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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 6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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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元年的第一场雪,断断续续下了三日,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放了晴。
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,洒在覆满白雪的琉璃瓦和朱红宫墙上,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。积雪压弯了枝头,偶尔有承受不住的,“噗”一声轻响,落下一团蓬松的雪沫。空气清冽寒冷,吸进肺里却带着一种洗刷过后的干净。
御花园的听雪轩内,地龙烧得暖融融的,隔绝了外面的严寒。轩内陈设雅致,临窗设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暖榻,铺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。此刻,暖榻上却上演着有些古怪的一幕。
温景行——如今已是承安帝,褪去了厚重的朝会衮服,只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暗龙纹常服,正微微蹙着眉,手里端着一只白玉小碗,碗里是熬得浓稠的、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燕窝粥。他侧身坐着,小心翼翼地将一勺粥吹凉,递到靠在他身侧的人唇边。
沉舟侧斜倚在几个软枕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,依旧是一身素白,只是料子换成了更温暖的银狐裘内衬,长发未束,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,脸色比雪后的阳光还要苍白几分,衬得眉心和脸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疤痕愈发明显。他眼睫低垂,就着温景行的手,安静地喝下那勺粥,动作有些迟缓,显是重伤未愈,气力不济。
“慢些。”温景行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朝臣们从未听过的温柔,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唇角一点水渍,“太医说了,你脾胃还弱,需得仔细将养。”
沉舟侧几不可察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话,只是微微偏过头,看向窗外被雪覆盖的梅枝。阳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,勾勒出精致却脆弱的轮廓。
就在暖榻另一侧,隔着一个小巧的紫檀炕桌,谢相知大马金刀地坐着,手里也端着一只碗——却是冰镇的蜜渍枇杷露。他面前的江不书坐在特制的、铺了厚绒垫的椅子上,腿上盖着雪白的羔羊毛毯,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,正小口啜饮谢相知递过来的甜露。与沉舟侧那病骨支离的虚弱不同,江不书只是面色惯常的苍白,神情安静,甚至因这暖阁的温热和甜露的滋润,颊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谢相知喂完一勺,自己却捏了颗冰镇的枇杷丢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,目光在对面那对“一个喂得小心翼翼,一个喝得勉勉强强”的景象上转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、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戏谑的弧度。
“啧啧,”他咂咂嘴,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,“我说五弟啊,你现在好歹是皇帝了,喂个粥还跟伺候祖宗似的。知道的明白你是在疼惜国师大人,不知道的,还以为咱们承安帝改行当内侍监了。”
温景行动作一顿,抬眼瞥了他一下,没接这茬,只淡淡道:“三哥倒是清闲,还有空品评朕如何行事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朕”字,却没什么威慑力,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反击。
“清闲?”谢相知挑眉,伸手又舀了一勺枇杷露递到江不书嘴边,动作自然流畅,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,“我这不是在忙正事么?瞧瞧我们无师,多乖,让喝什么就喝什么,哪像某些人,喝口粥还得三催四请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”他说着,还故意用勺背碰了碰江不书的下唇,引得江不书抬眸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,却让谢相知心情莫名更好,嘴角弧度加深。
江不书默默喝下那口甜得有些发腻的露水,垂下眼帘。他知道谢相知又在故意撩拨温景行,这种兄弟间夹杂着旧怨、新谊和某种微妙竞争的对话,自新帝登基、他们几人关系以这种诡异方式“缓和”后,便时常发生。
沉舟侧似乎也被这边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,缓缓转过脸,清冷的目光掠过谢相知得意洋洋的脸,又落在江不书安静顺从的侧影上,最后回到温景行无奈却纵容的眉眼间。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咳嗽了一声。
这一声咳嗽立刻牵动了温景行全部心神,他连忙放下粥碗,伸手轻抚沉舟侧的背脊,语气满是担忧:“怎么了?可是粥太烫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沉舟侧摇摇头,缓了口气,才低声道:“无妨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,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。
谢相知见状,嗤笑一声,声音却放低了些,对着江不书,又像是说给对面听:“瞧瞧,还是我们无师省心。身子是弱了些,可从不给人添麻烦。让喝药就喝药,让休息就休息,安安静静的,多好。”他边说,边伸手用指背蹭了蹭江不书的脸颊,触感微凉,“就是总这么凉,得多补补。”
江不书被他蹭得有些痒,微微偏头躲了一下,却没躲开。谢相知的手指顺势滑到他下颌,轻轻捏了捏,像是在把玩一件趁手的暖玉。
温景行看着谢相知那副“我家孩子最乖”的炫耀模样,又看看自己怀里这个清冷脆弱、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人,心里那点微妙的、不愿承认的较劲心思也被勾了起来。他一边继续轻抚沉舟侧的背,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:“国师此次伤重,是为社稷,为朕受难。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材,宫里最细致的照料,都是应当的。比起这些外在之物,更重要的是心意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沉舟侧,眼神温柔,“舟侧性子静,不喜喧闹,但朕知他心中自有丘壑。此番劫难,更见其风骨坚韧,非常人可比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在夸沉舟侧,实则暗戳戳地回敬了谢相知——我家这位是心有乾坤、风骨铮铮的国师,受伤也是为国为民,跟你家那个“安安静静”的质子可不是一回事。
