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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第 63 章 ...

  •   那把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静静躺在紫檀木桌案上,幽蓝的宝石在透过窗棂的、惨淡天光下,流淌着冰冷粘稠的光,像凝结的毒血。

      谢相知走过去,没有立刻拿起它。他只是站在桌边,垂着眼,目光落在匕首上,又仿佛穿透了匕首,落在更远、更虚无的地方。殿内死寂,只有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,和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沉、仿佛要坠入无底寒渊的心脏搏动声。

      无处可去。

      江不书那句话,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钉进了他的颅骨,反复回响。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倒刺,刮擦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。

      是啊,无处可去。

      这金碧辉煌的玄武殿是囚笼,这偌大的皇宫是囚笼,这万里江山……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、更华丽的囚笼?他争来夺去,算尽机关,踩着至亲的血坐上如今的位置,可然后呢?他还是被困在这里,困在无边无际的权势、猜忌、孤独和……那日益膨胀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里。

      他抬起手,指尖悬在匕首上方。触手可及的冰冷金属,带着母妃遗留的、早已模糊的温暖记忆,也浸透了他自己这些年沾染的、洗不净的血腥与污秽。

      他想起昨夜澄心榭,温景行醉眼朦胧却坚定地说“往后岁月漫长,朕自有无数时间,慢慢将他养好”。那一刻,他心底翻涌的,何尝不是嫉妒?嫉妒温景行可以光明正大地宣告,可以规划未来,可以拥有“漫长岁月”的期待。

      而他呢?

      他能给江不书什么?一个永远无法站立的囚徒身份?一个见不得光的、被圈禁在亲王宫殿里的存在?一场不知何时就会因为□□、权力更迭而戛然而止的、扭曲的陪伴?

      “只能待在我看到的地方活着……”

      他昨夜醉后的话,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。那不是气话,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、最不堪的渴望。他害怕失去,害怕改变,害怕眼前这唯一一点属于他的、脆弱的真实,在某一天清晨,如同阳光下的露水,无声无息地蒸发掉。

      就像母妃那样。

      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,比宿醉的头疼更甚,比任何刀剑加身更痛。这恐惧催生出一种毁灭般的冲动——如果无法拥有“漫长岁月”,如果注定要失去,那么……不如就在此刻,用最决绝的方式,将一切都定格下来。

      定格在他的记忆里,定格在这座宫殿里,定格在……他还有能力抓住的瞬间。

      他的手指,终于落下,握住了“碎玉”冰凉的刀柄。熟悉的触感,熟悉的重量。匕首被他缓缓抽出鞘,漆黑的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,唯有那颗幽蓝宝石,依旧执着地闪烁着妖异的光。

      他转过身,背对着桌案,面向空旷寝殿的中央。目光没有焦点,只是虚无地投向半空,仿佛那里有他想要锁住的幻影。

      “无师……”他低低地、近乎耳语般地唤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
      殿内无人回应。江不书早已离开,去吩咐醒酒汤和热水了。

      可谢相知的眼前,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人安静坐在轮椅上的身影,苍白的脸,沉静的眼,还有……下颌上那抹被他亲手掐出的、刺目的红痕。

      就是那里。

      他想。如果……如果有一道更深的、无法愈合的痕迹,将他与那个人连接在一起,是不是……就永远不会分开了?

      不是伤害他。

      谢相知混沌疯狂的大脑里,固执地划出这条界限。他不能伤害江不书,那是他仅有的、想要守护的东西。那么……伤害自己呢?

      如果他的血,他的痛,他的生命,能与江不书产生某种扭曲的、不可分割的羁绊……如果他的存在本身,变成一道烙印在江不书世界里的、鲜血淋漓的伤口……

      江不书会不会……就永远记得他?永远……离不开这段记忆?

     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窜起,瞬间燎原,烧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。一种混合着自毁冲动、极端占有欲和濒临绝望的疯狂,彻底攫住了他。

      他握着匕首的手,缓缓抬起。

      刀尖对准了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——那里是心脏,却又不会立刻致命。他学过医理,知道哪里能造成最大的痛苦和鲜血,却又留有被救回的余地。

      他要的,不是死亡。

      是烙印。是枷锁。是用自己的血肉,锻造一条无形的锁链,将那个人,永远地、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,锁在这场由鲜血和痛苦构成的、永不醒来的噩梦中央。

      冰凉的刀尖,轻轻抵上了单薄的中衣。衣料下,是温热的皮肤和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
      谢相知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母妃永远阖上的眼睛,父皇冰冷审视的目光,温景行复杂难言的眼神,还有……江不书那双总是平静无波、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的眼眸。

      最后定格在江不书指尖轻触他手背时,那一点转瞬即逝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
      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近乎施舍的触碰,成了压垮他疯狂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比恨更刺痛,比漠然更让他恐慌。他宁可江不书恨他,骂他,打他,也好过这样……平静地接受一切,甚至……带着悲悯。

      悲悯?

      他谢相知,何须旁人悲悯!

      他要的是占有!是绝对!是至死方休的纠缠!

