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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第 54 章 ...

  •   玄武殿的夜,似乎总比别处更深几分。

      尤其在这场春狩赛马后的第三日。

    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,将白日里尚存的暖意涤荡殆尽。雨滴敲打着琉璃瓦,顺着飞檐滴落,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庭院里的骨玉藤蔓在风雨中摇曳,惨白的叶片发出簌簌的声响,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嘴。

      寝殿内,烛火通明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腿上依旧盖着那条薄毯。他面前的紫檀木圆桌上,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清茶,但他一口未动。只是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幕,眼神空茫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    那日马场上,那一声低不可闻的“夫君”,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了层层叠叠、难以平息的涟漪。羞耻,窘迫,一丝被强行撬开心扉的恼怒,还有……更深处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。

      谢相知似乎心情极好,自那日后,待他愈发细致,却也愈发……肆无忌惮。那些亲昵的举动,狎昵的称呼,在人前也渐渐不加掩饰。

     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。

      江不书没有回头,但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
      谢相知走到他身后,双手随意地搭在轮椅扶手上,俯身,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发顶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:“看什么呢?雨有什么好看的?”

      江不书垂下眼帘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“还在想那日的事?”谢相知低笑,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愉悦,“那声‘夫君’……唤得很好听。”

      江不书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。他抿紧唇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。

      谢相知却不再逗他,直起身,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随手拈起一块芙蓉糕,却不吃,只是拿在手里把玩。“明日,宫里有宴。”他忽然道,语气平淡下来。

      江不书抬起眼,看向他。

      “说是为我‘洗尘’,庆我平安北归。”谢相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实则,怕是想看看我这个被‘圈禁’在玄武殿的三皇子,如今是何等落魄模样。顺便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不书脸上,“也看看你。”

      江不书心下一沉。宫宴,意味着无数双眼睛,意味着审视、猜忌、试探,也意味着……他必须再次以“晏无师”的身份,出现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面前。

      “我能不去吗?”他轻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抗拒。

      谢相知挑眉,似笑非笑:“你说呢?”他将手中那块芙蓉糕递到江不书唇边,“你是我的人,自然要与我同去。让那些人都看看。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,又看了看谢相知那双深不见底、不容拒绝的眼睛,最终,缓缓张口,就着他的手,咬了一小口。

      很甜,甜得发腻。

      谢相知满意地收回手,将剩下半块自己吃了。“放心,有我在。”他语气轻松,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家宴,“温景行和沉舟侧也会在。热闹。”

     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,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期待的光。

      江不书知道,那绝非单纯的期待。

      ---

      翌日傍晚,雨歇云散,天际竟透出瑰丽的晚霞。

      宫中设宴在麟德殿。殿宇巍峨,灯火辉煌,身着锦绣华服的宫人们穿梭如织,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,一派盛世繁华景象。

      谢相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,只是料子换成了更华贵的云纹锦,玉冠束发,衬得他面如冠玉,只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嘴角若有似无的讥诮,让他与这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      他亲自推着江不书的轮椅,缓缓步入殿中。

      霎时间,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。探究的,好奇的,鄙夷的,同情的,幸灾乐祸的……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
      江不书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实质,如同针尖般扎在背上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、苍白无力的手,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死紧,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,直抵心底。

      “三弟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
      太子温景行带着沉舟侧,从一侧走了过来。温景行今日穿着正式的太子常服,玄衣纁裳,金冠玉带,更显雍容威仪。沉舟侧则是一身正式的国师朝服,雪白道袍以银线绣着云鹤,长发高束于白玉冠中,清冷出尘,不染凡俗。

      两人站在一起,一个尊贵沉稳,一个清冷孤高,却意外地和谐。

      谢相知停下脚步,抬眼看向温景行,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:“太子殿下。”

      温景行目光在他和江不书身上一扫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舒展,语气依旧温和:“三弟北行辛苦,身子可还好?”

