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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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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景行在琼华苑众目睽睽之下抱走国师沉舟侧的消息,像一枚炸雷,在日落之前便已传遍宫闱,又以更快的速度,朝着整个京城蔓延开去。
玄武殿内,烛火通明。
谢相知正拿着一卷闲书,靠在软榻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给倚在轮椅中的江不书听。念的是前朝一本志怪小说,讲狐仙报恩的故事,他的声音平缓,甚至带着点慵懒,仿佛白日琼华苑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从未发生过。
江不书静静听着,膝上薄毯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。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思绪却早已飘远。温景行抱着沉舟侧离开时的背影,沉舟侧最后那近乎放弃挣扎的侧脸,帝后震怒到扭曲的神情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回。
“……那书生终是负了狐仙,狐仙泣血三升,化回原形,遁入深山,再不入世。”谢相知念完最后一句,合上书卷,抬眼看向江不书,“你说这书生,是不是蠢?”
江不书回过神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或许,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“苦衷?”谢相知嗤笑,将书随手丢在一边,起身走到江不书面前,俯身,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将他圈在方寸之间,“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不得已?不过都是选择罢了。选择了权势,便放弃真情;选择了安稳,便放弃冒险;选择了所谓的大局,便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人。”他的目光深邃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,“就像温景行,他今日若选择顺着父皇母后的意,挑个太子妃,他便还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储君。可他选择了沉舟侧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江不书额前的碎发。
“你说,他蠢不蠢?”
江不书看着近在咫尺的、带着玩味笑意的脸,没有回答,只是反问:“殿下觉得呢?”
谢相知笑了,直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“我觉得?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我觉得他总算像个活人了。而不是一尊被摆在东宫、按着所有人期望雕刻出来的玉像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,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谢相知神色微敛,转身看向殿门。
秦川快步而入,面色凝重,低声道:“殿下,宫中禁卫调动异常,大批人马朝东宫方向去了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皇城司的人,刚刚围了钦天监和国师府。”
江不书心头一紧。
谢相知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,只淡淡道:“终于来了。”他走到江不书身边,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轻松得不像话,“看来今夜是睡不安生了。走,带你看场好戏。”
“殿下,”江不书抓住他的衣袖,指尖冰凉,“去何处?”
“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。”谢相知弯腰将他打横抱起,对秦川道,“备车,去东宫附近。不必太近,找个能看清动静的楼阁即可。”
“殿下,此时去东宫附近,恐有危险……”秦川犹豫。
“危险?”谢相知挑眉,“父皇此刻眼里只有温景行和沉舟侧,哪有空管我这个‘圈禁’的闲人?放心,照做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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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下的东宫,灯火通明,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。
宫门外,黑压压的禁卫军甲胄鲜明,刀戟林立,将整个东宫围得水泄不通,气氛肃杀凝重。宫门紧闭,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人声,却听不真切。
距离东宫两条街外,一座隶属于皇室、平日用于登高赏景的“观云楼”顶层,谢相知抱着江不书,站在敞开的窗前,遥遥望着东宫方向。夜风凛冽,吹动两人的衣袍。
“瞧这阵仗,”谢相知轻笑,“父皇这是真动了雷霆之怒,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打算给温景行留了。”
江不书靠在他怀中,目光紧紧盯着那片被重兵围困的宫阙,心头沉甸甸的。“太子殿下他……会如何?”
“如何?”谢相知目光幽深,“那要看他的骨头有多硬,也要看沉舟侧在他心里,到底有多重。”
正说着,东宫紧闭的宫门,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打开了。
并非洞开,只开了一线。
一道素白的身影,从那一线门缝中,缓缓走了出来。
是沉舟侧。
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白道袍,银线云纹在宫灯映照下流淌着冷光。长发未束,只用一根素簪简单绾起部分,其余披散肩头,在夜风中微微拂动。他面色苍白,神色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清冷疏离。手中,空空如也,那柄从不离身的玉柄拂尘,不见了踪影。
他独自一人,踏出宫门,站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之间,面对着门外黑压压的、刀戟森然的禁卫军,以及无数双或惊或疑或鄙夷的眼睛。
然后,他缓缓跪了下来。
双膝触及冰冷的宫道青石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雪中青松。
夜风吹起他素白的衣摆和墨黑的长发,在肃杀的军阵前,那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吞噬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侵犯的孤高。
“罪臣沉舟侧,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夜色,传遍四周,“惑乱储君,有违臣纲,亵渎国师之位。今自请罢黜一切官职爵位,削发为道,永居皇觉寺清修,再不入世,再不面君。”
字字清晰,句句凛冽,像一把把冰刀,割裂了夜的寂静。
观云楼上,江不书猛地攥紧了谢相知的衣袖。
谢相知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敬佩。“好一个沉舟侧,”他低语,“以退为进,自请罢黜,削发为道……这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,也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。”
东宫门前,一片死寂。禁卫军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动,也无人敢应。
就在这时,东宫大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!