谢相知何等敏锐,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放下勺子,身体往后一靠,手臂搭在江不书轮椅的扶手上,姿态慵懒却带着攻击性:“哦?风骨坚韧?那倒是。能从悔过塔那种地方活着出来,还硬撑着布阵指路,确实是‘非常人’。”他特意强调了“悔过塔”三个字,果然看到温景行脸色微变,沉舟侧眼睫也颤了颤。
谢相知乘胜追击,语气转为一种看似同情实则炫耀的腔调:“不过啊,这身子骨伤了根本,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。五弟你如今日理万机,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吧?哪像我们无师,”他伸手揽住江不书的肩,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“就在我眼皮子底下,我想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,想喂什么就喂什么。前儿个还说想尝江南新贡的醉蟹,我立马让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最新鲜的,亲手剥了喂他,啧,那叫一个鲜甜。”
江不书:“……”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醉蟹了?明明是谢相知自己不知从哪里弄来,非要尝鲜,顺便塞了他一口。
温景行闻言,眉头微挑,也不甘示弱:“醉蟹性寒,于体弱之人并非佳品。国师如今需温补,朕特意让御膳房每日炖了血燕、煨了人参乌鸡,皆是性温滋补之物。舟侧虽用得不多,但朕看着他每日能多用几口,心里便踏实。”他低头,替沉舟侧理了理滑落的裘被边缘,动作细致,“况且,照顾人不在时刻盯着,而在用心。舟侧不喜人近身,朕便只在旁守着,他需要时,朕自然在。”
这话又暗指谢相知那种“想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”是强横霸道,不如他的体贴尊重。
谢相知哈了一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:“用心?守着?五弟,不是为兄说你,你这‘守着’,就是把人气得伤刚好就批阅奏章批到半夜?我可是听说了,前几日某位‘用心’的陛下,自己熬夜看折子不算,还把咱们病弱的国师大人也拘在暖阁里‘参详’,结果第二天国师就发起了低热。这‘用心’,可真够别致的。”
温景行被戳中事实,耳根微红,有些恼羞成怒:“那……那是紧急军务!北境刚定,琐事繁多,舟侧精通政务,朕自然要请教!”
“请教到让人病上加病?”谢相知寸步不让,嗤笑道,“我看你是舍不得放人吧?恨不得栓在裤腰带上才安心。哪像我们,”他拍了拍江不书的肩膀,“我们无师就舒坦多了,想看书看书,想发呆发呆,我从不拿那些烦心事扰他。是吧,无师?”
江不书被两人这你来我往、夹枪带棒又暗含炫耀的对话弄得有些无奈。他抬眼,正好对上对面沉舟侧看过来的目光。沉舟侧眼中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无奈的情绪,对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,仿佛在说“随他们去”。
江不书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谢相知。他知道,此刻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。
果然,谢相知得了这一声“嗯”,如同得了胜仗的将军,下巴微扬,得意地看向温景行。
温景行被他那副样子气得牙痒,却又不好真跟他在这种幼稚的事情上较真,只得别开脸,闷声对沉舟侧道:“再喝两口,太医说了,今日这碗需喝完。”
沉舟侧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,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却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口。
暖阁内一时只剩下细微的碗勺碰撞声和咀嚼声。
窗外的阳光愈发亮烈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。几株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,点点殷红,煞是好看。
谢相知看着温景行那副小心翼翼又暗含憋屈的模样,忽然觉得心情大好。他重新端起那碗冰镇枇杷露,自己喝了一大口,冰凉的甜意直沁心脾。然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凑到江不书耳边,用不高不低、刚好能让对面听到的声音,带着笑意低语:
“无师,你看,还是我对你最好吧?从不逼你喝苦药,也不让你劳神伤身。你就这么好好的,待在我身边,让我看着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的气息温热,拂在江不书耳廓。江不书手指蜷缩了一下,没有躲开,只是极轻地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对面,温景行喂粥的动作顿了顿,余光瞥见谢相知那副亲昵又得意的姿态,再看看自己怀中虽然顺从却依旧清冷疏离的沉舟侧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混合着嫉妒、较劲和一丝丝羡慕的情绪,再次翻腾起来。
他放下粥碗,拿起一旁温着的参茶,试了试温度,递到沉舟侧唇边,声音放得更加柔和:“粥用多了腻,喝口参茶顺顺。这是百年老参,最是补气。”
沉舟侧看了他一眼,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。温景行立刻用指尖替他拭去唇边水渍,动作温柔至极。
然后,他抬起头,迎上谢相知看好戏的目光,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却带着某种宣示意味的笑意。
“三哥说的是,人好好的,待在身边,便是最好。”他缓缓道,目光落在沉舟侧沉静的侧脸上,语气笃定,“朕与国师,历经生死,同心同德。往后岁月漫长,朕自有无数时间,慢慢将他养好,陪他看尽这江山四时之景。”
这话不仅回应了谢相知,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宣告——他们之间,不止是照顾与被照顾,更有生死与共的情谊和未来漫长的陪伴。
谢相知挑眉,听懂了温景行的潜台词。他非但不恼,反而觉得更有趣了。他揽着江不书肩膀的手紧了紧,笑容加深,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。
“是吗?那为兄可要拭目以待了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看看是五弟你‘慢慢养’的本事高,还是为兄我‘就在眼皮子底下’照顾得周全。”
暖阁内,药香、甜香与若有似无的梅香交织。
两个曾经势同水火、如今关系微妙复杂的男人,隔着一个小小的炕桌,一边各自照顾着怀中病弱却重要的人,一边用唇枪舌剑、明褒暗贬的方式,进行着一场关于“谁更会照顾人”、“谁家‘老婆’更好”的、幼稚又隐秘的较量。
而被他们“炫耀”和照顾的两个人,一个清冷沉默,一个安静垂眸,似乎对这场无形的争斗毫无兴趣,却又在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交会间,流露出只有彼此才懂的、无奈又纵容的讯息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他们身上,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光滑的地面上,交织在一起。
雪后初霁,岁月看似静好。
而这静好之下,那深宫之中、权力顶端的温情与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