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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 55 章 ...

  •   第五十六章宫阙·惊鸿

      琼华苑的选妃宴,设在春末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。

      苑中牡丹开得正盛,姚黄魏紫,赵粉豆绿,团团簇簇,压得花枝微颤。汉白玉铺就的曲径两侧,锦席铺陈,宫娥捧着琉璃盘穿梭其间,盘中时令鲜果堆叠如小山,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水榭中,乐师调试着笙箫琴瑟,试音声断断续续,混着苑中贵女们低低的交谈与环佩轻响,织成一片浮华旖旎的背景。

      谢相知推着江不书,沿着曲径不疾不徐地走着。他今日少见地着了身月白暗云纹锦袍,玉冠束发,手里甚至还执了把象牙骨的折扇,乍一看,倒真像位闲散风流的世家公子。只是那双眼睛,扫过满园盛装华服、翘首以盼的贵女们时,眼底沉淀的讥诮与冷意,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。

      “瞧见没?”他微微俯身,在江不书耳边低语,折扇虚虚一指,“对面穿鹅黄衫子那个,文渊阁大学士的孙女,据说三岁能诗,五岁能赋;旁边那绯红骑装的,兵部尚书家的嫡女,弓马娴熟;再过去,烟霞色宫装那个,靖安侯的妹妹,苏晚晴,京中第一美人,琴棋书画样样拔尖……啧,五弟这选妃,倒像是把京城最贵的珠宝匣子都打开了。”

      江不书垂着眼,膝上薄毯被微风吹起一角,又被他轻轻抚平。他没接话,目光落在远处水榭旁一丛素白的“夜光白”牡丹上,那花在一片浓艳中孤零零地开着,清冷得不合时宜。

      “怎么,喜欢那个?”谢相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挑眉,“倒是像你。”他作势要唤折枝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江不书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看看就好。”

      谢相知低笑一声,没再坚持,推着他走向他们的席位——设在一座小巧的六角亭旁,位置偏了些,但清静,透过稀疏的花木,正好能望见主宴场的动静。

      刚落座,便有宫娥奉上茶点。谢相知挥挥手,只要了盏温水给江不书,自己则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品着,目光却已投向苑门方向。

      “太子殿下到——国师大人到——”

      内侍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了苑中的嘈杂。

     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敛衽垂首。

      温景行率先步入苑中。他今日着了正式的太子常服,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在日光下庄重威严,头戴远游冠,腰系玉带,步履沉稳。只是那张素来沉稳温和的脸上,此刻却没什么表情,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倦色与疏离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身象征储君威仪的礼服照得光华流转,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沉郁。

      紧随其后的,是一身素白道袍的沉舟侧。银线绣的云鹤纹在行走间流淌着极淡的冷光,长发以白玉簪半束,其余如墨泼洒肩头。他手持玉柄拂尘,眼帘微垂,面容清冷无波,仿佛周遭一切繁华喧嚣、暗流涌动,皆与他这方外之人无关。唯有经过那丛“夜光白”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目光在那素白的花上停留了片刻。🥰

      琼华苑的选妃宴,进行到“献艺”环节时,已近申时。

      春日斜阳给满园牡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也将贵女们精心装扮的容颜映照得愈发娇艳。乐声悠扬,暗香浮动,一派皇家选婿应有的端雅气象。

      直到谢相知那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,和随之而来的刻薄点评,像一把冰锥,猝然刺破了这层浮华的帷幕。

      “苏小姐这剑舞……招式花哨,下盘虚浮,最后一个‘云台落雁’,跳得跟风中残柳似的……”

      苏晚晴脸色惨白,摇摇欲坠。满园寂静,帝后色变。
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六角亭旁,那个一身月白锦袍、执扇而立、嘴角噙着恶劣笑意的三皇子身上。

      温景行袖中的手,在这一刻骤然握紧,指节泛白。他看向谢相知,眼中压抑的怒意如暗流涌动,声音沉了下去:“三哥,慎言。”

      谢相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,挑眉,非但不收敛,反而摇着折扇,施施然又朝主位方向走近了几步。“慎言?五弟,为兄可是句句肺腑。”他目光扫过那些或惊或怒或羞怯的面孔,最终落回温景行身上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,“还是说,五弟其实心知肚明,只是不愿说破?觉得这般敷衍了事,挑个家世最硬的摆着,便算对父皇母后、对江山社稷有了交代?”

      这话已不仅是刻薄,更是直指核心,撕开了这场选妃宴下可能存在的、心照不宣的规则。

      “谢相知!”皇帝终于震怒,拍案而起,“放肆!给朕退下!”