温景行一身玄色常服,发冠微乱,眼眶赤红,如同困兽般冲了出来。他一眼便看到跪在宫道中央、背影挺直孤绝的沉舟侧,瞳孔骤缩,厉声喝道:“沉舟侧!谁准你出来的!谁准你跪的!起来!”
他冲上前,想要将沉舟侧拽起。
沉舟侧却一动不动,甚至没有回头看他,只是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冷,更决绝:“罪臣沉舟侧,自请罢黜,削发为道,永居皇觉寺,再不面君。”
“你闭嘴!”温景行几乎是在嘶吼,他抓住沉舟侧的肩膀,试图将他拉起来,却发现那看似单薄的身体此刻僵硬如铁,竟纹丝不动。“我不准!听见没有!我不准!”
沉舟侧终于缓缓侧过头,抬眼看向他。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,此刻深不见底,映着宫灯和温景行激动到扭曲的脸,平静得可怕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到此为止吧。”
“琼华苑之事,是臣之过。是臣未能恪守本分,未能规劝殿下,以致殿下行差踏错,酿成今日之局。所有罪责,在臣一身。殿下是储君,是国本,不可有瑕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温景行眼中迅速积聚的痛苦和绝望,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声音却依旧平稳:
“请殿下……放手。”
“放手?”温景行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,他非但没有放手,反而抓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沉舟侧的皮肉里,“沉舟侧,你说过会相随!就在今日午后,就在那棵槐树下!你说过的!”
沉舟侧闭上了眼睛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再睁开时,眸中一片清明决绝。
“臣食言了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殿下可治臣欺君之罪。”
“你……”温景行气得浑身发抖,眼中翻涌着暴怒、痛苦、不解,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周围黑压压的禁卫军,看向更远处黑暗中的宫阙楼宇,嘶声喊道:“父皇!您看见了吗!这就是您想要的吗!逼死他,逼疯我,您就满意了吗?!”
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,凄厉而绝望。
禁卫军阵列忽然向两旁分开。
皇帝的御辇,在重重护卫下,缓缓行至东宫门前。皇帝端坐辇上,面色沉凝如水,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沉舟侧,最后落在状若疯狂的温景行身上。
“逆子!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,“到了此刻,你还不知悔改!”
“悔改?”温景行惨笑,依旧紧紧抓着沉舟侧的肩膀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,“儿臣不知何错之有!儿臣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!一个比这宫里任何人都干净、都清醒的人!”
“放肆!”皇帝怒喝,“身为储君,说出此等悖逆人伦、罔顾礼法之言!你眼中可还有祖宗法度,可还有江山社稷!”
“江山社稷……”温景行喃喃重复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苍凉悲怆,“父皇,您口口声声江山社稷,可您扪心自问,您逼儿臣选的,究竟是能安定社稷的贤妻,还是能巩固您皇权的棋子?您今日调兵围困东宫,究竟是惩戒逆子,还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一场戏!”
“你——!”皇帝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他指着温景行,手指都在颤抖,“好!好!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!传朕旨意!”
御前总管太监连忙躬身上前。
皇帝目光如刀,落在依旧跪得笔直、沉默不语的沉舟侧身上,一字一句,冰冷彻骨:
“国师沉舟侧,身为方外之人,不修德行,蛊惑储君,紊乱朝纲,其罪当诛!念其曾有功于社稷,且已自请罢黜,免其死罪。即日起,褫夺国师封号及一切官职爵禄,废去修为,剃度出家,永囚皇觉寺悔过塔,非死不得出!”
“太子温景行,德行有亏,不堪储位。即日起,废去太子之位,幽禁庆云殿,无朕手谕,不得擅离!一应朝务,暂由靖王安王协同内阁处置!”
两道旨意,如同两道惊雷,再次狠狠劈下!
废国师!废太子!
观云楼上,江不书倒吸一口凉气。
谢相知却只是静静看着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挂着,眼神却深邃得令人心惊。
东宫门前,温景行在听到“废去太子之位”时,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但他抓着沉舟侧的手,依旧没有松开,反而更紧,紧得指节咯咯作响。
沉舟侧始终垂着眼,听到旨意,脸上没有丝毫波动,仿佛早已预料。只在听到“废去修为,永囚悔过塔”时,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,对着御辇方向,叩首下去。
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。
“罪臣……领旨。谢陛下,不杀之恩。”
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扎进温景行的心口。
温景行猛地转头,死死瞪着沉舟侧平静的侧脸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愤怒。“沉舟侧!你就这么认了?!你就甘心被废去修为,永生永世囚在那暗无天日的塔里?!你回答我!”
