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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夜闯 ...

  •   亥时初的玄武殿,烛火昏黄。

      谢相知捏着那张刚刚用烛火烘烤显形的密信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背。“皇觉寺,悔过塔顶。沉危。欲知北境事,可往。”寥寥数语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眼底激起一片暗沉的涟漪。

      北境。铁碑关。鬼哭峡那场蹊跷的截杀。还有……温景行如今的下场。

      他转身,目光落在窗边轮椅里的身影上。江不书正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薄毯,指尖轻轻描摹着毯面上繁复却冰冷的花纹,侧脸在烛光里苍白沉静,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偶,与这殿内涌动的暗流格格不入。

      “无师。”谢相知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,“可想看看,这夜里京城,最黑的地方是什么样子?”

      江不书抬眼,眸光沉静无波:“殿下想去何处?”

      “皇觉寺。”谢相知走近,俯身,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将他困在方寸之间,目光锐利如刀,像是要剖开他平静的表象,“去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,如今身在何方。也看看……是不是有人,想用他做饵,钓些不该上钩的鱼。”

      江不书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没有躲开他的注视,只是轻声道:“我的腿脚,会拖累殿下。”

      “拖累?”谢相知低笑一声,指尖掠过他冰凉的手背,“我带着你,便是要他们都知道,你在我身边。去哪里,做什么,都在一起。”他直起身,语气不容置喙,“秦川,备车,要最不起眼的那种,多挑几个手脚利索的跟着。折枝,给公子裹严实些,夜里风硬。”

      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时,庆云殿的窗后,温景行正将那卷细小的绢布凑近唯一一点残存的烛火,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他眼底。七日了,整整七日,他被困在这活死人墓般的宫殿里,每一刻都在想象那座塔里的情景。此刻,无论这绢布是真是假,是饵是索,他都别无选择。

      亥时二刻,两道影子,一东一西,几乎同时融入了皇城西北角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
      ---

      皇觉寺后山,断崖如刀劈斧削。

      夜风在崖间呼啸,卷起枯藤败叶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谢相知站在崖边,垂眸看着下方几乎被黑暗吞噬的禁苑轮廓,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秦川推过来的江不书。轮椅在崎岖的山石间行进艰难。

      “栈道就在下面,”谢相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但你的轮椅下不去。”

      江不书仰头看着他,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:“殿下可以独自前往。”

      谢相知没说话,只是走到轮椅前,蹲下身,仔细地将江不书膝上的薄毯边缘掖紧,然后解开自己墨色外袍的系带,脱下,转而披在江不书身上,裹住他单薄的肩膀。“冷么?”

      江不书摇头。

      谢相知便不再多言,转身背对着他,沉声道:“上来。”

      江不书一怔。

      “我背你下去。”谢相知侧过头,下颌线在月光下显得冷硬,“难道你要留在这里,等野兽叼了去?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惯有的恶劣,“等别的什么人,来找你?”

      江不书抿了抿唇,终是缓缓抬起手臂,环住了谢相知的脖颈。谢相知手臂向后一抄,稳稳将他背起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。江不书的下巴抵在他肩头,能闻到他颈间传来的、混合着夜露与沉水香的气息,感受到他背部坚实肌肉下稳健的心跳。

      “抱紧。”谢相知只丢下两个字,便抓住崖边那条在风中摇晃的、锈迹斑斑的铁链,纵身踏上了那条几乎垂直的、由腐朽木板和钉索构成的狭窄栈道。

      栈道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木板碎裂,铁链晃动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夜风猛烈,几乎要将人卷下去。秦川带着几名护卫紧随其后,人人屏息,如履薄冰。

      江不书伏在谢相知背上,紧紧闭着眼。失重感与脚下虚空带来的恐惧,让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。谢相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手臂力量惊人,在摇晃的栈道上如履平地。只有在他偶尔为了避开一处明显朽烂的缺口,猛地发力侧移时,江不书才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陡然加速的心跳。

      这个人……在拿命赌。

      为了什么?北境的线索?沉舟侧的安危?还是……别的?

