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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第 6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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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武殿偏殿的厢房已经收拾出来。距离谢相知的寝殿不过一墙之隔,陈设器物甚至比澄心榭更为精致华贵,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气,即便熏了上好的沉水香也驱不散。
江不书被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。他依旧沉默,从离开澄心榭到进入这间屋子,未曾说过一个字。推他进来的内侍小心翼翼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殿下的脸色太可怕,明明如愿以偿,眼底却翻涌着比之前更暴戾的墨色。
谢相知挥手屏退了所有人。
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,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可能。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还有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。
“看,”谢相知转动轮椅,停在软榻前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、近乎炫耀的意味,“这里比澄心榭好上千百倍。你想要什么,开口便是。就算是天上的星星,本王也能设法给你摘来。”
江不书的目光落在窗外——窗外是高耸的宫墙,遮天蔽日,只留下窄窄一方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。他缓缓收回视线,落在自己膝头的薄毯上,依旧不语。
这种沉默像一把钝刀子,在谢相知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拉锯。
“怎么?不满意?”他倾身向前,手指猛地攫住江不书的下颌,强迫他抬起头,“还是说,你还在想着澄心榭,想着皇兄?”
江不书被迫与他对视。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于被打破,漾开一丝涟漪,却不是谢相知想要的恐惧或屈服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悲哀的疲惫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何必如此。”
“何必?”谢相知冷笑,手指用力,指腹下是细腻冰凉的皮肤,还有上次留下的、早已淡去的红痕边缘。“江不书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从你踏入大雍国境那一天起,你就没有‘何必’的资格。你的命,你的去留,你的一切,都由不得你。以前是父皇,后来是皇兄,现在……是本王!”
他凑得更近,呼吸几乎喷在江不书脸上,眼底是疯狂燃烧的占有欲:“你得学会认命。认了本王的命。”
江不书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挣扎,只是缓缓闭上眼,仿佛不堪承受这样的目光。但他越是这样隐忍,越是这样逆来顺受,就越激发出谢相知心底那股破坏欲——他想撕碎这层平静的表象,想看到他真实的情绪,哪怕那是恨,是怒,是破碎,也好过这死水般的沉寂。
“说话!”谢相知低吼,另一只手抓住江不书的衣襟,“看着我!说你会认命!说你会好好待在这里,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!”
江不书被他摇晃着,单薄的身体像风中落叶。他睁开眼,眼神却飘向谢相知身后不远处,那张紫檀木桌案——桌上空无一物,但江不书记得,几日前,那把名为“碎玉”的匕首,就曾静静地躺在那上面,流淌着幽蓝冰冷的光。
那一眼,很短暂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谢相知脑海中某些刻意被遗忘的画面。
他猛地松开手,像被烫到一般,轮椅向后滑了半步。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。江不书那一眼里的意味太复杂,有嘲弄?有悲悯?还是……洞悉了他那日高举匕首对准自己心口的疯狂与怯懦?
“你看什么?”谢相知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“你以为……你以为本王不敢对你如何?你以为搬出皇兄,搬出那劳什子国师的几句鬼话,就能拿捏住本王?!”
江不书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,动作依旧缓慢平稳。他垂下眼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谢相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声却干涩刺耳,“你还有什么不敢的?江不书,你表面顺从,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我,怎么盘算着离开,甚至……怎么盼着我死!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。积压多日的恐惧、猜忌、自毁倾向和得不到回应的偏执,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——一个看似最合理,也最符合他心意的出口。
对,就是这样。江不书一定恨他入骨,一定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或报复。既然如此,他先下手为强,又有什么错?他要打碎他这副平静的假面,要让他痛,让他怕,让他记住谁是主宰!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毒草般疯长,瞬间淹没了残存的理智。
谢相知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准备撕咬猎物的兽。他转动轮椅,环顾四周,视线掠过墙角的花瓶、多宝阁上的玉器,最后定格在软榻旁小几上——那里放着一个青铜镇纸,形制古朴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伸出手,一把抓起了那个镇纸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,但心底那股暴虐的火却烧得更旺。他握着镇纸,转过身,再次面对江不书。
江不书看到了他手中的东西,也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。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,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悸。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,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软垫。
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,彻底点燃了谢相知的怒火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,从齿缝里挤出,“晚了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扬起手,沉重的青铜镇纸带着风声,狠狠砸落!