      呼吸骤然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,抵着刀尖的皮肉微微凹陷。握住刀柄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骨节暴突,青筋毕露。只需要再往前送一寸……只要一寸……

      滚烫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仿佛已经涌上喉头,剧烈的疼痛和生命流逝的冰冷似乎已提前降临。他甚至能想象出鲜血浸透衣袍、滴落在地面的景象,想象出江不书闻讯赶来时,脸上可能会出现的、他从未见过的震惊与……或许会有的一丝动容?

     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——

      殿门外,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、轮椅碾过地面的轱辘声。

      非常轻,非常慢,像是推轮椅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,带着一种迟疑的、近乎凝滞的节奏。

      然后,那声音停在了紧闭的殿门外。

      没有敲门,没有询问,只是停在那里。

      像一道无声的注视,穿透厚重的门板,精准地落在他高举匕首、对准自己心口的背影上。

      谢相知所有的动作,在这一瞬间,彻底僵住。

      高举的手臂凝滞在半空,蓄势待发的力量悬停在刀尖。抵着皮肉的冰冷触感无比清晰,心脏在刀尖下狂跳,几乎要自己撞上那锋利的刃。

      他猛地睁开眼!

      眼中猩红未退,疯狂未消,却混入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和……更深沉的恐惧。

      他听见了。

      他知道江不书就在门外。

      他知道江不书或许听到了他方才那声低唤,或许察觉到了殿内异常的死寂,或许……只是单纯地停在那里。

      可就是这无声的停留,这隔着门板的、无形的注视,像一道冰冷的枷锁,骤然套上了他即将行凶的手腕。

      他忽然意识到,如果这一刀下去,如果鲜血染红地面,如果他被抬出去救治……第一个看到这场面的,会是江不书。

      他会看到自己疯狂自残的模样,看到满地的鲜血,看到这丑陋不堪、试图用伤害自己来绑架他的卑劣行径。

     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,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?会是震惊过后更深的漠然?还是彻底的、冰冷的失望与厌恶?

      抑或是……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、荒诞的戏码?

      无论哪一种,都不是谢相知想要的。

      他想要的,是江不书的注视,是他的在意,是他的……离不开。而不是用一场血腥的自毁,换来对方彻底的远离或更深的无动于衷。

      高举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不是因为用力,而是因为后怕,因为那股疯狂冲动在现实无声的注视下迅速冷却、萎缩后,留下的空虚和刺骨的寒意。

      刀尖依旧抵着心口,冰冷的触感真实而危险。

      门外的轮椅声没有再响起,也没有离开。只是沉默地停驻着,像一道永恒的、无声的裁决。

      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息都粘稠得如同即将凝固的血。

      谢相知死死咬着牙,齿根传来酸涩的痛感。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,看着那近在咫尺的、闪着寒光的刀尖,看着自己映在光滑刀身上的、扭曲而狼狈的倒影。

      母妃的脸,江不书平静的眼,温景行复杂的目光,还有父皇冰冷的遗容……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、碰撞,最后炸裂成一片虚无的白噪音。

      无处可去……

      他无处可去。

      而门外那个人……也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,属于过他。

      一种比自毁更深的绝望,如同冰水,兜头浇下,灭顶而来。

      “哐当——!”

     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,骤然打破了殿内死寂!

      “碎玉”匕首从他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,狠狠摔在光洁的乌金砖地面上,弹跳了两下,滚到角落,幽蓝的宝石磕在砖缝边,发出沉闷的一响,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。

      谢相知踉跄着后退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桌沿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他顺着桌沿滑坐在地,双手捂住脸,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。

      没有哭声。

     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喘息,和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
      他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尖刺、暴露在最寒冷空气中的兽,蜷缩在阴影里,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栗和无助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瞬,或许漫长如永恒。

      殿门外,那轮椅的轱辘声,终于再次极其轻微地响起了。

      这一次,是缓缓远离的声音。不疾不徐,平稳依旧,仿佛门外的人只是偶然路过,短暂驻足,然后便从容离开,未曾察觉门内方才那惊心动魄、险些酿成惨剧的一幕。

     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,殿内重新回归一片死寂。

      谢相知依旧坐在地上,捂着脸。颤抖渐渐平息,喘息也慢慢变得微弱。

      他缓缓放下手,露出一张苍白失神、布满冷汗的脸。眼眶通红,却没有泪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劫后余生般的空洞和疲惫。

      他转过头,目光投向角落。

      那把“碎玉”匕首静静躺在那里,幽蓝的光芒在昏暗光线里微弱地闪烁着,像一只嘲弄的、半阖的眼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,极其缓慢地,撑着冰冷的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

      他没有去捡那把匕首。

      只是转过身,一步一步,如同踩在棉花上,虚浮地走向内殿深处,走向那张宽大冰冷、此刻却仿佛能吞噬所有混乱与痛苦的床榻。

      他把自己重重摔进锦被里,用被子蒙住了头,隔绝了所有光线,也试图隔绝脑海中那些疯狂嘶吼的念头和门外那挥之不去的、无声的注视。

      黑暗笼罩下来。

      只有角落那把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,依旧闪烁着幽蓝冰冷的光。

      仿佛在等待。

      等待下一次被握起。

      等待下一次……更深的坠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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