      江不书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此刻背负着自己、行走在生死边缘的谢相知,与玄武殿里那个阴郁偏执的疯子,判若两人。这种极致的反差,让他心底某个角落,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……不安。

      栈道终于到了尽头。下方是禁苑东侧一片荒废的庭院,乱石杂草,在月光下显出破败的轮廓。谢相知轻轻落地,将江不书小心放下。秦川立刻将折叠的轻便轮椅展开——这是事先备好的,比宫中那辆小巧轻便许多。

      谢相知的气息微促,额角有细密的汗,但他浑然不在意,只抬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,目光便已锐利地投向庭院深处——那里,一座七层石塔如同巨大的墓碑,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,塔尖仿佛要刺破低垂的夜幕。

      几乎就在他们踏入荒园的同时,西侧破损的围墙阴影里,一道墨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,落地无声,迅疾如风地朝着石塔方向潜行而去——正是温景行。

      塔下无人,但暗处气息浮动。谢相知打了个手势,秦川会意,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塔后。不多时,塔后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声,接着是油灯碎裂的轻响。

      塔前暗处的气息果然被惊动,几道黑影朝着塔后掠去。

      时机稍纵即逝!

      谢相知不再犹豫,推起江不书的轮椅,从藏身的乱石后疾冲而出,直扑塔底那扇沉重的铁门!几乎在同一刹那,西侧的荒草丛中,另一道墨色身影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铁门!

      两人在冰冷的铁门前骤然撞见!

      目光在昏暗中狠狠相撞!

      谢相知眼中瞬间掠过惊讶,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和一丝玩味。

      温景行瞳孔骤缩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愕然,随即被更深的警惕与敌意覆盖。

      “三哥?”温景行压低声音,语气惊疑,“你怎会在此?”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谢相知,又落在他身后轮椅上面色沉静的江不书身上,眉头拧紧。

      “这话,该我问你才是,五弟。”谢相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不好好在庆云殿‘闭门思过’,夜闯禁地,可是罪上加罪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刀,“怎么,也是收到了什么……‘特别’的消息?”

      温景行脸色一沉,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拳,目光再次落到江不书身上,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赞同:“此地凶险,三哥何必将晏公子也带来?”

      “我的事,不劳五弟费心。”谢相知淡淡道,目光落向铁门上那把硕大的青铜锁,眼中光芒微闪,“看来,我们倒是‘殊途同归’。”他说着,竟从怀中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。

      温景行眼神一凛,也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把形制相似、细节处却略有不同的钥匙。“你也有钥匙?”

      “你猜?”谢相知不再废话,将钥匙插入锁孔。温景行略一迟疑,也迅速将自己的钥匙插入另一个隐蔽的锁眼——这铁门竟有两处锁窍!

      两把钥匙同时转动。

      “咔哒。咔哒。”

      机括轻响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沉重的铁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,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霉味、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焦糊甜腥,如同实质般汹涌扑出!

      两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,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下一刻,又不约而同地抢步上前,都想第一个踏入那黑暗的门内!

      “让开!”温景行低喝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。

      “该让开的是你。”谢相知寸步不让,甚至侧身挡在了轮椅前。

      轮椅上的江不书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动作同时一滞。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,最后落在漆黑的塔内,轻声道:“塔后动静维持不了多久。”

      只一句,便如冷水浇头。

      谢相知冷哼一声,不再与温景行僵持,反手将江不书连人带轮椅一把抱起,侧身抢入门内。温景行紧随其后闪入,反手将铁门重新合拢,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。

      塔内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。只有极高处,碗口大的透气孔漏下几缕惨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微光。盘旋向上的石阶狭窄陡峭,没入头顶更深沉的黑暗里,像巨兽食道的褶皱。

      “分头,还是一起?”温景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紧绷如弦。
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谢相知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嘲,“这塔诡谲,沉舟侧若真在上面,谁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?分开走,怕是死得更快。”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晃亮。微弱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,映出三人神色各异的脸。

