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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第 64 章 ...

  •   碎玉躺在角落的第三日,谢相知走出了玄武殿。

      他走得很慢,脸色是久未见光的苍白,眼下泛着青黑,像是用墨汁晕染开的败笔。但眼神却异常的亮,亮得骇人,像烧了两簇幽幽的鬼火,要将所见之物都焚成灰烬。

      他去了澄心榭。

      轮椅碾过落叶的声音在午后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。推着轮椅的内侍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,只觉得背上压着的目光比秋日的霜还冷。

      澄心榭外的枫叶正红,像泼了满天的血。江不书坐在廊下,膝上盖着薄毯,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。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,斑驳陆离,衬得他侧脸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。

      听到轮声,他翻书的手指顿了顿,却没有抬头。

      谢相知的轮椅停在阶下。他没有让人通报,也没有立刻上前。只是隔着那几级石阶,隔着满地落叶,隔着稀薄的阳光,看着。

      看着江不书安静翻书的侧影,看着那截露在毯子外苍白修长的手腕,看着那沉静得如同古井的眉眼。

      就是这个人。

      这个看似一触即碎、毫无还手之力的人,却用一声停顿、一次驻足,就将他逼到了自毁的边缘,又在他即将坠落时,用无声的离开,将他悬在了更深的炼狱里。

      凭什么?

      谢相知的手指,缓缓扣紧了轮椅扶手,坚硬的木质硌得指骨生疼。

      “无师这几日,过得可还安好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带着刻意压制的、扭曲的平静。

      江不书终于抬起头。目光与谢相知对上,平静无波,甚至微微颔首:“劳殿下记挂。尚好。”

      那平静刺痛了谢相知。他宁可看到愤怒、恐惧、鄙夷,也好过这如同对待寻常访客般的疏离客气。

      “是吗?”谢相知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,“本王却过得不太好。做了个噩梦,梦见自己差点死在一把匕首下。”

      他盯着江不书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
      江不书睫毛轻颤了一下,极快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但握着书卷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了白。

      他看见了。

      谢相知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混杂着痛楚与快意的扭曲情绪。他果然看见了!那日在门外,他一定听见了什么,察觉了什么!可他却选择沉默,选择离开,选择用这样平静的姿态,将一切粉饰太平!

      “殿下噩梦魇着了,该传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。”江不书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臣属的关切。

      “安神?”谢相知低低笑起来,笑声干涩,“本王觉得,倒不如找些别的事来做,更能‘安神’。”

      他转动轮椅,缓缓上了台阶,停在江不书面前。阴影笼罩下来,将江不书整个人罩在里头。

      “无师这书,看着有些眼熟。”谢相知伸手,不由分说地从江不书手中抽走了那卷书册。指尖相触,冰凉。

      江不书的手空了,只是静静放在膝上毯子上,没有试图夺回。

      谢相知垂眼扫过书页。是本寻常的诗集,但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,字迹清瘦劲峭,是江不书的笔迹。他随手翻到一页,恰是那句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。

      哈。又是这句。

      他抬眼,目光如刀,刮在江不书脸上:“无师也信这个?沉舟已沉,病树当死,旁的千帆万木,与它何干?不过是旁观者的风凉话罢了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沉默片刻,才道:“诗句只是诗句。各人心中,自有丘壑。”

      “好一个‘自有丘壑’。”谢相知将书卷重重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“那无师心中的丘壑,可有本王半分容身之处?”

      这话问得直接,近乎咄咄逼人。空气中弥漫开紧绷的危险气息。

      江不书抬起眼,目光终于有了些微波动,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。“殿下是君,臣是质。君要臣何处容身,臣便只能在何处。”

      “好,好一个君臣本分。”谢相知点头,眼中的火焰却烧得更烈,“那本王若说,要你此刻从这廊下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呢?”

      话音落下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
      江不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他双腿经脉尽断,不良于行,这是谢相知亲手造成、也最清楚不过的事实。

      这是羞辱。是赤裸裸的、将他最不堪的伤处血淋淋撕开的羞辱。

      廊下的内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恨不得自己从未长过耳朵。

      江不书苍白的脸上,血色彻底褪尽。他抿紧了唇,唇线绷成一条僵直的线。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,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透出深藏的屈辱与痛楚。

      他缓缓抬起手,扶住了廊柱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身体微微前倾,似乎真的在尝试移动那无法动弹的双腿。

      谢相知死死盯着他的动作,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越收越紧,带来窒息般的痛感。他既期待看到江不书挣扎狼狈的模样,又想立刻喝止这一切。

      就在江不书的手松开廊柱,身体因失去支撑而微微摇晃的瞬间——

      “够了!”

      一声威严的喝斥,从澄心榭月洞门外传来。

      谢相知猛地转头。

      只见皇帝温景行身着常服,负手站在门外,脸色沉凝,不怒自威。他身旁半步,立着一人,青衣广袖,面容清矍,眼神淡漠悠远,正是当朝国师——沉舟侧。

      温景行的目光扫过廊下情景,在江不书苍白摇晃的身影上停留一瞬,眉头蹙起。最后落在谢相知脸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怒意。

      “相知,你在做什么?”

