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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 62 章 ...

  •   谢相知是被头痛生生扯醒的。

      宿醉带来的钝痛像是生锈的锯子,在他颅骨内来回拉扯,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喉咙干得冒烟,胃里翻江倒海,残留的酒气混着某种更沉浊的气味在鼻腔里萦绕。

      他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。头顶是熟悉的玄色帐幔,身下是玄武殿寝宫那张宽大冰冷的床榻。窗外天光已然大亮,刺得他眼球生疼。

      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——澄心榭,温景行,那该死的“寒潭香”,还有……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。

      他猛地支起身,动作太急,一阵眩晕袭来,让他不得不闭眼缓了缓。也就是这一闭眼的功夫,他感觉到身边有人。

      不是宫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屏息,也不是秦川那种沉稳的存在感。是一种更轻、更静,几乎要融入这殿内沉寂空气里的气息。

      谢相知缓缓转过头。

      江不书就坐在床边的一张圆凳上,背脊挺直,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,腿上依旧盖着那条素色的薄毯。他侧对着床,目光落在不远处半开的窗棂外,那里有一角灰蒙蒙的天空,和几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枯枝。

     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,从额头到鼻尖,再到下颌,线条干净利落,却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脆弱。他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偶,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。

      谢相知看着他,宿醉带来的烦躁和不适,忽然被一种更尖锐、更冰冷的东西取代。昨夜酒醉后那些不受控制的、脆弱而混乱的情绪,那些对温景行脱口而出的、近乎自怜的剖白,此刻都变成了烧灼他自尊的毒火。而江不书此刻这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姿态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——看,你这个疯子,连喝醉了,都只会像个懦夫一样喋喋不休。

      “你在这里坐了多久?”谢相知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
      江不书似乎这才察觉到他已经醒了,缓缓转过头。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望过来,里面映着谢相知此刻狼狈的模样——散乱的头发,泛红的眼睛,宿醉未消的颓唐。

      “不久。”江不书轻声道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殿下醉了,需要人守着。”

      “守着?”谢相知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“守着我这个醉鬼?还是守着……怕我说出更多不该说的?”他撑着手臂,慢慢坐直身体,锦被滑落,露出只着单薄中衣的上身。头痛依旧肆虐,但他强迫自己清醒,目光如淬了冰的针,紧紧锁住江不书。

      “昨夜……我说了什么?”他问,语气看似随意,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。

      江不书沉默了一下,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窗外:“殿下说了很多。关于先帝,关于太后,关于……陛下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谢相知追问,身体微微前倾,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,“关于你,我说了什么?”

     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
      江不书放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那长长的、如同蝶翼般的睫毛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殿下说……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开沉寂,“说我离了你……便活不下去。”

      谢相知瞳孔骤缩。

      记忆的碎片猛地撞击回来——是的,他说了。在温景行面前,带着酒意和一种扭曲的炫耀,或者说是自暴自弃,他说了这句话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更冷,更沉。

      江不书缓缓转过头,这一次,他迎上了谢相知的目光。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受伤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
      “殿下还说,”他一字一句,清晰地复述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把我锁在玄武殿,寸步不离,是为了让我……好好地、只能待在你看到的地方活着。”

      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冰,砸在谢相知的心上,激起更汹涌的、近乎暴戾的怒火和……恐慌。恐慌于自己竟然在温景行面前,如此赤裸地揭开了那层名为“占有”的、肮脏不堪的底牌;怒火于江不书此刻这副平静到近乎残忍的、复述他醉话的模样。

      “所以?”谢相知猛地掀开被子,赤脚下床。冰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,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翻腾的火焰。他几步走到江不书面前,俯身,双手狠狠攥住轮椅的扶手,将江不书困在方寸之间,额头几乎抵上对方的额头,眼中猩红一片,呼吸粗重,带着未散的酒气和滔天的怒意。

      “所以你现在知道了?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疯子?知道了我把你关在这里,不是为了你好,只是因为我他妈的离不开你!因为我怕你走,怕你死,怕你像母妃一样,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!因为我只有你了,江不书!只有你了!”