没有砸向要害,而是砸在了江不书的右肩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伴随着一声压抑的、短促的痛哼。
江不书的身体剧烈一震,整个人向左侧歪倒,撞在软榻的扶手上。右肩处的衣料瞬间凹陷下去,骨头可能没断,但剧痛是实打实的。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牙关紧咬,才没让更多的痛呼逸出。
谢相知握着镇纸的手也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用力过猛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看着江不书痛得蜷缩起来的样子,看着他苍白脸上骤然失去的血色,心底先是一阵快意——看,他也会痛,他也不再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!
但紧接着,那快意就被更汹涌的恐慌和一种尖锐的刺痛取代。这刺痛不是来自于江不书,而是来自于他自己内心某个轰然崩塌的角落。
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就像那日握住“碎玉”对准自己心口一样,一旦开始了这自毁或毁灭的进程,惯性便推着他往下坠落。
“说!你恨不恨我?!”他嘶声质问,再次举起了镇纸。
江不书费力地抬起眼,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,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他的眼神因疼痛而有些涣散,但深处那点清明和倔强却依然存在。他看着谢相知,看着他眼中交织的疯狂与痛苦,忽然极轻微地、几不可闻地扯了一下嘴角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,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。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谢相知虚张声势的气球。
“殿下……”江不书的声音很轻,带着痛楚的喘息,“您……在害怕什么?”
和国师沉舟侧一模一样的问题!
谢相知如遭雷击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迅速褪去,留下冰冷的麻木和更狂暴的怒意。
“闭嘴!”他失控地怒吼,手中的镇纸再次砸下!
这一次,落在了江不书的背上。
更沉闷的响声。江不书整个人被打得扑倒在软榻上,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,身体痛苦地痉挛起来,手指死死抠进锦垫的丝绦里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月白色的外袍下,隐约透出不正常的深色,慢慢洇开。
谢相知喘着粗气,双目赤红,看着那抹洇开的暗色,像是看着自己亲手泼洒的罪证。手中的青铜镇纸沾了尘土,边缘似乎还蹭上了一点暗红。他盯着那点暗红,脑子嗡嗡作响。
他在做什么?
他真的……打了他?
用这种最粗暴、最不堪的方式,将暴力施加在这个他口口声声要“看顾”、甚至不惜自残也想绑住的人身上?
“王爷!”殿门外突然传来内侍惊慌失措、带着哭腔的喊叫,“陛下、陛下和国师驾到!已、已到殿门口了!”
温景行来了!还有沉舟侧!
谢相知猛地一震,手中的镇纸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江不书软榻旁。
他像是骤然从一场血腥的噩梦中惊醒,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,又看了看软榻上蜷缩着、无声颤抖的身影,最后看向紧闭的殿门。门外传来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恐慌如同冰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不,不能让皇兄看到!不能让任何人看到!
他几乎是扑过去,手忙脚乱地想扶起江不书,想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袍,想抹去一切暴力的痕迹。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,碰触到江不书身体时,能清晰感受到那布料下迅速肿起的伤处和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江不书在他碰到时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是更深的蜷缩,是一种无声的、本能的抗拒。
这抗拒像最后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谢相知脸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不成调,“我……”
殿门就在这时,被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午后略显刺目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,照亮了屋内飞舞的尘埃,也照亮了软榻上狼藉的一幕,和谢相知脸上来不及收敛的惊慌与狼狈。
温景行站在门口,逆着光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的沉舟侧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,只是目光扫过室内,在掉落的青铜镇纸和江不书背袍上那抹刺目的暗色上停留了一瞬,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叹息。
温景行的目光先落在江不书身上,看到他惨白的脸色、汗湿的鬓发和明显不自然的姿势时,瞳孔骤然收缩,周身气压陡降。随即,他猛地转向谢相知,眼神锐利如刀,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与失望。
“谢相知,”他的声音很沉,一字一顿,砸在寂静的殿内,“你给朕解释清楚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谢相知僵在原地,面对着兄长的目光和国师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,面对着软榻上那个因为他而伤痕累累、沉默颤抖的人,所有疯狂褪去后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洞。
他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解释?
如何解释这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、无法控制的暴行与不堪?
青铜镇纸静静地躺在地上,沾染的尘土与暗红,像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而软榻上的江不书,在温景行踏入殿内的那一刻,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,那一直强忍着的痛楚的颤抖,反而更明显了些。他依旧没有抬头,没有看向任何人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软榻的阴影里,仿佛唯有如此,才能隔绝这令人窒息的、充满了暴力与审视的一切。
只有那微微起伏的、压抑着痛楚的脊背,和衣袍上缓慢扩散的暗色痕迹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咫尺之距,已成天渊。
碎玉之畔,新添血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