      谢相知眼中的疯狂与偏执,在见到温景行的瞬间,稍稍收敛,却并未消散。他扯了扯嘴角,并未起身行礼:“皇兄好兴致,怎么和国师一道来此清静之地?”

      温景行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沉默的沉舟侧。国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谢相知,掠过江不书,最后落在阶下角落一片未被清扫的落叶上,眼神深渺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    “朕若不来,你待如何?”温景行停在谢相知面前,声音压低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,“逼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行走?相知,你何时变得如此……不堪?”

      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重,像一把锤子砸在谢相知心上。

      谢相知脸色一白,随即涌上病态的红晕。他抬眼,毫不退缩地与温景行对视:“不堪?皇兄觉得我不堪?那皇兄将他放在这澄心榭,放在我眼皮子底下,又是何意?是提醒我过去的罪孽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”

     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不书,又看向温景行,眼神尖锐。

      温景行被他问得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安排江不书住进澄心榭,确实有就近看顾之意,也隐隐含着让谢相知面对过去、了却心结的期盼。但他没想到,谢相知的心结已扭曲至此。

      “朕之所为,自有考量,无需向你解释。”温景行沉声道,“倒是你,如此行径,与市井无赖何异?传出去,皇家颜面何存?”

      “颜面?”谢相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低笑出声,“皇兄,我们谢家,还有颜面可言吗?从父皇开始,到你我,手上沾的血,心里藏的脏,还少吗?何必在此惺惺作态?”

      “放肆!”温景行终于动怒,眉峰凌厉,“谢相知,注意你的身份!”

      “身份?”谢相知转动轮椅,直面温景行,眼神桀骜又疯狂,“我是大雍的亲王,是玄武殿的主人,也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垂眸不语的江不书,声音淬了冰,“也是毁了他双腿、将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。这个身份,皇兄可还满意?”

     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狠戾,连温景行都一时语塞。

      一直沉默的国师沉舟侧,此时却缓缓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清冷平和:

      “殿下心中有火,焚人,亦自焚。”

      谢相知倏然转头,看向这位在朝中地位超然、神秘莫测的国师。“国师此话何意?”

      沉舟侧的目光终于从落叶上移开,落在他脸上。那目光太过透彻,仿佛能洞悉一切隐秘与不堪。“火起于执,执生于惧。殿下在害怕什么?”

      谢相知瞳孔骤缩。

      害怕?

      他害怕失去,害怕被抛弃,害怕母妃的结局在自己重视的人身上重演,害怕这偌大世间,终究只剩他孤身一人,困守樊笼。

      可这些话,他如何能说出口?

      “本王……无所畏惧。”他咬牙,一字一顿。

      沉舟侧轻轻摇头,不再多言,仿佛已看到了他强撑之下的千疮百孔。

      温景行看着弟弟眼中那熟悉的、混合着痛苦与倔强的光芒,心头怒意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的无力与疲惫。他挥了挥手:“罢了。相知,你回去罢。今日之事,朕当作未曾看见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
      这是给他台阶,也是警告。

      谢相知却梗着脖子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江不书。江不书不知何时已重新坐稳,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上的薄毯,侧脸线条僵硬,仿佛方才的屈辱与挣扎从未发生。

      这种沉默的抵抗,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让谢相知愤怒。

      “皇兄要我走,可以。”谢相知忽然道,声音诡异地平静下来,“但我要带他一起走。”

      温景行眉头紧锁:“相知,不要胡闹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胡闹。”谢相知盯着江不书,“澄心榭太过偏远,不利于养病。玄武殿有最好的太医,最齐全的药材。让他搬去我那里,由我亲自……看顾。”

      “看顾”二字,他说得意味深长。

      江不书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终于抬起头。他看着谢相知,眼神里终于有了清晰的、冰冷的抗拒。

      “谢殿下好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臣在此处,甚好。”

      “你说了不算。”谢相知冷笑,“皇兄?”

      温景行陷入了两难。他看出谢相知状态不对,将江不书送到他身边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但若强硬拒绝,只怕会进一步刺激谢相知,酿成更难收拾的局面。况且,以谢相知的偏执,今日拒绝,他明日也会想别的法子。

      他下意识看向国师沉舟侧,希望这位能洞悉天机、常出惊人之语的国师能给些建议。

      沉舟侧的目光,却落在江不书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然后,他缓缓道:“咫尺之距,或为天渊。强求易折,不如……顺其自然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,似劝解,又似预言。

      温景行咀嚼着“咫尺天渊”、“强求易折”几个字,再看谢相知眼中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,终于暗叹一声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他疲惫地揉揉眉心,“江卿,你意下如何?若你不愿,朕绝不勉强。”
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江不书身上。

      江不书沉默着。阳光透过枫叶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他能感受到谢相知那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,也能感受到温景行隐含担忧的注视,还有国师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淡漠眼神。

      许久,他极其缓慢地,闭了闭眼。

      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一片沉寂的荒原。

      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      三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像三把钝刀,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      谢相知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胜利的光芒,但那光芒深处,却是一片更深的空洞与恐慌。

      温景行别开眼,不忍再看。

      沉舟侧则望向远处宫墙之上,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悠远,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声,散在秋风里:

      “锁链已成,碎玉难全……劫数,开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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