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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 5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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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舟侧在玄武殿醒来的第三日,秦川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皇帝病倒了。
不是寻常风寒,据说是昨日早朝时,议及北境军情与皇觉寺失察两事,突感眩晕,呕了一口血,当场昏厥。被抬回寝宫后,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,只说是急怒攻心,肝气郁结,需静养,但私底下已有风声传出,陛下脉象沉疴暗伏,恐非吉兆。
消息传到那处偏僻院落时,温景行正一勺一勺,极耐心地给沉舟侧喂着参汤。沉舟侧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,至少能半靠在床头,只是依旧虚弱,手腕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,眉心那些红痕也并未消退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他喝下汤,闻言眼睫微垂,长长的影子落在脸颊上,看不清神情。
谢相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闻言只是挑了挑眉,没什么意外之色,仿佛早有所料。他手里把玩着那把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幽蓝的宝石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父皇这病,倒是时候。”他漫不经心地道,目光扫过温景行紧绷的侧脸,“五弟,你说呢?”
温景行放下汤碗,用丝帕轻轻擦拭沉舟侧的唇角,动作温柔,声音却沉冷:“三哥何意?”
“何意?”谢相知轻笑,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父皇病重,朝局必生动荡。靖王安王那两个,可都不是安分的主。还有那些闻着腥味就想往上爬的墙头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温景行,“你虽被废,但东宫经营多年,总不至于……一点后手都没留吧?”
温景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替沉舟侧掖好被角,这才转过身,看向谢相知。几日休整,他眼中的颓唐与疯狂褪去不少,重新显露出属于储君的深沉与锐利,只是那锐利之中,沉淀了更多冰冷的东西。
“三哥想知道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”谢相知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如炬,“若有机会,你是否还想坐回那个位置?或者说……更进一步?”
空气瞬间凝滞。
江不书坐在稍远些的软榻上,闻言抬起眼,看向那两个对峙的男人。沉舟侧也微微蹙眉,看向温景行。
温景行迎上谢相知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那个位置,从来不是我真正想要的。但如今,”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沉舟侧,眼中闪过痛色与决绝,“若坐在上面的人,不能容我,更不能容他……那我便去争一争,又如何?”
“说得好。”谢相知抚掌,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,混合着兴奋、算计,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或许可以称之为欣赏的情绪。“那我们就来谈谈,怎么争。”
他走回桌边,摊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、详细标注的皇城舆图,手指点在几处关键位置:“父皇病重,禁军指挥使是皇后母族的人,必然加强宫禁,尤其是寝宫和御书房。但禁军并非铁板一块,北门、西门、武库、马监这几处,守将皆出自北军旧部,当年你整顿北境时提拔过的人,不少还在其位。”
温景行目光落在地图上,眼中精光闪烁:“不错。但仅凭这些,还不够。宫中宿卫至少三千,且装备精良。没有虎符或陛下亲令,擅自调动,形同谋逆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,和一个……足够快,快到让他们来不及反应的机会。”谢相知的手指,缓缓移到舆图另一处——那是东宫旧址,虽温景行被废,但建筑仍在,且靠近内廷。“你被废那日,走得匆忙,东宫之中,可有什么‘要紧’的东西,忘了带出来?比如……某些能证明太子身份、危急时刻可调部分亲军的信物?或者,先帝赐予、有特殊意义的旧物?”
