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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第 6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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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死寂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,又或者,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温景行踏入门内,脚步声沉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。他身后跟着的沉舟侧,青衣拂过门槛,不带一丝烟火气,唯有目光如古井寒潭,将殿内狼藉、痛楚、惊惶尽收眼底。
“相知。”温景行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更沉,压着山雨欲来的风暴。
谢相知猛地一颤,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了。他僵硬地转动脖颈,看向自己的兄长,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蜷缩在软榻上的江不书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,想说是他激怒了我……可所有话语涌到喉头,都被软榻上那抹刺目的、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堵了回去。
他知道,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,甚至可笑。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。
温景行不再看他,径直走向软榻。他在榻边停下,俯身,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,伸手想触碰江不书的肩膀,却又在半途顿住。江不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,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,那是一种本能的、对疼痛的恐惧,更是对所有靠近者的抗拒。
“江卿……”温景行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帝皇少有的、近乎温和的询问,“伤得如何?让朕看看。”
江不书没有动,也没有回应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。沉默,在此刻变成了最沉重的控诉。
温景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。他直起身,目光如冰刃,刺向呆立一旁的谢相知。
“谢相知,”他连名带姓,声音不高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“朕让你带他来‘看顾’,你就是如此‘看顾’的?用青铜镇纸?”
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凶器,又回到谢相知惨白失神的脸上:“朕以为你只是偏执,尚存一丝理智!如今看来,你是疯了!彻底疯了!”
谢相知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倒退一步,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兄长的目光太过失望,太过冰冷,比任何刀剑都让他难受。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和恐慌,但随之升起的,却是一股更强烈的、想要抵抗一切的逆反。
“疯了?”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,声音嘶哑,“皇兄说我疯了?对,我是疯了!从母妃死的那天起,从我被所有人算计、防备、抛弃的时候起,我就已经疯了!现在才知道吗?”
“住口!”温景行厉声打断他,“母妃之事,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!你今日所为,与旧事何干?不过是你自己心魔作祟,迁怒于人!”
“心魔?迁怒?”谢相知像是被踩中了痛脚,陡然激动起来,指着软榻上的江不书,“那他呢?他是什么?他是北境的质子!是父皇用来制衡北境、后来皇兄你又用来安抚我的棋子!他本就该是这样的!听话,安静,待在给他划好的地方!可他凭什么?凭什么总是那副样子?好像什么都撼动不了他,好像我做什么都是跳梁小丑!他越是这样,我就越想……越想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眼中的疯狂再次浮现,混合着痛苦与自我厌弃,语无伦次。
“你想怎样?”一直沉默的国师沉舟侧,忽然开口。他没有看谢相知,目光依旧落在江不书身上,仿佛在观察着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,声音平淡无波,“毁了他?让他变得和你一样痛苦?抑或是……通过伤害他,来证明你尚且拥有伤害他人的力量,从而确认自己并非全然无力?”
字字句句,平淡无奇,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谢相知所有疯狂行径下,最不堪、最脆弱的内核。
谢相知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瞪大眼睛看着沉舟侧,像是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这位总是神神叨叨的国师。那层超然物外的表象下,是足以洞穿人心的冷酷锐利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业火焚心,终究自焚。”沉舟侧终于将目光转向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谴责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天道的漠然,“殿下,你困住他,又何尝不是困住你自己?这玄武殿,这轮椅,这挥向他的镇纸……哪一样,不是你先加诸于己身的枷锁?”
谢相知脸色惨白如纸,踉跄着又后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国师的话,比兄长的怒斥更让他无处遁形。他环顾四周,这华丽的囚笼,这无法站立的双腿,还有此刻充斥在胸腔里的、灼烧五脏六腑的暴怒与悔恨……哪一样,不是他自己的选择,或是由他自己的选择所引发?
他想起那日高举“碎玉”对准心口的疯狂,想起江不书门外无声的驻足。原来,从那一天起,或许更早,锁链的另一端,就已经牢牢锁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上。
温景行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帝王的决断。“来人!”
殿外候着的内侍战战兢兢应声而入。
“传太医,立刻为江公子诊治。”温景行吩咐道,随即看向谢相知,眼神复杂,终究化为一潭深冷的寒水,“至于你,相知……禁足玄武殿,无朕旨意,不得踏出半步。殿中所有利器、重物,一律收走。没有朕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探视,你也不得再见江卿。”
这是囚禁。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厉的、近乎隔绝的囚禁。
谢相知猛地抬头,眼中全是不可置信:“皇兄!你要把我关起来?像关个疯子一样?!”
“你现在,与疯子何异?”温景行声音疲惫,却不容置疑,“在你冷静下来,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、该做什么之前,就在这里好好反省。若再有一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江不书,未尽之言里的冷意让谢相知不寒而栗。
太医匆匆赶来,看到殿内情形也是一惊,不敢多问,连忙上前为江不书检查。
江不书此时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,在温景行下令时,那一直强撑着的脊背便微微松懈下来,任由太医小心地扶他躺平。他依旧闭着眼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因触碰伤处而泄露的、细微的颤抖,显示着他正承受的痛苦。
谢相知被内侍“请”到了一旁,他死死盯着软榻那边,看着太医剪开江不书肩背处浸血的衣料,露出下面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和破皮渗血的伤痕。青铜镇纸留下的印记,沉重而丑陋。
他像是被那伤痕烫到了眼睛,猛地别过头,胸口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。是他干的。这些伤,是他亲手造成的。这个认知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难以承受。
沉舟侧缓步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被宫墙切割的天空,半晌,低低吟道:“锁链已成,碎玉难全……业火既起,焚烬方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温景行眉头蹙得更紧。谢相知则浑身一僵,攥紧了轮椅扶手,指骨泛白。
太医为江不书清理了伤口,敷上药膏,又仔细包扎好。过程中江不书一直很安静,只有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睫毛,泄露着他的痛楚。处理完毕,太医低声向温景行回禀:“陛下,江公子肩背乃钝器击打所致,筋骨未有断裂,但皮下出血肿胀严重,需静养多日,按时换药,切忌再受碰撞或压迫。另……公子心神似乎受激过甚,气血淤滞,还需辅以安神汤药调理。”
温景行颔首,看向江不书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歉疚与凝重。“好生照料。”
他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靠着墙壁、失魂落魄的谢相知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却终究化为帝王的决绝。“看住他。”
内侍和侍卫无声领命。
温景行不再停留,举步朝殿外走去。沉舟侧也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,随他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沉舟侧脚步微顿,侧首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:
“碎玉之劫,方起一端。真正要碎的,又岂止一玉?”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将那满室的伤痛、疯狂与死寂,重新封锁在内。
阳光被隔绝,殿内恢复昏暗。
谢相知独自坐在轮椅里,靠着冰冷的墙壁,听着内侍们轻手轻脚收拾残局、扶着江不书往内室挪动的细微声响,还有江不书偶尔压抑不住的、极轻的抽气声。
那些声音像细针,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、此刻却仿佛沾满无形鲜血的双手。
业火焚心,终究自焚。
锁链已成,碎玉难全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母妃还活着的时候,曾握着他的手,温柔地说:“相知,人心里要存着一点善,一点暖。这样,就算在再冷的地方,也能自己照亮自己。”
可如今,他心里还剩什么呢?
只有一片被业火焚过的、寸草不生的焦土,和一条他自己锻造的、冰冷沉重的锁链,锁住了别人,也勒死了自己。
他慢慢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进掌心。
这一次,依然没有泪。
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黑暗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吞噬。而角落里,那把早已被收走的“碎玉”匕首,仿佛仍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幽幽闪烁着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