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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 6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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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安元年的初雪化尽后,宫中难得有了几日晴暖。
这日处理完朝政,温景行忽生兴致,命人在御花园临水的“澄心榭”设了小宴,只邀谢相知一人,说是兄弟间小酌,不必拘礼。
谢相知接到口谕时,正半躺在玄武殿后院的暖阁里,头枕在江不书膝上,闭目养神。江不书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没看,目光落在窗外新抽的柳芽上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谢相知散落在他膝上的墨发。
“小酌?”谢相知听完秦川禀报,眼皮都未抬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我那皇帝弟弟,又想出什么幺蛾子?”
江不书指尖微顿,轻声道:“或许是陛下念及旧日情分。”
“旧日情分?”谢相知嗤笑,睁开眼,眸光幽深,“我与他之间,哪有什么纯粹的情分。不是算计,便是试探。”他坐起身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“不过,闲着也是闲着,去瞧瞧他想玩什么把戏也好。”
他起身,走到衣架前,随手挑了件暗紫流云纹的常服换上,又拿起那把从不离身的“碎玉”匕首把玩了一下,最终却没带上,只插回鞘中,丢在案几上。转身时,见江不书正静静看着他,便走过去,俯身在他唇上偷了个吻,笑道:“在家乖乖等我,莫要乱跑。若是闷了,就让折枝推你去园子里转转,但别走远,仔细风大。”
江不书点了点头,目送他带着秦川离去,身影消失在廊外。暖阁内骤然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他低头,看着膝上那本许久未翻页的书,和方才被谢相知枕过、尚留余温的衣袍褶皱,眼神空茫了一瞬。
澄心榭临水而建,三面环窗,视野开阔。此刻夕阳西下,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碎金,微风拂过,波光粼粼。榭内早已布置妥当,一张梨花木小圆桌,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,两壶酒,皆是宫中窖藏的陈年佳酿。
温景行已换下朝服,穿着一身靛青色家常锦袍,玉簪束发,正负手站在窗前看景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:“三哥来了。”
谢相知信步入内,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壶显然非同寻常的酒,嘴角微勾:“陛下好雅兴。”
“私下兄弟小聚,不必称陛下。”温景行示意他落座,自己也坐下,亲手执壶,为两人斟满酒杯。酒液澄澈,香气清冽。“这是窖藏了三十年的‘寒潭香’,还是当年父皇……赏赐的。一直没舍得喝,今日与三哥共品。”
谢相知端起酒杯,凑到鼻尖嗅了嗅,赞道:“果然好酒。”却不急着喝,抬眼看向温景行,“五弟今日邀我,不只是品酒吧?”
温景行笑了笑,也端起酒杯:“三哥多虑了。只是近来朝政繁杂,北境虽定,百废待兴,心中常觉烦闷。想起年少时,也曾与三哥月下对酌,畅谈无忌,颇为怀念。今日难得清闲,便想与三哥说说体己话。”说罢,举杯示意,自己先饮了半杯。
谢相知看着他将酒饮下,眼中光芒微闪,也举杯饮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先是清冽,随即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,醇厚甘绵,确是难得的佳酿。
“体己话?”谢相知放下酒杯,指尖摩挲着杯沿,“五弟如今是天子,富有四海,还有什么烦闷,是这天下解决不了的?”
温景行摇头,又替两人满上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天子……也不过是坐在更高处的囚徒罢了。三哥难道不知?每日面对那些奏章、那些朝臣、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纷争算计,有时真觉得,还不如当初在庆云殿……至少那时,心里只牵挂一人,目标也只有一个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些落寞。
谢相知静静听着,又喝了一口酒,才慢悠悠道:“所以,你是在后悔坐上这个位置?”
“后悔?”温景行转回头,眼中神色复杂,“说不上后悔。这是我自己选的路,为了护住想护的人,不得不走的路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谢相知,“就像三哥,为了护住晏公子,不也走了许多……非同寻常的路么?”