温景行瞳孔微缩,深深看了谢相知一眼:“三哥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谢相知耸耸肩,“毕竟,你我都是在这宫里长大的。总得给自己留点保命的本钱。”
温景行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东宫书房,第三排书架后,有一处暗格。里面有一方‘监国太子金印’,是去年父皇病重时,令我暂理朝政所赐,事后并未收回。还有半块可调东宫六率(注:太子亲军)的鱼符,与兵部留存半块契合,可凭此紧急调动六率,人数不过八百,但皆是精锐。”
“八百精锐,出其不意,足够了。”谢相知嘴角勾起,“再加上北门、西门那几个位置的策应……关键是时机。”
“时机?”温景行问。
谢相知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,声音低沉下去:“等。等父皇的‘病情’……再重一些。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,自己先跳出来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皇城的气氛越发诡谲。
皇帝病情反复,时好时坏,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。靖王和安王果然开始频繁活动,串联朝臣,刺探宫闱。皇后母族把持着禁军和内宫,与两位王爷明争暗斗。朝堂之上,暗流汹涌,人人自危,也人人都在观望。
而玄武殿深处,暗盟已结成。
谢相知通过秦川和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,与北军旧部中的几位关键将领取得了隐秘联系。温景行则凭着记忆,画出了东宫暗格的详细机关图,以及那八百东宫六率可能的藏匿与调动方式。沉舟侧虽重伤未愈,但他对宫中阵法布置、某些隐秘通道的了解,以及那冷静到可怕的头脑,成了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他甚至强撑着,用炭笔在舆图上标出了几条连谢相知和温景行都未必清楚的、直通内廷的废弃暗道。
江不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看着。看着谢相知眼中日益炽盛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;看着温景行褪去温润,变得杀伐果决;看着沉舟侧在病痛折磨下,依旧如冰雪般清醒地筹谋。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,却又被无形地卷入这漩涡中心。
他知道谢相知在赌,赌一个翻身的机会,赌一场足以焚毁旧日一切枷锁的大火。他也知道,自己在这赌局中,或许是筹码,或许是软肋,又或许…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。
第七日深夜,秦川带回最新消息:皇帝于傍晚时分再次呕血昏迷,太医院束手,已秘密召在京的几位宗室老亲王入宫,恐是准备……安排后事。靖王和安王的人,已经将寝宫外围围得水泄不通,与皇后母族的禁军对峙,气氛一触即发。
时机到了。
偏僻院落的正屋内,烛火通明。
谢相知、温景行、沉舟侧三人围在桌旁,舆图已然被各种标记覆盖。江不书坐在一旁,膝上盖着毯子。
“靖王安王与皇后僵持,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。”谢相知手指点向皇宫,“兵分三路。一路,由秦川带我的死士,持伪造的皇后手令,趁乱去控制武库和马监,确保兵甲马匹。二路,五弟你亲自去,带上我的令牌和那半块鱼符,联络北门、西门守将及东宫六率旧部,能拉拢多少算多少,从西华门入,直扑寝宫。记住,打出‘清君侧、靖国难’的旗号,目标直指围困寝宫、意图不轨的靖王安王及其党羽。”
温景行点头,目光锐利:“明白。那第三路?”
谢相知看向沉舟侧:“国师熟悉宫中阵法密道,虽不良于行,但可坐镇此处,通过秦川留下的讯鸟,居中联络协调。我会带剩下的人,从沉舟侧指出的那条废弃密道,直插内廷中枢——御书房和机要处。那里必有传国玉玺和空白诏书。控制了那里,便控制了‘大义’名分。”
计划简单,却直指要害。关键在于快,在于出其不意,在于利用当前混乱的局面,将自己伪装成拨乱反正的一方。
“何时动手?”温景行问。
“寅时三刻。”谢相知斩钉截铁,“那是人最困倦,守卫最松懈之时。靖王他们折腾了半宿,此刻也该疲了。”
温景行再无犹豫,起身:“好。”
沉舟侧也微微颔首,苍白着脸,却目光清明:“我会确保消息畅通。”
谢相知最后看向江不书,走到他面前蹲下,握住他冰凉的手:“无师,你留在这里,和沉舟侧一起。哪里都别去,等我回来。”
江不书看着他,烛火在那双向来阴郁的眼中跳跃,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、孤注一掷的光芒。他轻轻点了点头:“殿下小心。”
谢相知笑了,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讥诮,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柔。他凑近,在江不书额头极快地印下一吻:“放心,这局棋,我们赢定了。”
寅时初,玄武殿侧门悄然洞开。
数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,分成三股,悄无声息地没入京城寂静的街道和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。
温景行带着两名最忠心的旧日东宫侍卫,手持谢相知的特制令牌和那半块鱼符,首先潜至北军旧部一位都尉的私宅。一番密谈,陈说利害,那位都尉本就是性情耿直、对温景行心怀旧恩之人,当即表态愿追随“拨乱反正”。有了这个突破口,联络其他几位旧部将领便顺利许多。同时,通过特殊渠道,那散落在京郊各处的八百东宫六率精锐,也开始被悄然集结。
秦川则带着另一队精锐死士,换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禁军服饰和伪造手令,趁着靖王与皇后人马对峙、各处关卡盘查混乱之际,成功混入皇城,朝着武库和马监方向摸去。
谢相知亲自率领第三队人,按照沉舟侧所绘的路线,找到皇城东北角一处早已干涸的御沟,从沟壁一处极其隐蔽的破损处钻入,进入了一条狭窄、潮湿、充满腐朽气味的暗道。暗道曲折向上,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——出口竟然在一处冷宫偏殿的佛龛之后!
