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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第 5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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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武殿的庭院里,那架攀满惨白骨玉藤的花架下,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。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藤叶缝隙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。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、瘦削修长却无力动弹的手,眼神空茫,不知在想什么。
轮椅是特制的,椅背很高,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蟠螭纹,衬得他愈发单薄脆弱。他的脚踝处,衣裳掩盖下,是两道深可见骨的旧伤——那是许多年前,一场“意外”留下的痕迹,脚筋尽断,此生再难凭己力站立。
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平稳而熟悉。
江不书没有回头。
谢相知走到他身侧,停下。他今日未着华服,只穿了一身墨色窄袖常服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偏执,倒显出几分利落的清俊。他垂眸看着轮椅上的人,目光落在对方无力搭在毯上的手指,停顿片刻。
“今日天气好,”谢相知开口,声音比平时温和些,“想不想出去走走?”
江不书眼睫微颤,缓缓抬起眼,看向他。那双眸子映着细碎阳光,依旧没什么神采,像蒙尘的琉璃。“去哪里?”
“京西马场。”谢相知在他轮椅旁蹲下,与他平视,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似笑意的弧度,“温景行递了帖子,约我去跑马。他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里掠过一点微妙的光,“国师也会去。”
江不书沉默。温景行,沉舟侧。这两个名字与谢相知放在一起,总让他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,和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“你若不想去,我们就在殿里。”谢相知又道,语气听不出勉强,甚至称得上体贴。
江不书却摇了摇头。不是想去,而是知道,谢相知既然提了,便是已有了决定。他问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他复又低下头,轻声道:“听殿下安排。”
谢相知看着他低垂的、露出一截脆弱脖颈的侧影,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了一下,伸手,极其自然地将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。“那就去。换身轻便衣裳,马车已在候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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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西马场。
草色已全然是鲜亮的绿,绵延到远处青山的脚下。天空澄澈如洗,几缕云丝悠然地飘着。风是暖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拂过面颊,轻柔惬意。
温景行和沉舟侧果然已经到了。
两人正站在溪边。温景行也是一身便于骑射的玄青色劲装,身姿挺拔,正低头对身边的白衣人说着什么,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明朗。沉舟侧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,素白道袍纤尘不染,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潺潺溪水上,偶尔微微颔首,算作回应。
谢相知的马车驶入草场时,温景行抬起了头。
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空相遇,没有想象中的暗流涌动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温景行甚至还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。
谢相知先行下车,然后转身,小心翼翼地将轮椅上的江不书抱了下来。他动作很稳,避开江不书腿脚无力的部位,将他妥帖地安置在早已备好的、铺了厚厚软垫和设了华盖的观景榻上。
“在这里看,莫要乱动。”谢相知理了理他膝上的薄毯,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,却比在玄武殿时多了几分随性。
江不书点了点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草场。远处,几匹骏马正在悠闲踱步,其中一匹通体雪白、四蹄如墨的马格外神骏,正昂首轻嘶。
“照夜白?”江不书轻声问。他记得这匹马,是谢相知的爱驹。
“嗯。”谢相知应了一声,也看向那匹马,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、真实的笑意,“它还是这般精神。”
温景行已和沉舟侧走了过来。
“三哥。”温景行率先开口,语气自然,目光先扫过江不书,见他气色尚可,才转向谢相知,“照夜白我已让人打理过,蹄铁新换的。”
“有劳。”谢相知点头,目光却落在温景行身侧的沉舟侧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国师今日竟也有此雅兴?”
沉舟侧抬眸,清冷的目光平静无波:“春日晴好,随殿下来走走。”他的视线在谢相知和轮椅上的江不书之间停留了一瞬,便又移开,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的一瞥。
温景行似乎不欲多言寒暄,直接道:“许久未与三哥赛马了。今日只论输赢,不论其他,如何?”
谢相知挑眉:“赌注呢?干跑岂不无趣。”
温景行沉吟片刻:“我若赢了,往后每月初一,三哥需得应我东宫之邀,品茗对弈半日。”这个要求听起来平常,却暗含深意,是要谢相知定期走出玄武殿,与他这太子兄长有所往来。
谢相知笑了:“我若赢了呢?”
温景行看向他:“三哥想要什么?”
谢相知目光流转,忽然落在身侧江不书沉静的侧脸上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又恶劣的光,慢悠悠道:“我若赢了……往后的日子,无师须得在人前,唤我‘夫君’。”
话音落地,四周霎时一静。
连拂面的春风都仿佛滞了一滞。
江不书猛地抬眼看谢相知,苍白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薄红,不知是惊是怒,嘴唇微张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能攥紧了膝上的薄毯。
温景行也是一怔,随即眉头蹙起,不赞同地低声道:“三哥,莫要玩笑。晏公子他……”他顾及江不书在场,将“身为男儿”几个字咽了回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沉舟侧清冷的目光也扫了过来,落在谢相知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,又极快地掠过江不书窘迫羞愤的神情,最终垂下眼帘,依旧不语。
“怎是玩笑?”谢相知却浑不在意,甚至俯身凑近江不书,指尖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耳垂,语气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你本就是我的人,唤声‘夫君’,有何不可?”他抬头,迎上温景行不赞成的目光,笑意更深,“还是说,五弟不敢赌?怕输了,也要让国师大人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未尽之言,暧昧又挑衅。
温景行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泛了红,他飞快地瞥了身侧的沉舟侧一眼,沉声道:“三哥!慎言!”
