠龙纹!

      谢相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    他接过铜管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和鸽子尚带余温的羽毛。拆开火漆,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小卷帛书。帛纸极薄,展开后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,墨迹犹新,是温景行独有的、清峻中隐带锋芒的字迹:

      “北地苦寒,兄且留步。京中事,弟自有分说。保重。”

      没有落款,没有印鉴,只有这短短十几个字。

      谢相知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帛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抬眼,再次望向铁碑关那黑洞洞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关口,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虚弱苍白、几乎没有什么生气的江不书。

      北地苦寒。

      这四个字像冰锥,刺进他心底某个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。

      他想起离京前,温景行在宫门外与他最后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。那时温景行眼中压抑的怒意和深藏的忧虑,此刻与这短短一行字诡异地重合在一起。

      京中事,弟自有分说。

      温景行用什么“分说”?以太子之尊,又能“分说”到什么地步?

      谢相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他将帛书缓缓揉碎在掌心,细碎的纸屑从指缝间飘落,混入车外的风沙里,瞬间不见了踪影。

      “殿下?”秦川看着他的动作,迟疑地开口,“这信……”

      谢相知没有回答,只是沉声道:“传令,今日就在关前驿站休整,暂不入关。”

      秦川一愣:“殿下,铁碑关守将已收到文书,正在关内等候……”

      “让他们等。”谢相知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没有我的命令,车队任何人不得擅入关隘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车外荒凉的景象,又落回怀中江不书安静的侧脸上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“我们……等。”

      等什么?秦川心中疑惑,却不敢多问,垂首领命:“是!”

      命令迅速传了下去。车队转向,驶向关隘旁专为往来军旅设置的简陋驿站。说是驿站,不过是用土坯和石头垒起的几间低矮平房,围出一个简陋的院子,勉强能遮挡些风沙。

      谢相知将江不书抱下马车,走进驿站中最宽敞(也仅仅是不那么局促)的一间屋子。屋内陈设极其简单,只有一张土炕,一张旧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半副残破的铠甲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旧的气味。但比起外面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风沙,这里已算得上是个避风港。

      折枝早已带人提前收拾过,土炕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和从马车里取来的锦被。谢相知将江不书安置在炕上,仔细盖好被子,又试了试炕的温度——还算温热。北地驿站,取暖的炭火是稀罕物,这炕怕是驿卒们特意为他们烧上的。

      江不书似乎累极了,沾到枕头,眼睫便沉重地合上,呼吸渐渐均匀。

      谢相知坐在炕沿,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才起身走到窗边。木窗棂糊的纸早已破败,用木板草草钉着,缝隙里透进外面昏黄的光线和风沙的呼啸声。他透过缝隙,望着不远处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铁碑关,眼神晦暗不明。

      那只耗尽力气送来密信的信鸽,已被秦川小心照看,喂了水和粟米,此刻正蜷在临时编的草笼里,偶尔发出虚弱的咕噜声。

      它在风雨兼程中飞了多久?温景行是在何时、何种情形下放出它的?这短短一行字背后,京中又掀起了怎样的波澜?

      谢相知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温景行不会无的放矢。这封信,是一个信号,一个变数,也可能是一个……陷阱。

      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屋内带着土腥味的、干燥寒冷的空气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揉碎帛书时,纸张脆弱崩裂的触感。

      北地苦寒。

      他复又睁开眼,目光落回土炕上那张沉睡的、苍白的脸。

      是啊,太苦了,也太寒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当日下午,另一只信鸽到了。

      这一次,是正式的朝廷驿传信鸽,带着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兵部印信的文书。文书内容与温景行密信主旨一致,但措辞官方而冰冷:因北境突降暴雪,道路断绝,三皇子谢相知一行暂缓就藩,于铁碑关等候进一步旨意。关防一应供给,由铁碑关守将负责调配。

      随文书附上的,还有太医院院判亲笔所书的一张药方,和几包珍贵的药材,注明是“奉陛下旨意,为晏无师公子调养之用”。

      “晏无师公子”。

      谢相知看着这个称呼,眼中掠过一丝讥诮。皇宫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只知道质子名叫“晏无师”,是南晏送来的一件精致的、病弱的抵押品。谁会关心他究竟是谁,本名为何,又经历了什么?

      只有他知道,怀里这个人,是江不书。是他从无数虚假和伪装中,亲手剥出来的、唯一的真实。

      他收起官方文书,却将那张药方仔细看了两遍,然后交给折枝:“按方煎药,一味也不许错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汤药在傍晚时分煎好,浓黑的药汁盛在粗陶碗里,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辛香。谢相知亲自试了温度,才扶起昏睡中的江不书,小心地一勺勺喂他喝下。

      江不书在昏沉中被动地吞咽,眉头因为药味的苦涩而微微蹙起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。喂完药,谢相知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,动作是外人难以想象的细致和耐心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他并没有离开,而是和衣在江不书身侧躺下,将人连同厚厚的被子一起拢进怀里。土炕并不宽敞,两人只能紧紧挨着。江不书身上微凉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来,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属于病人的虚弱气息。

      谢相知却仿佛感觉不到,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屋外,北风依旧在旷野上肆虐,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,夹杂着砂砾拍打门窗的噼啪声。远处铁碑关方向,隐约传来戍卒换岗时模糊的号令和金属甲胄的碰撞声。

      这是一个荒凉、寒冷、危机四伏的边塞之夜。

      但在这个简陋的、弥漫着药味和土腥气的驿站房间里,两个紧紧依偎的人之间,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、与世界隔绝的安静。

      谢相知听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,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,心底那片被北境寒风吹得龟裂的冻土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,极其缓慢地、挣扎着,想要破土而出。

      他知道前路未卜,知道温景行的干预背后必有代价,知道这暂时的停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。

      但至少在此刻,这个人还在他怀里,还活着,还需要他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至于京城的风云,铁碑关的刀兵,北境的冰雪……都暂且,被挡在了这扇漏风的木门之外。

      夜深了。

      驿站屋檐下,那只来自东宫的信鸽在草笼中动了动,将喙埋进翅膀,沉沉睡去。

     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东宫书房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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