这话带着试探,也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。
谢相知笑了,那笑容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:“是啊,都是为了怀里那个人。只不过,你护的人,如今是万人之上的国师,而我护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还是那个被困在轮椅里、离了我便活不下去的质子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嘲,又像是某种尖锐的对比。
温景行眸光微沉,举杯道:“三哥何必妄自菲薄。晏公子能得三哥如此倾心相护,亦是他的福分。”
“福分?”谢相知嗤笑,与他碰了碰杯,一饮而尽,“是福是祸,谁又说得清。”他任由温景行再次将酒杯斟满,眼神在酒意熏染下,渐渐褪去平日的阴郁戒备,显出一种近乎迷离的锐利,“就像你,五弟,你说你现在能护住他了,可这宫里宫外,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?有多少人还记得他‘前国师’的身份,记得他曾被你从悔过塔里抢出来?你坐得越高,他摔下来的时候,就会越疼。”
温景行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猛地抬眼看向谢相知,眼中翻涌着被触及逆鳞的怒意与痛色:“三哥!”
谢相知却恍若未觉,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,仰头喝下,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:“怎么,我说错了?你以为坐上龙椅,就万事大吉了?告诉你,这宫里吃人的规矩,压死人的名声,从来不会因为谁当了皇帝就改变。你今日能为他废了后宫,明日那些言官就能用‘牝鸡司晨’、‘妖道祸国’的唾沫淹死他!你护得住一时,护得住一世吗?”
他的话越来越尖锐,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扎向温景行最深处的不安。
温景行脸色发白,胸膛剧烈起伏,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因为他知道,谢相知说的,至少有一部分,是血淋淋的事实。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头的窒闷。
“那三哥呢?”温景行放下酒杯,声音嘶哑,眼中也染上了醉意和一种破罐破摔的戾气,“三哥将晏公子锁在玄武殿,寸步不离,难道就不是一种囚禁?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?你给他的,是他想要的吗?还是……仅仅是你自己想要给的?”
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夕阳完全沉没,天色迅速暗下来,宫人早已悄然点起了灯烛。昏黄的光晕里,兄弟二人隔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对视,眼中都翻涌着激烈的情绪,有酒意,有旧怨,有对彼此的嫉妒与不解,更有对自身处境无能为力的愤怒。
“我想要给的?”谢相知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喑哑,“我想要给的,就是让他活着,好好地、只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活着!这有什么不对?!”他也猛地灌下一杯酒,眼神愈发狂乱,“你懂什么?温景行!你至少还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!至少还能给他名分、给他尊荣!我呢?我算什么?一个囚禁质子的疯子皇子?一个靠着阴谋诡计苟活的亲王?我连想让他出去晒晒太阳,都要担心会不会有人趁机对他不利!我连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。他闭上眼,又灌下一杯酒,试图用烈酒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热。
温景行看着他,看着这个向来阴郁乖张、此刻却难得露出脆弱一面的兄长,心中的怒气忽然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。是啊,他们看似走了不同的路,一个登上巅峰,一个困守一隅,可本质上,不都是被“在乎”二字,捆缚得动弹不得的可怜虫么?
“三哥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醉后的含糊,“我们都一样……都是疯子……”
谢相知睁开眼,眼底一片猩红,他扯了扯嘴角,举起酒杯:“为疯子……干杯。”
两只酒杯再次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这一次,两人都喝得又急又猛,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苦闷、不甘、恐惧和那扭曲却深沉的爱意,都随着这灼热的液体一并吞下肚去。
酒壶很快空了又换,换了又空。
