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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 58 章 ...

  •   夜色最浓时,谢相知推着江不书,绕开皇觉寺正门的森严守卫,沿着来时那条险峻的栈道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后山断崖之上。

      寒风凛冽,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。下方禁苑中隐约传来骚动,火把的光点如同受惊的流萤般四处游移——塔内的变故和监寺等人的昏迷,终于被发现了。

      谢相知将江不书小心抱上等候的马车,自己也翻身而上。车轮碾过枯草碎石,朝着玄武殿的方向疾驰。车厢内,只有一盏固定在角落的琉璃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,照亮江不书沉静的侧脸,和谢相知晦暗不明的眼眸。

      “殿下,”江不书忽然开口,声音在车轱辘声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为何……不拦下他们?”

      他问的是温景行和沉舟侧。

      谢相知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,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:“拦下?然后呢?将他们交给父皇,再立一功?”他睁开眼,看向江不书,“无师,你觉得我那位父皇,会怎么处置一个夜闯禁地、救走钦犯的废太子,和一个已经被废黜、却引得太子不惜犯险的前国师?”

      江不书沉默。答案不言而喻——死路一条,甚至可能死得更不体面。

      “温景行说得对,”谢相知继续道,声音低沉下去,“天下之大,总有去处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他带着一个重伤垂死的人,又能走多远?皇城司的眼线遍布京城,各州府关卡严查,他们能躲几时?”

     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,朝着那座永远被阴影笼罩的玄武殿。

      就在距离玄武殿还有两条街时,谢相知忽然敲了敲车厢壁:“停车。”

      马车缓缓停下。

      谢相知掀开车帘,目光扫过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,那里似乎蜷缩着什么东西。他跳下马车,走了过去。

      江不书透过车帘缝隙看去——那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,靠在冰冷的墙角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正是温景行和昏迷的沉舟侧!

      温景行显然也听到了动静,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充满警惕,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。当他看清来人是谢相知时,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滞,却没有放松。

      “五弟,”谢相知站在几步外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好巧。”

      温景行护着怀里的沉舟侧,声音沙哑:“三哥想如何?抓我们回去请功?”

      谢相知没回答,目光落在他怀中。沉舟侧依旧昏迷,脸色在远处灯笼微弱的光线下白得吓人,眉心那些暗红的疤痕似乎更明显了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温景行的外袍裹在他身上,但依旧能看出袍子下身体单薄得厉害,手脚处包扎的布条渗着暗色的血渍。

      “他撑不了多久。”谢相知淡淡道。

      温景行嘴唇紧抿,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无力。他何尝不知?从皇觉寺逃出后,他原想立刻寻个隐秘之处藏身,再想办法找大夫。可沉舟侧的伤势太重,失血过多,气息越来越弱,而他对京中如今的局势、医馆的可靠程度一无所知,更不敢轻易暴露行踪。方才短短一段路,他已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。

      “跟我走。”谢相知忽然道。

      温景行猛地抬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,跟我回玄武殿。”谢相知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难道你想看着他死在这街头?”

      “玄武殿……”温景行喉结动了动,眼中闪过挣扎与怀疑,“三哥,你可知收留我们的后果?父皇若知道……”

      “知道又如何?”谢相知打断他,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又浮了上来,“我一个被圈禁的皇子,身边多藏两个人,难道还能罪加一等?倒是你,废太子殿下,想清楚,是信我一次,赌一把,还是抱着他,在这里等死,或者等皇城司的人来?”

      寒风卷过空荡的街巷,卷起几片枯叶。温景行低头,看着沉舟侧毫无血色的脸,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时间不多了。

      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谢相知。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玩笑或算计的神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不知道谢相知为何要这么做,是出于那一丝未泯的兄弟之情,还是另有所图?