      他低吼着,声音嘶哑破碎,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,又像是穷途末路者的绝望咆哮。那些清醒时死死压抑的、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念头,此刻在宿醉的催化和江不书平静目光的刺激下,如同毒藤般疯长,冲破所有理智的堤防。

      “对!我就是要把你锁在这里!让你只能看着我,只能依赖我!你的命是我的,你的人是我的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!没有我的允许,你连死都不配!”他猛地伸出手,狠狠掐住江不书的下颌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,强迫他抬起头,直视自己眼中那片疯狂肆虐的深渊。

      “恨我吗?啊?恨我这个把你变成这样的疯子吗?说出来啊!”他死死盯着江不书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恐惧,找到愤怒,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恨意,来证明自己此刻的暴怒和痛苦不是独角戏。

      然而,没有。

      江不书的下颌被他掐着,脸颊因此微微变形,苍白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痕。可他的眼神,依旧那么平静,那么空洞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谢相知,看着这个失控的、歇斯底里的男人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。

      “殿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下颌被制而有些含糊,却奇异地清晰,“你弄疼我了。”

      不是求饶,不是控诉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    谢相知浑身一震,像是被这句话烫到,猛地松开了手。他看着江不书下颌上那刺眼的红痕,又看看自己刚才行凶的手,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      江不书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捏痛的下颌,目光依旧落在谢相知脸上,那眼神里,没有恨,没有惧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      “殿下说的,我都知道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从我被送到苍澜,从我被带进玄武殿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。”

      “知道什么?”谢相知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方才那股暴戾的火焰,仿佛被江不书平静的目光一点点浇熄,只剩下灼烧过后的灰烬和冰冷。

      “知道我是质子,是棋子,是身不由己的囚徒。也知道殿下……或许比我也好不了多少。”江不书垂下眼,看着自己无力搭在毯子上的手,“我们都被困在这里,被不同的东西困着。殿下困住我,或许……也只是因为,殿下自己也无处可去。”

      这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,精准地刺穿了谢相知所有疯狂表象下的内核。无处可去。是啊,这皇宫是他的囚笼,这天下何尝不是?他争,他抢,他算计,他疯狂地抓住眼前这唯一一点属于他的“所有物”,不过是因为,除了这冰冷的占有,他早已一无所有。

      愤怒、恐慌、暴戾,所有激烈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的是一片更深、更刺骨的寒冷和空虚。谢相知踉跄着后退一步,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。他抬手捂住脸,低低地、压抑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比哭还难听。

      “是啊……无处可去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指尖深深插入发间,“我们都一样……都是这皇权鬼蜮里的可怜虫……”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颓然坐地的背影,那个总是挺拔、阴郁、带着攻击性的男人,此刻蜷缩在那里,像一只被打断了脊骨的困兽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寒风卷过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
      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推动轮椅的轮子,朝着谢相知的方向,挪动了一点点。

      仅仅是一点点距离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谢相知凌乱濡湿的发顶上方,停顿了许久,最终,却没有落下。只是轻轻落在了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、紧紧攥着的手背上。

      触感冰凉。

      谢相知浑身猛地一颤,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愕然地看向江不书。

      江不书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两人交叠的手——一只苍白瘦弱,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满自己制造的狼狈。他的指尖很轻地,在谢相知冰凉的手背上,按了一下。

     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,甚至算不上抚摸。

      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击穿了谢相知周身厚重的冰壳。

      “殿下,”江不书轻声说,声音依旧平静,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、近乎叹息的温和,“地上凉。”

      谢相知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、冰凉却似乎带着奇异力量的指尖,又看看他下颌上那抹自己留下的、刺眼的红痕。

     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涩,胀痛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灭顶的恐慌。他伤害了他,用最丑陋的方式。可这个人,没有尖叫,没有逃离,甚至没有怨恨,只是这样平静地告诉他:地上凉。

      比恨更让人无地自容的,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包容,和那一点点……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触碰。

      谢相知猛地抽回手,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烫伤。他狼狈地别开脸,不敢再看江不书,声音嘶哑破碎:“你……出去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,然后,缓缓收回了手,重新放回自己膝上的毯子里。

      “我去让人给殿下送醒酒汤和热水。”他最终说道,声音没什么起伏,推动轮椅,朝着殿门的方向缓缓行去。

      轮椅碾过光滑的地面,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轱辘声。

      谢相知依旧背靠着床沿坐在地上,没有回头。他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殿门外,然后,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。

     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,和他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心跳,在空荡的宫殿里回响。

      他缓缓抬起刚才被江不书触碰过的手,举到眼前。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、转瞬即逝的触感。他又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疼痛的额角,那里还残留着宿醉的余威。

      然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不远处桌案上。

      那里,静静躺着他的匕首——“碎玉”。

      幽蓝的宝石在从窗缝透进的、灰白的天光下,泛着冰冷妖异的光泽,像一只永不阖上的、嘲讽的眼。

      谢相知盯着那把匕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眼底那刚刚被江不书那一点点微弱触碰暂时压下的疯狂、暴戾、痛苦和绝望,又如同黑暗中的潮水,缓缓地、无声地,重新漫了上来,淹没了所有。

      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扭曲的笑容。

      无处可去。

      是啊。

      那就……一起沉下去吧。

      沉在这无处可去的深渊里。

      他扶着床沿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朝着那把匕首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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