最初的针锋相对、互相揭短,渐渐变成了含糊不清的醉语。话题也从怀中之人,蔓延到了陈年旧事,幼时趣闻,甚至……那些深埋心底、对已故父皇母后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“……小时候,父皇总夸你沉稳,说我顽劣……”谢相知趴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划着酒渍,声音含混,“其实……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……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……母妃死的时候……他连滴眼泪都没有……”
温景行也醉得不轻,靠在椅背上,仰头望着榭顶的彩绘,眼神涣散:“父皇……他心里只有江山……我们都是棋子……你,我,母后,所有人……都是……”
“棋子……呵呵……可现在……我这颗不听话的棋子……还不是把你……送上了棋盘最高的位置……”谢相知吃吃地笑,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,混入鬓发,“五弟……你恨不恨我?要不是我……推那一把……你可能……还在东宫……当你的太平太子……”
温景行缓缓转过头,醉眼朦胧地看着他,许久,才喃喃道:“恨?不知道……或许……还要谢谢你……不然……我可能永远……没勇气……把他抢出来……”
两人都醉了,醉得一塌糊涂。那些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,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有怨恨,有感激,有嫉妒,有理解,有对命运不公的咆哮,也有对彼此那点未泯亲情的、别扭的承认。
夜渐深,澄心榭内灯火昏暗,酒气熏天。两个身份尊贵的男人,一个趴在桌上,一个仰在椅中,都已神志不清,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咕哝或低笑。
守在榭外的宫人侍卫面面相觑,不敢擅入,只得派人飞快去报与各自的主子身边人知晓。
玄武殿,暖阁。
江不书已经准备歇下,忽见折枝匆匆进来,低声道:“公子,秦护卫派人来传话,说殿下在澄心榭与陛下对酌,两人都醉得厉害,怕是……难以自行回宫了。陛下那边,国师大人似乎也已得了消息。”
江不书披衣坐起,沉默片刻,道:“备轿,我去看看。”
另一边,沉舟侧本已睡下,也被心腹太监轻声唤醒,听闻温景行醉倒澄心榭,蹙了蹙眉,虽身体依旧虚弱,却也强撑着起身,吩咐备辇。
当江不书坐着软轿,沉舟侧乘着步辇,几乎同时抵达澄心榭外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:
榭内杯盘狼藉,酒气扑鼻。谢相知伏在桌边,墨发散乱,一手还抓着空了的酒壶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闭着眼,嘴里不知在喃喃些什么。温景行则仰靠在宽大的椅子里,冕冠早已歪斜,领口微敞,同样醉眼迷离,正对着走进来的沉舟侧傻笑,伸出手,含糊地唤:“舟侧……你来接我啦……”
沉舟侧脚步微顿,苍白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。他走到温景行身边,对试图搀扶的宫人微微摆手,自己伸出手,轻轻扶住温景行的胳膊,低声道:“陛下,臣接您回宫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温景行醉醺醺地靠在他身上,将头埋在他颈窝,含糊地蹭了蹭,像个找到依靠的孩子:“唔……回家……”
另一边,江不书也让秦川扶起了烂醉如泥的谢相知。谢相知似乎还有一丝残存意识,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,勉强睁开眼,看到是江不书,竟然咧嘴笑了,伸手想摸他的脸,却因为无力而只抓住了他的衣袖,含糊道:“无师……你来了……我……我没喝多……就是……有点晕……”
江不书任由他抓着衣袖,对秦川道:“扶殿下上轿,回玄武殿。”
两拨人,各自扶着自己醉倒的那一位,在澄心榭外交错而过。
沉舟侧扶着温景行,步伐虽慢却稳。温景行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,沉舟侧身形单薄,微微晃了晃,却依然稳稳撑住,不曾让旁人接手。月光下,素白与玄青的身影依偎着,缓缓走向深宫。
江不书则看着秦川和另一名护卫将谢相知扶上软轿。谢相知一进轿子,便像卸了所有力气,歪倒在铺垫上,依旧抓着江不书的衣袖不放,嘴里还含糊地念叨:“无师……别走……陪我……”
江不书在轿旁站了片刻,终究还是俯身进了轿子,在他身边坐下。谢相知立刻像找到了热源,挪动着靠过来,将头枕在他腿上,满足地叹了口气,沉沉睡去。
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视线。
软轿朝着玄武殿缓缓行去。轿内狭小,酒气混合着谢相知身上熟悉的沉水香,萦绕在鼻端。江不书低头,看着枕在自己腿上、睡得毫无防备的谢相知。褪去了清醒时的阴郁、疯狂、算计和尖刺,此刻的谢相知,眉宇间竟显得有些稚气的平和,只是那紧蹙的眉头,泄露了即便在醉梦中也不得安宁的心事。
他的手指,还紧紧攥着江不书的衣袖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
江不书静静地看了他许久,然后,极其缓慢地,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烫的额头,将他散乱濡湿的鬓发拨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温柔的耐心。
轿外,夜色正浓。
月光如水,静静洒在寂静的宫道上,照着两乘朝着不同方向、却同样载着沉醉酒意与复杂羁绊的轿辇,也照着这深宫里,两段同样扭曲、同样深入骨髓、却又截然不同的——
执念与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