      但此刻,他别无选择。

      “好。”温景行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,抱着沉舟侧,挣扎着站起身。他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紧张而有些发麻,身形晃了晃。

      谢相知没有扶他,只是转身走向马车:“上车。”

      马车再次启动,这次朝着玄武殿的后门驶去。车厢内更加拥挤,温景行抱着沉舟侧坐在一侧,谢相知和江不书坐在另一侧。无人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沉闷声响,和沉舟侧偶尔发出的、极轻的痛苦呻吟。

      江不书的目光,静静掠过对面。温景行紧紧抱着沉舟侧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,那眼神里的关切、痛楚、担忧,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而谢相知,则闭着眼假寐,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搭在膝上、偶尔敲击一下的手指,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
      马车终于驶入玄武殿。从一道极其隐蔽的侧门进入,直接通往一处偏僻的院落。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附近,少有人至。

      谢相知率先下车,对早已候在此处的折枝和秦川低声吩咐了几句。折枝立刻转身去准备热水、干净衣物和伤药。秦川则指挥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护卫,帮着温景行将沉舟侧小心抬进一间早已收拾出来的、陈设简单却干净温暖的厢房。

      “御医不能请,”谢相知对温景行道,“我殿里有几个懂外伤和药理的人,先处理伤口,稳住性命。其他的,再从长计议。”

      温景行点点头,此刻他已将全部心神都系在沉舟侧身上,只哑声道:“多谢。”

      沉舟侧被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,折枝带着一名沉默寡言、手法却异常利落的老嬷嬷上前,小心剪开他被血污浸透的破碎衣物,开始清理伤口。手腕脚踝处深可见骨的勒伤、背上新旧交错的鞭痕、还有身上那些诡异的、仿佛被细密针刺出的红点……每一处都触目惊心。

      温景行站在床边,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,看着沉舟侧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,双手死死握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
      谢相知没有进去,他站在厢房门外,背靠着冰冷的廊柱,望着庭院里沉沉的夜色。江不书被他留在了稍远些的暖阁里休息。

      秦川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皇觉寺那边闹起来了。禁军加派了人手,正在四处搜查。宫里……似乎也得了消息。”

      谢相知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我们回来时,可留下痕迹?”

      “属下已处理干净。后门守卫是咱们的人,马车也藏好了。”

      “看好殿内所有人,尤其是今日跟着去的人,嘴要严。”谢相知顿了顿,“还有,让咱们在宫里和皇城司的耳目,都警醒些,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秦川应下,迟疑了一下,又道,“殿下,收留废太子和前国师……风险太大了。万一走漏风声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谢相知打断他,声音低沉,“但人已经进来了,就没有退路。”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厢房内透出的昏黄灯光,和窗纸上映出的、温景行守候在床边的剪影,眼神晦暗不明,“况且……有些事,或许需要他这个‘废太子’的名头,才能做成。”

      秦川心中一凛,不敢再多问,躬身退下。

      谢相知又在廊下站了许久,直到厢房内的清理似乎告一段落,老嬷嬷端着血水出来,他才转身,走向江不书所在的暖阁。

      暖阁内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。江不书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薄毯,正望着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出神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
      “怎么还没睡?”谢相知走近,在他身边坐下,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
      “不困。”江不书轻声道,目光看向厢房方向,“他……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死不了。”谢相知收回手,语气平淡,“皮肉伤虽重,但未及根本。麻烦的是那些针痕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像是某种针对灵识或修为的阴毒手段,具体是什么,说不准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沉默片刻:“殿下为何要冒险收留他们?”

      谢相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半晌,才缓缓道:“无师,你说这皇城,像什么?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挺拔却孤峭的背影,没有接话。

      “像一个巨大的斗兽场。”谢相知自问自答,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,“所有人,父皇,母后,温景行,我,那些朝臣,甚至包括你……都是场中的兽。有的张牙舞爪,有的潜伏暗处,有的……被拔去了爪牙,奄奄一息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向江不书,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:“但斗兽场的规矩,是只有一只兽能活着走出去。以前,所有人都觉得,那只兽会是温景行。可现在,他被扔下了场,浑身是血。”他走近几步,俯身,与江不书平视,“你说,这时候,是多一个同样想活下去、甚至可能还有点用的盟友好,还是多一个随时可能被对手利用来攻击你的弱点好?”