      “他在哪里?”温景行追问,声音里的焦灼几乎压抑不住。

      “信上说,塔顶。”谢相知简短答道,推着江不书的轮椅,踏上了第一级石阶,“走吧,废太子殿下。既然撞上了,那就一块儿。看看这鬼地方,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
      三人开始向上攀爬。气氛诡异至极。曾经的兄弟,如今的囚徒与废太子,中间还夹着一个沉默的病弱质子,因着同一个目标,被困在同一条狭窄、黑暗、充满未知恐惧的通道里。彼此猜忌,彼此防备,却又不得不因为眼前共同的险境,暂时维系着脆弱的、一触即破的同盟。

      石阶湿滑,布满苔藓和灰尘。谢相知推着轮椅颇为吃力,尤其在转弯处,需要格外小心。温景行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,目光复杂地掠过被谢相知护在身后的江不书,又迅速移开,警惕地注意着前方的黑暗。

      第一层,空荡,只有灰尘和蛛网。

      第二层,墙角出现了散落的、锈蚀的镣铐。

      第三层,镣铐更多,墙上有了深色污渍,那股甜腥味浓烈起来。

      每上一层,空气就更加滞重冰冷,那股混合着血腥、焦糊和甜腥的恶臭就更加令人窒息。火折子的光芒在浓浊的空气中摇曳不定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粗糙冰冷的石壁上,拉长、扭曲,如同随行的鬼魅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被谢相知推着前行。他的目光安静地扫过沿途可怖的景象,面色依旧苍白,却看不出太多恐惧。只有交握放在膝上的、苍白修长的手指,偶尔会微微蜷缩一下。他能感受到身后谢相知推轮椅时手臂的稳定力道,也能感受到旁边温景行越来越急促压抑的呼吸,以及那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、写满痛苦与焦灼的眼睛。

      第四层,第五层……

      踏上通往第六层的石阶时,火折子的火苗猛地剧烈窜动、黯淡,几乎熄灭!与此同时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刺骨冰寒的气息裹挟着浓烈到极致的恶臭,如同汹涌的暗流,从上方猛扑下来!

      三人同时停住脚步。

      谢相知和温景行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凛然。

      谢相知将火折子举高,率先踏上了第六层。

      昏黄跳动的火光,勉强驱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,也照亮了让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——

      地面、墙壁、甚至部分穹顶,密密麻麻布满了用暗红色粘稠液体反复涂抹刻画而成的诡异符文,那些符文扭曲盘绕,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、不祥的血色光泽,仿佛刚刚完成不久。符文的中心,是一个凸起的、同样刻满符文的圆形石台。

      而石台上方——

      四条粗如儿臂、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链,从穹顶四个方向垂下,锁链的末端,分别扣着一只手腕和脚踝。

      一个人,被这四条铁链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吊在半空。四肢被迫大张,身体微微晃荡,如同祭坛上待宰的牲品,又像破损后被人随意悬挂的偶人。

      那人一身素白的中衣早已污秽不堪,浸透了暗红、深褐、黑黄的污渍,破碎处露出底下苍白皮肤上交错纵横的、新旧不一的伤痕。长发披散,遮住了大半张脸,无力地垂落,发梢滴着不知是血还是汗的粘稠液体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手腕和脚踝处,铁链深深嵌入皮肉,边缘是溃烂的血肉和森然露出的白骨。

      他低垂着头,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像一具早已失去生命、却被强行吊挂在这里的残破躯壳。

      是沉舟侧。

      温景行在看清的瞬间,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、极度压抑的哽咽,双目瞬间赤红,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前!

      “别动!”谢相知厉声喝道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。

      几乎就在同时,江不书的声音也轻轻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地上……符文在动。”

      谢相知和温景行同时低头。

      只见火光映照下,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诡异符文,边缘似乎正极其缓慢地、如同活物般蠕动,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腥气。而那些符文的走向,隐隐以石台和被吊着的沉舟侧为中心,构成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、仿佛正在缓慢运转的阵法。

      “是血祭困灵阵……”温景行牙关紧咬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痛楚,“他们竟用这种邪术……折磨他,还妄想困住他的……”

      他的话没说完,但谢相知和江不书都听懂了。这不仅仅是对□□的折磨,更是对魂魄、对灵识的残酷禁锢与消磨。

      “钥匙……”温景行猛地想起什么,立刻掏出自己那把青铜钥匙,看向谢相知,“你那把!”