沉舟侧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直起身,依旧跪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不再看温景行一眼,也不再看任何人。
仿佛这世间一切,已与他无关。
禁卫军中走出几名身形魁梧、气息沉凝的侍卫,显然是皇帝早已安排好的、专门处理此类事务的内廷高手。他们面无表情地走向沉舟侧。
温景行如同被激怒的野兽,猛地挡在沉舟侧身前,赤红着眼睛,嘶吼道:“我看谁敢动他!”
“拿下!”皇帝冰冷的声音响起。
更多的禁卫军涌上,刀戟指向温景行。
场面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沉舟侧忽然动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了温景行紧绷的、挡在他身前的手臂上。
触手冰凉。
温景行浑身一震,转头看他。
沉舟侧抬起眼,终于再次看向他。四目相对,沉舟侧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温景行痛苦绝望的脸,也映出他自己眼中,那深藏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决绝,有不舍,有痛楚,最终,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“保重。”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却又坚定地,将温景行的手臂,一点一点,从自己身前推开。
推开那最后的保护,也推开那最后的牵连。
温景行的手臂僵在半空,眼中最后的光,仿佛也随着这个动作,一点点碎裂、熄灭。
沉舟侧不再看他,转向那几名内廷高手,平静道:“走吧。”
他主动站起身,素白的衣袍在夜风中拂动。不再看温景行一眼,不再看这困了他、也给了他一段无法言说时光的东宫一眼,更不看那高高在上的御辇。
他迈开脚步,跟着那些内廷高手,朝着皇城西北角——皇觉寺的方向,缓缓走去。
背影挺直,步履从容,仿佛不是走向终身囚禁的牢笼,而是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归途。
温景行僵立在原地,看着那抹素白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重重宫阙阴影之中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想追,双腿却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只有那紧紧攥着的、空空如也的手,和那双彻底失去神采、空洞得可怕的眼睛,昭示着某种东西的彻底崩塌。
皇帝冷冷地看了失魂落魄的温景行一眼,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,关进庆云殿。”
禁卫军上前,这次温景行没有反抗,如同提线木偶般,被他们带离了东宫门前。
热闹看完了。
观云楼上,夜风愈冷。
谢相知关上半扇窗,阻隔了部分寒意,低头看向怀中面色苍白的江不书。“冷了?”
江不书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望着沉舟侧消失的方向,声音干涩:“国师他……真的会被废去修为,永囚塔中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谢相知淡淡道,抱着他走到室内暖炉旁坐下,“父皇既然当众下了旨,便绝无转圜余地。废去修为,对于沉舟侧这样的修道之人而言,恐怕比死更难受。而皇觉寺的悔过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那地方,进去了,就别想活着出来。”
江不书心头一阵发寒。“太子殿下他……”
“废太子。”谢相知纠正道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温景行完了。至少,在父皇有生之年,他再无翻身之日。庆云殿……那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”
他不再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江不书的背,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。
殿内一时寂静,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
许久,江不书才轻声问:“殿下今日带我来此,就是为了看这场……结局?”
谢相知低头,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映着烛火、依旧清澈却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讥诮与疯狂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认真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他缓缓道,“带你来看,是想让你知道,在这宫里,所谓的真情,所谓的执着,在皇权面前,是多么不堪一击。温景行贵为太子,沉舟侧身为国师,尚且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他指尖轻轻抚过江不书冰凉的脸颊。
“但也想让你看看,即便如此,还是会有人,明知是飞蛾扑火,也要去扑那一下。”
“无师,”他凑近些,温热的气息拂在江不书耳畔,声音低沉而缱绻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偏执与占有,“我们和他们不一样。我不会让你落到那种境地,也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地。”
“我要的东西,会紧紧攥在手里,谁来抢,我就剁了谁的手。”
“这皇权也好,这天下也罢,若拦在我面前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完,只是将江不书更紧地拥入怀中,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。
“谁拦,我便毁了谁。”
江不书靠在他胸前,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,感受着那不容抗拒的怀抱和温热的气息,却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皇城西北角,皇觉寺的方向,隐约传来沉重的钟声,一声,又一声,回荡在寂静的夜空里,苍凉而悠远,仿佛在为某些逝去的东西敲响丧钟。
而一场席卷朝堂、震动天下的风暴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