      江不书迎着他的目光:“殿下认为,太子殿下……是盟友?”

      “以前不是。”谢相知直起身,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,“但现在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,也有……共同想保护的人。”他的目光,似有若无地扫过厢房方向,“况且,一个为了所爱之人敢闯龙潭虎穴、敢抛却一切的疯子……有时候,比那些精于算计的聪明人,更可靠,也更有用。”

      江不书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、苍白无力的手。谢相知的话,半真半假,充满算计,却又似乎藏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复杂的情愫。兄弟,盟友,棋子,敌人……这些身份在谢相知心中交织,连他自己恐怕都难以厘清。

      “殿下,”江不书轻声问,“接下来,要做什么?”

      谢相知走回他身边坐下,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等。”

      “等?”

      “等温景行缓过劲,等沉舟侧醒过来,等外面的风声,也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等一个机会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等什么机会。但江不书隐隐感觉到,那必然是一件足以震动整个皇城、甚至整个苍澜的大事。

      这一夜,玄武殿的这处偏僻院落,灯火几乎未熄。

      温景行守在沉舟侧床边,寸步不离,喂水擦身,小心上药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苍白的脸。老嬷嬷几次劝他去休息,他都只是摇头。

      谢相知则在暖阁里,对着京城舆图和几份秦川秘密送来的消息,看了大半夜。江不书陪在一旁,偶尔添茶,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
      天快亮时,厢房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、却清晰的咳嗽声。

      温景行猛地一震,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,扑到床边:“舟侧?”

      沉舟侧的眼睫剧烈颤动着,缓缓掀开了一丝缝隙。涣散的眸光渐渐有了焦距,映出温景行那张布满血丝、写满焦虑与惊喜的脸。

      “……景……行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,“你……怎么……这里是……”

      “别说话,别动。”温景行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,声音哽咽,“我们在安全的地方。你受伤了,很重的伤,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
      沉舟侧似乎想摇头,却牵动了伤口,眉头紧紧蹙起,闷哼了一声。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打量着陌生的房间,最后目光落在门口的阴影处——谢相知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抱着臂,静静看着。

      沉舟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      “是三哥……救了我们。”温景行低声道,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,“也是他……收留了我们。”

      沉舟侧沉默地看着谢相知,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惊愕,疑虑,审视,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与痛楚。

      谢相知对上他的目光,没什么表示,只淡淡道:“醒了就好。省得有人哭丧着脸,在我殿里守灵。”说罢,便转身离开了。

      温景行没有理会谢相知的毒舌,只是欣喜地握着沉舟侧的手,一遍遍低语:“没事了,没事了,我们安全了……”

      沉舟侧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、如今却憔悴狼狈、眼中却只有自己的太子殿下,心底那片冰封的、死寂的荒原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涌出一点酸涩的暖意。他极其缓慢地,反手握住了温景行的手,力道轻微,却清晰。

      暖阁里,江不书看着谢相知走回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。

      “他醒了。”谢相知在江不书对面坐下,端起已经冷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
      “嗯。”江不书应了一声。

      “接下来,”谢相知放下茶杯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,“该谈谈正事了。”

      天色微明,玄武殿深处这座不起眼的院落,却仿佛成了风暴眼中,短暂而诡异的平静之地。四个人,三个身份敏感、处境危险的男子,一个安静旁观的病弱质子,因着各自的执念、算计与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情仇,被命运捆绑在了同一艘飘摇欲坠的船上。

      而皇城之外,因皇觉寺夜闯事件掀起的波澜,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、发酵。禁军全城搜捕,皇城司暗探四出,朝堂之上暗流汹涌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,即将席卷而来。

      在这风暴来临前,这艘小船上的乘客们,必须尽快决定——是各自为战,随波沉没,还是……联手,在这惊涛骇浪中,闯出一条生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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