      “托太子的福,死不了。”谢相知答得随意,目光却落在温景行身侧的沉舟侧身上,眼中掠过一丝玩味,“国师大人今日这身,倒比那日马场上更显仙风道骨。只是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“不知还记不记得那声‘郎君’?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周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
      几个离得近的宗室子弟竖起了耳朵,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。

      温景行耳根微红,面上却不动声色,淡淡瞥了谢相知一眼:“三弟说笑了。”他侧身,对沉舟侧道,“国师,我们入席吧。”

      沉舟侧微微颔首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轮椅上的江不书,与他安静抬起的视线短暂交汇,又平静移开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随着温景行朝上首的席位走去。

      谢相知看着他们的背影,轻笑一声,推着江不书走向属于他们的位置——不算靠前,也不算最末,在一个略显偏僻却能纵观全场的角落。

      刚落座,便有宫人奉上酒菜。珍馐美馔,琳琅满目。

      谢相知却看也不看,只拈起一颗葡萄,慢条斯理地剥了皮,递到江不书唇边:“尝尝,西域新贡的,很甜。”

      江不书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,脸上发烫,低声道:“我自己来。”

      “你手不方便。”谢相知说得理所当然,指尖甚至轻轻碰了碰他的唇,“乖,张嘴。”

      江不书闭了闭眼,终究还是张口接了过去。葡萄的汁水在口中爆开,确实很甜,却甜得他喉头发苦。

      这一幕,自然落入了许多有心人眼中。窃窃私语声隐隐传来。

      “瞧见没?三皇子对那质子……啧啧。”

      “一个废人,倒是好手段,把三皇子迷得……”

      “小声些!不要命了?”

      谢相知恍若未闻,又剥了一颗葡萄,这次却自己吃了,然后凑到江不书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带着笑,又含着冷意:“听见了么?他们说你是‘废人’。你说,我要不要把他们舌头都拔了?”

      江不书浑身一僵。

      谢相知却已直起身,端起酒杯,漫不经心地啜饮一口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终落在上首空置的龙椅和凤座上——帝后尚未驾临。

      宴会渐入佳境,丝竹悦耳,舞姬曼妙。

      觥筹交错间,气氛似乎热烈起来。几位年长的亲王和重臣开始互相敬酒寒暄,宗室子弟们也三五成群,谈笑风生。

      唯独谢相知这一角,仿佛自成一方天地,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江不书布菜,自己却吃得很少,酒倒是喝了好几杯,眼神在烛火映照下,愈发幽深难测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
      “三皇兄,好久不见啊!”

      一个穿着绛紫锦袍、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,面皮白净,眉眼间带着几分被酒色浸染的虚浮,正是二皇子谢怀瑾。他素来与谢相知不和,此刻脸上堆着假笑,目光却毫不掩饰地往轮椅上的江不书身上瞟。

      “二皇兄。”谢相知眼皮都未抬,只淡淡应了一声。

      谢怀瑾也不介意,自顾自在旁边空位坐下,啧啧两声:“皇兄此番北行,想必受惊不小。瞧瞧,人都清减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看向江不书,“晏公子倒是……风采依旧。只是这腿脚,唉,真是可惜了。”

      他语气里的惋惜虚伪至极,更多的是幸灾乐祸。

      江不书垂着眼,没有应声。

      谢相知放下酒杯,抬眸看向谢怀瑾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二皇兄近日倒是滋润,听说又新纳了两房美妾?只是这腰……”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怀瑾的腰腹,“似乎又圆润了些。可得仔细保养,毕竟,色字头上一把刀。”

      谢怀瑾脸上的假笑一僵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眼中闪过一丝恼意,却强笑道:“三皇兄说笑了。为兄这也是……嗯,心宽体胖。不像皇兄,心思重,难怪清瘦。”

      “心思重?”谢相知轻笑,“比不上二皇兄日夜操劳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操劳”二字,语气暧昧。

     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低笑。谁都知道二皇子性好渔色,府中美妾成群。

      谢怀瑾脸色涨红,正要发作,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
      “二殿下,三殿下。”

      沉舟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白衣在璀璨灯火下愈发显得不染尘埃。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,目光平静地扫过谢怀瑾和谢相知。

      “国师。”谢怀瑾对这位深得帝心的国师还是有几分忌惮,勉强挤出一丝笑。

      谢相知则挑眉:“国师有事?”

      “太子殿下命臣送来一壶‘雪顶含翠’。”沉舟侧示意身后宫人将一壶茶放在桌上,“说此茶性温,适宜晏公子饮用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谢怀瑾,语气依旧平淡,“二殿下,太子殿下正在寻您商议明日祭典之事。”

      这话已是委婉的逐客令。

      谢怀瑾脸上红白交错,狠狠瞪了谢相知一眼,又忌惮地看了看沉舟侧,终究没敢再多言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
      沉舟侧这才转向谢相知,目光落在他面前空了大半的酒壶上,淡淡道:“三殿下,酒多伤身。”

      谢相知靠向椅背,懒洋洋地看着他:“国师这是……替太子殿下管我?”