      谢相知也取出钥匙。两把钥匙形制相似,却略有不同。温景行那把钥匙头部有一个小小的、如同星芒的凹刻;谢相知那把,则是一个弯月状的凹陷。

      两人目光迅速扫过石台。石台边缘,果然有两个极其隐蔽的、被污血覆盖的凹槽,形状正与两把钥匙的头部吻合!

      “同时。”谢相知沉声道。

      两人不再犹豫,同时上前,将钥匙对准凹槽,用力按下!

      “咔!咔!”

      两声更为清晰的机括弹动声从石台内部传来!

      紧接着,那四条紧绷的铁链猛地一松!

      被吊在半空的沉舟侧,如同断了线的木偶,直直坠落下来!

      温景行早已抢上前,在他摔在坚硬的石台上之前,双臂一伸,将人稳稳接在了怀里。

      入手是骇人的轻,和刺骨的冰。破碎,虚弱,了无生气。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着阵法残留的甜腥,几乎让人窒息。

      “舟侧……”温景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他小心地托着怀中人的头颈,试图拨开那湿漉漉贴在脸上的发丝,指尖却抖得厉害。

      谢相知也走近两步,火光映亮沉舟侧的脸。那张总是清冷无波的脸上,此刻布满细密的、暗红色的点状疤痕,尤其是在眉心、太阳穴、唇周,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过。他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乌青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看着温景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、混合着狂喜、痛楚、愤怒和后怕的泪水;看着谢相知紧蹙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;也看着那个曾经高居云端、清冷出尘的国师,此刻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,生死不知。

      就在温景行试图唤醒沉舟侧时,异变陡生!

      地面上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暗红符文,突然如同活过来一般,剧烈地扭曲、涌动起来!甜腥气瞬间暴涨!石台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低沉的、仿佛无数人同时念诵晦涩经文的嗡嗡声!

      “阵法还没停!”谢相知脸色一变,猛地看向石台中心——那里,两把插入的钥匙正在发出微弱的、不祥的红光,仿佛被阵法反向激活,“这是个陷阱!快走!”

      温景行也察觉到了危险,毫不犹豫地抱起昏迷的沉舟侧,转身就要朝石阶冲去!

      然而,他们来时的那道石阶入口处,不知何时,竟然无声无息地升起了一道暗红色的、由流动符文构成的光幕,封死了退路!

      与此同时,第六层空间的其他几个方向,墙壁上的符文也亮了起来,隐隐构成一个封闭的囚笼!

      “该死!”谢相知低骂一声,目光迅速扫视四周,寻找破绽。

     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周围越来越响的嗡嗡声、越来越亮的符文红光包围。他抬头,目光落在石台中心那两把发出红光的钥匙上,又看了看周围流动的符文光幕,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却异常清晰:

      “钥匙……或许不是用来开的。”

      谢相知和温景行同时看向他。

      江不书的目光依旧平静,他抬起手,指向石台中心那两把钥匙:“星芒与弯月……对应阴阳,或是启阵的枢机。它们被插入,可能不是停止阵法,而是……开启了另一重变化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向脸色骤变的两人,缓缓说出后半句:“或者,这阵法本身,就需要两把‘钥匙’同时插入,才能彻底激活最后的……杀招或出口。”

     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石台中心猛地爆发出更强烈的红光!整个第六层地面和墙壁的符文疯狂流转,嗡嗡声震耳欲聋!那封住石阶的光幕颜色愈发深沉,开始缓缓向内挤压!

      温景行抱紧沉舟侧,脸色惨白。谢相知眼神锐利如鹰,迅速分析着局面。

      “找阵眼!”谢相知喝道,“任何阵法都有核心阵眼,毁掉它!”

      可这第六层几乎被符文覆盖,阵眼何在?

      江不书的目光,却再次落回了被温景行抱着的、昏迷不醒的沉舟侧身上。他的眉心,那些暗红色的点状疤痕,在周围符文红光的映照下,似乎……也在微微发光?

      “殿下,”江不书看向谢相知,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“或许……阵眼不在别处。”

      谢相知顺着他的目光,也看向了沉舟侧眉心的异状,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被温景行抱在怀里的沉舟侧,似乎因为周围剧烈的能量波动和温景行焦急的呼唤,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
      温景行惊喜交加:“舟侧!你醒了?坚持住!我们马上出去!”