      皇后也气得脸色发白,指着谢相知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简直是……”

      “儿臣不过是说了实话。”谢相知拱手,脸上却无半分惧色,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,“选太子妃,关乎国本,岂能儿戏?若只为敷衍,何须如此兴师动众,劳民伤财?不如五弟直接告诉儿臣,你看中了哪家势力,儿臣替你开口便是,省得诸位小姐在此……嗯,平白受辱。”

      他这话,将一场风花雪月的选妃,直接拉到了政治联姻、势力权衡的冰冷台面。贵女席中,已有心理承受弱的,低声啜泣起来。

      温景行的脸色,在谢相知一句句诛心之言下,越来越沉,眼底那层惯常的温和面具寸寸碎裂,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、厌烦,以及一丝……被彻底激怒的锐光。

      他猛地转头,不再看谢相知,也不再看震怒的帝后,甚至不看满园神色各异的人群。他的目光,直直地投向身后。

      那里,沉舟侧依旧静静立着。素白道袍,玉柄拂尘,眼帘低垂,仿佛周遭一切喧嚣、冲突、难堪,都与他这方外之人毫无瓜葛。阳光透过花叶缝隙,在他清冷出尘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,将他与这个浮华又尖锐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
      “国师。”温景行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穿透了苑中压抑的嘈杂。

      沉舟侧眼睫微颤,缓缓抬起眼帘。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,对上温景行此刻深不见底、仿佛酝酿着风暴的视线。

      “殿下。”他应道,声音清冽如常,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温景行看着他,看了足足三息。然后,他忽然抬步,朝沉舟侧走去。

      一步,两步。

      距离迅速缩短。

      沉舟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清冷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持着拂尘的手微微收紧,脚下微不可查地向后挪了半步——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、代表抗拒和保持距离的姿态。

      但温景行没有停。

      他在沉舟侧面前站定,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冷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。

      “国师,”温景行再次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勉强听清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今日这宴,你觉得如何?”

      沉舟侧眸光微动,平静道:“陛下与娘娘一片苦心,诸位小姐亦才貌出众。选妃之事,关乎国本,自当慎重。”

      标准的、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。

      温景行却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。“国师总是这般……滴水不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住沉舟侧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问道,“那我问你,若今日必须从这些‘才貌出众’的小姐中择一人为妃,国师以为,何人可堪匹配?”

      这个问题,尖锐,逾矩,甚至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。

      沉舟侧神色不变,眼帘却微微垂下,避开温景行过于灼人的视线,淡声道:“此乃殿下与陛下、娘娘圣心独断之事,臣不敢妄言。”

      “不敢?”温景行追问,又向前逼近了半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有些逾越君臣之礼,“还是……不愿说?”

      苑中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,看着太子殿下近乎失态地逼问国师。连帝后的震怒都暂时被这更诡异的发展所取代。

      谢相知不知何时已坐回了江不书身边,折扇轻摇,看得津津有味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,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。

      沉舟侧终于抬起眼,重新看向温景行。这一次,他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温景行的脸,以及那眼中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激烈情绪。

      “殿下,”沉舟侧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似乎比方才低沉了一丝,“您失态了。此非议事之所,亦非问策之时。”

      “那何处是?何时是?”温景行不依不饶,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急促,“在御书房?在朝会上?在你永远恪守君臣之礼、半步不肯逾越的东宫侧殿?沉舟侧,回答我!”

      最后三个字,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,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、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
      沉舟侧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他握着拂尘的手指,因用力而关节发白。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撞,又被死死压制。

      “殿下!”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,清冷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厉色,“请自重!此乃皇家选妃盛宴,关乎国体!殿下身为储君,岂可如此——”

      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
      因为温景行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!

      触手冰凉,肌肤细腻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。这一下猝不及防,沉舟侧猛地一挣,竟没能挣开。他愕然抬眸,对上温景行那双此刻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。

      “自重?国体?”温景行扯了扯嘴角,笑容惨淡而锐利,“若这国体,要我用一生去演一场自己都厌恶的戏,去娶一个丝毫不心动的人,那我宁可不要!”

      “温景行!”沉舟侧终于失却了惯常的冷静,直呼其名,声音里带着惊怒,试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,“你疯了吗!看看这是什么地方!看看周围都是什么人!”

      “我看得很清楚!”温景行不但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,另一只手猛地抬起,指向满园神色各异的人群,指向那些瞠目结舌的贵女,指向脸色铁青的帝后,最后,又转回来,死死定在沉舟侧惊怒交加的脸上,“我看清楚了我父皇母后的期望,看清楚了朝臣世家的算计,看清楚了这天下人眼中‘太子’该走的路!”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,几乎要将他自己和眼前的人都焚尽。

      “可是沉舟侧,你告诉我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却带着一种更震撼人心的力量,近乎嘶哑,“我自己的路呢?我心之所向呢?难道就因为它们不合规矩,不见容于世,便活该被埋在这重重宫阙之下,永远不见天日吗?”