      “臣不敢。”沉舟侧神色不变,“只是提醒。毕竟,”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江不书,意有所指,“殿下若醉了,晏公子怕是无人照料。”

      江不书闻言,指尖微微一动。

      谢相知脸上的慵懒神色淡去,眼神锐利了几分,盯着沉舟侧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国师真是……有心了。”他伸手,拿起那壶“雪顶含翠”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江不书倒了一杯,“既然如此,便尝尝太子殿下的好意。”

      茶水清澈,香气清幽。

      江不书端起茶杯,小口啜饮。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,带着一丝微涩的回甘,确实比酒适宜得多。

      沉舟侧见他们用了茶,便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,白衣身影很快融入殿中繁华的人影里。

      谢相知看着他离开的方向,把玩着手中的茶杯,嘴角那抹笑渐渐变得意味深长。他凑近江不书,低声道:“瞧见没?我这位五弟,和他那位冰雕似的国师,倒是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配合得挺默契。”

      江不书放下茶杯,轻声道:“太子殿下和国师……是关心殿下。”

      “关心?”谢相知嗤笑一声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,“或许吧。”他不再多说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江不书身上,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最嫩的部位,仔细剔了刺,送到他唇边,“再吃点。”

      宴会继续进行。

      皇帝和皇后终于驾临,接受众人朝拜,说了一番勉励训诫的话,又赏赐了些东西,便借口乏了,先行离去。剩下的时间,便更是众人自由交际饮宴的时刻。

      谢相知似乎兴致缺缺,只偶尔应付一下前来敬酒的人,大多时间还是待在江不书身边。江不书精神不济,强撑着坐到现在,脸色愈发苍白。

      谢相知察觉到了,俯身问道:“累了?”

      江不书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便回去。”谢相知说得干脆,直接起身,推着轮椅便往外走,全然不顾宴会尚未结束。

      他们的离席,自然又引来不少注目。但谢相知浑不在意,推着江不书,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,径直出了麟德殿。

      殿外,夜风清凉,吹散了殿内浑浊的酒气和脂粉香。一轮明月高悬,清辉洒在宫道青石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
      谢相知推着轮椅,走得不快。宫道两旁宫灯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缩短,再拉长。

      “觉得无趣么?”谢相知忽然问。

      江不书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虚伪。”谢相知低笑,“那样的场合,连我都觉得腻烦,何况是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,“但有些事,躲不掉。就像有些人,总要让他们看着,你还在我身边,活得好好的。”

      江不书心下一动,抬头看向他。月光下,谢相知的侧脸线条清晰,俊美依旧,却蒙着一层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阴翳。他忽然想起沉舟侧那句似是而非的提醒,想起温景行看似平静却暗藏关切的眼神。

      或许,谢相知并非全然不领情。只是他表达的方式,永远这样扭曲,这样带着刺。

      “殿下,”江不书轻声开口,“太子殿下他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谢相知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
      只是弟弟。

      后面的话,他没说,但江不书听懂了。这复杂的、带着怨恨与血缘牵绊的关系,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写照。

      轮椅在宫道上发出轻微的轱辘声。

      远处麟德殿的喧闹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不见。

      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

      谢相知忽然停下脚步,转到江不书面前蹲下,与他平视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月光下,竟难得地显出几分清晰的轮廓,里面映着江不书苍白的脸。

      “无师,”他轻声唤道,指尖抚上他的脸颊,动作罕见地不带狎昵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专注的凝视,“记住,这世上,你能依靠的,只有我。能保护你的,也只有我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至于温景行,沉舟侧……他们或许有他们的好意,但他们的路,他们的立场,与我们不同。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,偏执,疯狂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连谢相知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独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回视。

      许久,谢相知才站起身,重新推起轮椅。

      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
      轮椅再次缓缓前行,碾过清冷的月光,朝着那座矗立在皇宫深处、永远被阴影笼罩的玄武殿而去。

      而他们身后,麟德殿的灯火依旧通明,丝竹之声隐约可闻,仿佛另一个遥远而浮华的世界。

      在那世界里,温景行端坐于太子席上,应付着往来敬酒的人群,目光却偶尔飘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
      沉舟侧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白衣如雪,仿佛隔绝了所有尘嚣。他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
      一阵夜风从敞开的殿门卷入,带来远处清冷的空气。

      沉舟侧几不可察地抬眸,望向谢相知和江不书离开的方向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无人能懂的怅然。

      而那轮明月,静静照着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。

      照着偏执的囚徒与脆弱的质子。

      照着隐忍的太子与清冷的国师。

      也照着,那些在繁华与寂静之间,无声涌动、永不停息的——

      暗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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