沉舟侧却在这时,淡淡开口:“殿下若想赛,便赛吧。”他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温景行,语气平静无波,“彩头不过是添趣,何必认真。”
这话看似劝解,却无异于默许了这场荒诞的赌约。
温景行看着沉舟侧波澜不惊的侧脸,喉结动了动,最终,转回头看向谢相知,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便依三哥。但若我赢,条件不变。”
“成交!”谢相知抚掌一笑,志在必得。他转身,对江不书眨了眨眼,“等着。”
说罢,他便与温景行一同朝着马匹走去。
草场边,只剩下江不书与沉舟侧。
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江不书依旧低垂着头,脸颊的热度未退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毯子上的绣纹。他感到那道清冷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,却不敢抬头。
良久,沉舟侧的声音响起,依旧没什么情绪:“春日风暖,但公子体弱,毯子需盖好。”
江不书一怔,下意识地拢了拢膝上的薄毯,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国师。”
沉舟侧没再说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草场起点。那里,谢相知与温景行已各自牵了马,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照夜白与温景行的坐骑“踏云”并立,一白一黑,皆是神骏非凡。
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分明。翻身上马的动作皆利落漂亮,身姿挺拔如松。伏鞍低语,检查鞍辔,神情专注。这一刻,褪去了身份地位的桎梏,抛开了过往恩怨的纠葛,他们仿佛只是两个技艺精湛、渴望一较高下的骑手,眼中只有前方辽阔的草场和对手的身影。
江不书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,望向那道墨色的身影。他见过谢相知许多模样,阴郁的,疯狂的,偏执的,脆弱的,却很少见到他如此刻这般,纯粹地、张扬地、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般,只为一场比赛而凝神。阳光落在他侧脸,照亮了他眼中久违的、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光彩。
发令的呼哨声清脆响起。
两匹马如离弦之箭,同时射出!
蹄声如雷鸣骤起,踏碎一地青草,溅起湿润的泥土。白衣的谢相知与玄青的温景行伏低身体,紧贴马背,像两道撕裂春光的闪电,朝着远方的终点飞驰而去。风猛烈地鼓动他们的衣袍和发丝,猎猎作响,充满了力量与速度的美感。
江不书屏住了呼吸,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影子。心跳,竟不由自主地,随着那急促的马蹄声,一下下加快。
沉舟侧也静静看着,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温景行身上,看着那玄青色的身影在奔驰中起伏,看着阳光勾勒出那人专注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。他的神情依旧淡漠,但若细看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,似乎也映入了草场的绿意和那人纵马的身影,漾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捕捉的微澜。
比赛异常激烈。起初几乎并驾齐驱,难分伯仲。照夜白胜在爆发力强,起步迅猛;踏云则耐力更佳,后劲绵长。转过第一个弯道时,谢相知凭借精湛的骑术,险险领先了半个马身。
他似乎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扬起一抹恣意的笑。
温景行面色不变,只是更专注地控马,寻找超越的机会。
两人的马术显然都经过严格训练,控马技术炉火纯青,在疾驰中不断变换位置,争夺着那毫厘之间的优势。风声,马蹄声,衣袂翻飞声,交织成一曲充满张力与美感的乐章。
终点越来越近。
江不书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边缘,指甲微微陷入掌心。
沉舟侧负在身后的手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最后百丈!
谢相知猛地一夹马腹,照夜白长嘶一声,速度再提!温景行几乎同时发力,踏云四蹄腾空,紧追不舍!
五十丈!三十丈!十丈!
两道身影几乎化作一白一青两道虚影,挟着风雷之势,冲向终点!
就在照夜白的前蹄即将踏过终点线的刹那——
一直紧随其后的踏云,忽然以一种精妙的角度斜刺里冲出半个马头!
电光石火!
“砰!”
并非撞击,而是两匹马的马身几乎紧贴着,同时冲过了终点线!
巨大的惯性让两匹马又向前冲出十余丈才缓缓停下。
草场上尘土微扬,渐渐平息。
谁赢了?
江不书和沉舟侧同时看向远处的秦川——他正是裁判。
秦川快步跑到两匹马前,仔细查看马蹄与终点线的位置,又抬头看了看两位殿下,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。他走回观景榻前,躬身道:“回两位殿下,照夜白与踏云,几乎是同时过线。以属下目测,难以分辨毫厘之差。依例……当为平局。”
平局?
谢相知勒住微微喘息的照夜白,挑眉看向身旁同样控住踏云的温景行。
温景行也转过脸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气息微促,眼中却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畅快,以及……几分释然。
四目相对。
谢相知忽然笑了起来,不是惯常那种带着讥诮或阴郁的笑,而是真正开怀的、明朗的笑声。“哈哈哈!好!平局!五弟,多年不见,你骑术精进如斯!”