      沉舟侧费力地掀开一丝眼帘,涣散的眸光毫无焦距,但当他感受到周围那熟悉的、令他灵魂都在颤栗的符文波动和红光时,残存的意识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极其艰难地,动了动被温景行握住的手指,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
      “钥……匙……逆转……月……掩星……”

      声音低不可闻,却让近在咫尺的温景行和凝神细听的谢相知同时心头一震!

      逆转?月掩星?

      谢相知反应最快,猛地看向石台上那两把钥匙!星芒钥,弯月钥……月掩星?!

      “同时逆转钥匙!”他朝温景行厉声道,“你左边,我右边!快!”

      生死一线,容不得半分犹豫!温景行一手紧紧抱着沉舟侧,一手闪电般探出,抓住左边那把“星芒钥”!谢相知也同时抓住了右边那把“弯月钥”!
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发力,朝着与插入时相反的方向——狠狠逆转!

      “咔嚓——!!!”

      一声仿佛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扭断的、令人牙酸的巨响从石台深处传来!

      紧接着,石台上爆发的红光骤然一黯!周围墙壁和地面上疯狂流转的符文像是瞬间失去了动力,光芒迅速黯淡、消散!那封住石阶的暗红光幕也如同被戳破的气泡,“噗”地一声,消散无踪!

      嗡嗡声戛然而止。

      第六层重新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谢相知手中火折子那一点微弱的光芒,照亮着劫后余生的四人,以及满地迅速干涸、失去活性的暗红符文。

      成功了!

      温景行长长松了一口气,几乎虚脱,却将怀里的沉舟侧抱得更紧,低头看着他重新陷入昏迷却似乎稍微平稳了些的侧脸,眼眶再次湿润。

      谢相知也收回手,擦去额角的冷汗,看了一眼轮椅中面色依旧平静的江不书,眼神复杂难辨。刚才那一瞬间的提醒……是巧合,还是……

      “走!”他不再多想,推起江不书的轮椅,“此地不宜久留!”

      温景行抱起沉舟侧,两人一前一后,迅速冲下石阶。

      来时艰难漫长的路,此刻在归心似箭下仿佛缩短了许多。一路无阻,很快便冲到塔底铁门前。

      谢相知拉开铁门,外面清冷的夜风和微弱的星光涌了进来。

      四人终于重见天日。

      塔外,禁苑依旧死寂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秦川等人制造混乱后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谢相知和温景行站在塔门前,怀中各自抱着一个人,在微弱的星光下对视。

     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。共同的危机暂时解除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旧怨、猜忌、以及此刻怀中人的归属,瞬间又成了无法回避的问题。

      “你带他……去哪里?”温景行看着谢相知怀中安静垂眸的江不书,声音沙哑。

      “自然是回该回的地方。”谢相知淡淡道,目光落在温景行怀中昏迷不醒、伤痕累累的沉舟侧身上,“你呢?废太子殿下,带着一个被废黜、重伤垂危的‘前国师’,能去哪里?庆云殿回不去了,天下之大,哪里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处?”

      温景行下颌紧绷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却毫不犹豫:“天涯海角,总有去处。只要能离开这里。”

      谢相知看了他片刻,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却也没了平日的讥诮:“祝你好运,五弟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如果你还能被称作‘五弟’的话。”

      说罢,他不再停留,推着江不书的轮椅,转身朝着来时的荒园方向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乱石之中。

      温景行独自站在塔前,夜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和怀中人素白衣袍的破碎下摆。他低头,深深看了一眼沉舟侧苍白安宁的睡颜,再抬眼时,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      他抱紧怀中人,也转身,朝着与谢相知相反的方向,疾步离去,很快隐没在禁苑另一侧的黑暗里。

      夜色深沉,吞没了所有痕迹。

      只有那座高耸的悔过塔,依旧沉默地矗立着,塔尖指向漆黑的夜空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闯入、救援、破阵与逃离,从未发生过。

      而皇城之中,因这场夜闯必将掀起的惊涛骇浪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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