从冷宫到御书房,还需穿过大半个宫廷。但此刻宫中注意力都被皇帝寝宫方向的紧张对峙吸引,加之谢相知等人行动迅捷隐蔽,竟一路有惊无险,成功抵达御书房外。解决掉几名值守的太监和侍卫后,谢相知踏入了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之一的殿宇。
寅时三刻,约定的时间到了。
皇宫西华门方向,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!火光骤然亮起,映红了半边天!
温景行手持长剑,一马当先,身后是迅速汇聚起来的北军旧部兵马和东宫六率精锐,人数虽不及守卫宫门的禁军,但胜在出其不意、气势如虹,且温景行亲自现身,高呼“靖王安王围困圣驾,图谋不轨,太子率军清君侧!”,让许多不明就里的禁军士卒产生了动摇。
几乎是同时,武库和马监方向也传来骚动和火光,秦川等人得手了!
寝宫外正在对峙的靖王、安王与皇后双方,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打懵了!他们互相猜忌,以为是对方使诈,一时间阵脚大乱。
而御书房内,谢相知已经找到了传国玉玺和存放空白诏书的密室。他毫不犹豫,取出一份空白诏书,研磨提笔——并非自己动笔,而是强迫一名被控制住的、擅长模仿皇帝笔迹的翰林侍诏,按照他的口述,书写“诏书”:
“……朕沉疴难起,感念社稷,特命皇三子谢相知,持朕玉玺,总摄朝政,调和内外,稳定乾坤。皇五子温景行,前虽有失,然忠孝之心未泯,今戴罪立功,率军靖乱,功莫大焉。着即复其太子之位,待朕归天,克承大统……”
“诏书”写完,墨迹未干,谢相知便拿起沉重的传国玉玺,狠狠盖了上去!
鲜红的玺印,在明黄诏书上显得刺目而权威。
“走!”他收起诏书和玉玺,带人冲出御书房,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寝宫方向赶去。此刻,控制皇帝本人,才是最终的胜负手。
寝宫外的混战已进入白热化。温景行的人马与部分反正的禁军,同靖王、安王以及皇后死忠部队厮杀在一起,血流成河。温景行白衣染血,手持长剑,在亲卫护持下,直冲寝宫大门!
就在他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,寝宫大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推开!
脸色惨白、被两名心腹太监搀扶着的皇帝,竟然强撑着出现在了门口!他穿着一身明黄寝衣,外罩龙袍,目光浑浊却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外面混战的场面,最后落在浑身浴血、持剑而立的温景行身上。
“逆子……果然是你!”皇帝的声音嘶哑虚弱,却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冰冷。
温景行脚步一顿,看着形容枯槁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父亲,心中百味杂陈,但想到塔中沉舟侧的惨状,想到这些年的压抑与不公,眼神重新变得冷硬:“父皇,儿臣此举,实为清君侧,靖国难!靖王、安王围困寝宫,欲行不轨,皇后母族把持禁军,隔绝内外,儿臣不得已,只能率兵前来护驾!”
“护驾?哈哈哈……”皇帝怒极反笑,咳出一口血沫,“好一个护驾!带着兵刃,杀到朕的寝宫门前,这就是你的护驾?!”