      沉舟侧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步步后退,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震惊与无措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    温景行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。他不再给沉舟侧任何反应的机会,在对方试图再次开口劝阻的瞬间,猛地俯身——

      一手穿过他膝弯,一手揽住他后背,在沉舟侧惊愕到极致的目光中,在满园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几乎要瞪出眼眶的视线里,将这个清冷出尘、地位尊崇的国师大人,一把打横抱了起来!

      “殿下!!!”沉舟侧终于彻底失态,惊呼出声,手中拂尘“啪”地掉落在地。他下意识地挣扎,双手抵在温景行胸前,试图推开这荒谬绝伦的禁锢。“放开!温景行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!这是滔天大罪!你会毁了你自己!”

      他的挣扎对于习武的温景行来说并不算激烈,却带着真切的惊惶和愤怒。

      温景行却恍若未闻,双臂如同铁箍,将怀中清瘦的身体牢牢禁锢。他抱着沉舟侧,猛地转身,面向主位上面色已由铁青转为煞白、浑身发抖的帝后,也面向全园呆若木鸡的众人。

      他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沉稳,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、孤注一掷的平静,那平静之下,是汹涌的、足以颠覆一切的决心。

      “父皇,母后,诸位宗亲,各位大人,”他的声音朗朗响起,清晰而坚定,回荡在死寂的琼华苑上空,“儿臣今日,有一言,不得不发,亦不愿再瞒。”

      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瞬间僵硬,手臂却收得更紧,仿佛要将他揉入骨血。

      “儿臣心中,早已有了属意之人。非他不可,至死不渝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震惊、骇然、不可思议的脸,最后,落回怀中人苍白失色的面容上,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、磐石般的重量。

      “此人,便是国师,沉舟侧。”

      “今日选妃,就此作罢。所有罪责,儿臣一力承担。”

      “但此人,儿臣绝不放手。”

      说罢,他再不犹豫,也不再看任何人,抱着彻底僵住、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沉舟侧,转身,迈开大步,径直朝着苑外走去。步伐稳健,背影挺直,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,踏碎了满园牡丹春色,也踏碎了所有既定的规则与期待。

      “逆子!逆子!!!”皇帝暴怒的吼声在身后炸响,带着雷霆之威,“拦住他!给朕拦住这个逆子!!”

      侍卫们如梦初醒,慌忙上前,却又在温景行冰冷如刀的目光和不容侵犯的储君威仪下踌躇不前。

      “温景行!你放我下来!此事尚有转圜!你莫要一错再错!”沉舟侧的声音带着颤意,还在做最后的努力,试图扳开他环抱的手臂,却徒劳无功。

      温景行低头,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沉舟侧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——执拗,温柔,痛楚,决绝。

      “转圜?”他低声反问,脚步不停,“如何转圜?是看着你继续站在我身后一步,用‘国师’的身份将自己包裹起来,看着你为我娶妻纳妃铺路道贺,看着你我之间永远隔着这该死的君臣之礼、世俗眼光?”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将怀中人抱得更紧,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。

      “舟侧,我累了。我不想再等了,也不想再看了。”

      “今日,要么你我一同走出去,要么,就让我抱着你,死在这里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,狠狠砸在沉舟侧的心上。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劝阻,所有的理智,在这一刻,仿佛都被这句话击得粉碎。

      沉舟侧抵在他胸前的手,力道一点点卸去。他闭上了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,在苍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。再睁开时,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,翻涌着惊涛骇浪,最终,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
      他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也没有再挣扎。

      只是将脸,轻轻侧向了温景行的胸膛,避开了身后所有能刺伤人的目光。

      温景行感受到他的变化,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,步伐却更加坚定。

      他就这样,在皇帝暴怒的呵斥、皇后晕厥的惊呼、侍卫迟疑的阻拦、以及满园难以置信的死寂中,抱着苍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,一步步,稳稳地,走出了琼华苑的月洞门。

     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、依偎在一起的影子。

      谢相知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,抚掌大笑,笑声畅快淋漓,在死寂的苑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。

      “好!好一个‘非他不可,至死不渝’!好一个‘抱着你死在这里’!”他笑出了眼泪,转向身旁同样怔然的江不书,眼中光芒璀璨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,“无师,瞧见没?我这五弟……平日里闷不吭声,发起疯来,可比为兄狠多了!直接扛了国师就跑!哈哈哈哈!这下,京城的天,可真的要捅破了!”

      江不书望着那空荡荡的月洞门,又看向上首气得浑身发抖、几欲昏厥的帝后,和满园惶然失措、如同末日降临的人群。

      春风依旧暖,牡丹依旧香。

      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从温景行抱起沉舟侧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彻底改变,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    这场选妃宴,没有选出太子妃。

      却选出了一场,必将席卷整个朝堂、震动整个苍澜的——

      惊世风暴。  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5章 第 5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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