温景行也笑了,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常存的沉稳与忧色,显出几分疏朗。“三哥亦是不减当年。”
两人并辔,缓缓踱回起点。马匹经过剧烈奔跑,浑身热气蒸腾,肌肉微微颤动。
谢相知跳下马,将缰绳丢给一旁的马夫,走到江不书面前,额发被汗湿,贴在额角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俯身,看着江不书,语气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笑意:“平局。看来,老天爷都不想让我们分出胜负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汗意和阳光气息的脸,那双眼眸中此刻盛满的,是纯粹的、近乎灼人的光彩,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刻的谢相知都不同。他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别开眼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另一边,温景行也下了马,走到沉舟侧身边,很自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温帕,先递给沉舟侧。沉舟侧微怔,接过,却没有自己用,反而抬手,用帕子轻轻拭去温景行额角的汗珠。
动作自然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温景行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任由他动作,眼中掠过一丝暖意。
谢相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嘴角又勾起那抹惯有的、戏谑的弧度,扬声对温景行道:“五弟,平局的话,咱们那赌注,可怎么算?”
温景行耳根微红,轻咳一声:“既是平局,自然作罢。”
“作罢?那多没意思。”谢相知摸着下巴,目光在江不书和沉舟侧之间逡巡,眼中闪着恶劣的光,“不如……折中一下?无师唤我一声‘夫君’,国师也唤五弟一声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才慢悠悠吐出那两个字,“‘郎君’。如何?公平合理,谁也不亏。”
“谢相知!”温景行这次连脖颈都有些泛红,低声斥道。
沉舟侧却忽然抬眼,看向谢相知,清冷的眸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神色,随即转向温景行,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,清晰地唤了一声:
“郎君。”
这一声唤得自然而然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温景行整个人彻底僵住,从耳根到脸颊,迅速漫上一层绯红。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沉舟侧,对方却已移开目光,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不是出自他口,只有那白玉般的耳垂,似乎染上了一点点极淡的粉。
谢相知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更加畅快的大笑,一边笑一边拍着温景行的肩膀:“五弟啊五弟!看来还是国师大人爽快!你这脸皮,可得跟国师学学!”
温景行被他笑得又羞又恼,瞪了沉舟侧一眼,却见对方侧脸在阳光下,那点粉晕似乎更明显了些。他心头那点羞恼,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、微甜的暖意取代,甚至,嘴角也忍不住,微微向上弯起。
谢相知笑够了,这才转向一直低着头、恨不得隐形的江不书,弯腰凑到他面前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逗他:“无师,你看,国师大人都叫了。你呢?夫君我今日可是拼尽全力,差点赢了太子呢。”
江不书被他逼得无处可退,苍白的脸涨得通红,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。他抬眼,撞进谢相知含笑的、却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眼眸里,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窘迫的模样,深处却有一丝真实的、近乎期待的微光。
周围安静下来,连风声都仿佛变得轻柔。
温景行也看了过来,目光复杂。
沉舟侧则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道袍袖口的一根线头。
许久,江不书才极轻、极快,几乎像是气音一般,含糊地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夫君。”
声音低不可闻,刚一出口,就散在了温暖的春风里。
但谢相知听见了。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,灿烂得几乎晃眼。他直起身,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,像只打了胜仗的孔雀,然后伸手,揉了揉江不书柔软的头发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:“乖。”
江不书立刻低下头,耳尖红得几乎滴血,再不肯抬起来。
温景行看着这一幕,眼中神色几经变换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察的、混合着无奈与释然的轻叹,和一丝浅浅的、真实的笑容。他摇了摇头,对沉舟侧低声道: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沉舟侧微微颔首。
夕阳西斜,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嫩绿的草地上,也覆盖在江不书所坐的轮椅上。
一场酣畅淋漓的赛马,一个荒诞不经的赌约,却仿佛在这春日的黄昏,短暂地融化了某些经年累月的冰层,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断绝的、属于血缘与旧日的、微弱却坚韧的暖意。
谢相知翻身上马,朝江不书伸出手:“回去了。”
江不书犹豫一瞬,将手递了过去,被他稳稳抱上马背,侧坐在他身前——这是他能承受的最稳妥的姿势。
另一边,温景行也上了马,看向沉舟侧。沉舟侧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搭在他伸出的手臂上,轻盈地侧坐在了他身前,与江不书的姿势如出一辙。
两匹马,四个人,朝着京城的方向,并辔徐行。
夕阳将他们相依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春风拂过,带来远山青草的气息,和马蹄踏过浅草的轻响。
江不书靠在谢相知胸前,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,能感受到马匹奔跑时轻微的颠簸,和透过衣料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。他微微侧过头,看向另一边马上的温景行和沉舟侧。
玄青与素白的身影依偎着,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和谐。
他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。
轮椅还在草场边,但那似乎已经是很远的事了。
至少在此刻,在这归途的马上,在身后这个人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当的怀抱里,在那一声羞于启齿却已出口的称呼带来的、奇异而持久的悸动中——
他仿佛暂时忘记了自己无法站立的双脚,忘记了质子身份带来的沉重,忘记了前路未卜的茫然。
只余这暮春的风,温暖地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