“父皇若肯下诏,诛杀围宫乱臣,还政于朝,儿臣立刻罢兵!”温景行寸步不让。
就在父子对峙、气氛僵持之际,谢相知带着人赶到了。他分开人群,走到阵前,扬起了手中那份刚刚出炉、墨迹犹湿的“诏书”,朗声道:
“陛下有诏!百官将士听令!”
混战中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缓了缓手。
谢相知展开诏书,声音清晰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。当听到“皇三子谢相知总摄朝政”、“复皇五子温景行太子之位”、“待朕归天,克承大统”时,全场一片死寂。
靖王、安王面如死灰。皇后惊怒交加。许多中立的禁军和朝臣(闻讯赶来的部分),面面相觑,惊疑不定。
皇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谢相知:“你……你这孽障!伪造圣旨!该当何罪!”
“伪造?”谢相知冷笑,举起手中的传国玉玺,“玉玺在此,印鉴为凭!父皇病重昏迷,意识不清,被奸佞隔绝,儿臣不得已,只好请出玉玺,代拟诏书,以定人心,以安社稷!难道父皇要眼睁睁看着靖王、安王祸乱宫闱,看着江山动荡吗?!”
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,加上玉玺和“诏书”在手,竟一时压住了场面。
皇帝看着谢相知手中那方代表着无上权威的玉玺,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兵马,和两个儿子冰冷决绝的眼神,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向后便倒!
“陛下!”左右太监慌忙扶住。
皇帝被抬回寝宫,气息奄奄。
谢相知与温景行对视一眼,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“逆王靖王、安王,围困圣驾,图谋不轨,其罪当诛!皇后母族,把持禁军,隔绝内外,同罪!给我拿下!”谢相知厉声下令。
温景行也立刻指挥兵马,配合行动。
靖王、安王还想负隅顽抗,但大势已去,很快便被擒下。皇后也被控制起来。皇帝昏迷,玉玺和“诏书”在谢相知手中,温景行又掌握着部分兵权,加上“清君侧”的大义名分,反对的声音迅速被压制下去。
天亮时分,一场流了足够多鲜血的宫变,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,落下了帷幕。
皇帝被宣布“病重静养,由三皇子谢相知总摄朝政,太子温景行监国”。靖王、安王及其党羽以“谋逆”罪下狱。皇后被软禁。朝廷上下,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清洗与权力的重新分配。
数日后,昏迷不醒的皇帝,在“太医全力救治”无效后,龙驭宾天。死因,对外宣称是“旧疾复发,药石罔效”。
国丧之后,便是新帝登基。
因有“先帝遗诏”在手,复位的太子温景行,在总摄朝政的皇兄谢相知“力荐”与朝臣“拥戴”下,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,登基为帝,改元“承安”。
登基大典那日,天降大雪。
洁白雪花纷纷扬扬,覆盖了皇城前几日残留的血污与焦痕。新帝温景行身着十二章纹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在文武百官的朝拜和山呼万岁声中,一步步走上丹陛,坐上了那把象征天下至尊的龙椅。
他的目光平静,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,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动荡的江山。身侧,是一身亲王服制、神色淡漠的谢相知。更远处,是重伤未愈、特许乘坐软轿观礼、面色依旧苍白的沉舟侧,他已被新帝“特赦”,恢复国师之位,并加封“护国天师”。
而在不起眼的观礼阁一角,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,静静望着高台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新帝,亲王,国师……曾经被困在玄武殿、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几个人,如今以这样一种方式,站在了权力的顶峰。
雪越下越大,模糊了视线。
新帝温景行抬起手,接受朝拜。他的目光,似乎穿过纷扬的雪花,与台下谢相知的目光短暂交汇。
谢相知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意义不明的弧度,微微颔首。
温景行收回目光,看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一个新的时代,在皑皑白雪与未散的血腥气中,拉开了序幕。
只是这序幕之下,那刚刚缔结的、脆弱而充满算计的同盟,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旧怨与新仇,那龙椅背后暗藏的汹涌暗流……又将把这帝国,引向何方?
无人知晓。
只有那漫天飞雪,无声落下,覆盖一切,仿佛要将所有的肮脏、算计、血腥与温情,都暂时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