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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第 67 章 ...

  •   谢相知被禁足在玄武殿,已过七日。

      这七日,殿门成了天堑。殿外的世界——秋更深了,枫叶该落尽了,或许已下了第一场寒霜——都与他无关。殿内则是另一座坟墓,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蜗里冲刷的声音,还有骨骼深处,因久坐轮椅和心火煎熬而滋生的、细密的酸痛。

      内侍送来的饭□□致依旧,他却食不知味。送来的汤药,他机械地灌下,舌尖只余苦涩。那把“碎玉”匕首,连同所有可能成为凶器的物件,都已消失无踪。殿内空旷得可怕,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提醒着他还在活着,还在这个亲手打造的囚笼里。

     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窗边。窗户开得很高,他坐在轮椅上,只能望见宫墙上方那窄窄一绺天空,从灰白到靛青,再到墨黑,周而复始。有时他也会转动轮椅,滑到偏殿与主殿相连的那扇月洞门前。门紧闭着,内里是江不书养伤的地方。

      他一次也没有进去过。

      温景行的禁令如铁。内侍们低眉顺眼,却寸步不让。他想硬闯,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卫就会无声地跪下,额头触地,姿态恭谨,却如山石般不可撼动。

      他也不敢进去。

      那日江不书背袍上洇开的暗红,太医剪开衣料后露出的青紫,还有江不书苍白的脸、紧闭的眼、细微的颤抖……这些画面日夜在他眼前回放,比噩梦更清晰。每次回想,都像有一只手攥紧他的心脏,狠狠拧绞,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恶心。

      是他干的。

      这个认知如跗骨之蛆,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和尊严。他像个怯懦的凶手,只敢在门外逡巡,听着里面极其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咳嗽声,或是瓷碗轻碰的脆响,猜测着门内人的状况。

      第七日深夜,谢相知又从浑浑噩噩的浅眠中惊醒。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,光线昏黄,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,拉得细长扭曲。窗外风声呜咽,像无数幽魂在哭嚎。

      他胸口窒闷得厉害,像是压着一块巨石。白日强压下去的烦躁、愧疚、恐惧,还有那股始终未曾熄灭的、扭曲的占有欲,在黑暗的掩护下,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    他想见江不书。

     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,几乎压倒了一切。不是带着怒火,不是带着施虐欲,甚至不是带着歉疚……他只是想看一眼。看一眼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,是不是依旧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,是不是……眼里依然只有一片沉寂的荒原。

      他转动轮椅,像前几夜一样,滑到那扇紧闭的月洞门前。今夜值守的内侍似乎困极了,靠着廊柱,头一点一点。门缝里,透出极微弱的一点光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混杂着药味的苦涩气息。

      谢相知的心跳骤然加快。他屏住呼吸,手轻轻按在门板上。木质的纹理冰冷粗糙。他没有推门,只是将眼睛凑近了那条狭窄的门缝。

      视野被压缩成一条,模糊,昏暗。

      但他还是看见了。

     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,放在离床榻很远的矮几上,光线吝啬。江不书侧身躺在榻上,背对着门的方向。他身上盖着锦被,只露出半个头颈和一边肩膀。肩部缠着厚厚的白布,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刺目。

      他好像睡着了,又好像只是闭目养神。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见被子的起伏。

      谢相知的目光贪婪地在那单薄的身影上流连,从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,到露出被子外的一截苍白后颈,再到那缠着绷带的、显得格外嶙峋的肩膀。药味似乎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。

      看起来……似乎比那日好了一些?至少是安静的,没有因为疼痛而颤抖。

      谢相知紧绷的心弦,微微松了一丝。但紧接着,更深的酸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怜惜涌了上来。这个人,原本是北境惊才绝艳的公子,如今却被他囚于此地,伤痕累累,连安稳睡去都成了奢望。而他,这个施暴者,却只能像个卑劣的窃贼,在门缝里偷窥这一丝脆弱的安宁。

     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,榻上的江不书,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翻身——他做不到。只是搭在身侧被子外的那只手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锦被光滑的表面,留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皱痕。然后,他的头也极慢地、仿佛承受着巨大阻力般,向另一侧偏转了微不可察的一点角度。

     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,却让谢相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    他看到了江不书的侧脸。

      比前几日更瘦削了,下巴尖得仿佛能戳破那层苍白的皮肤。眼睛依旧闭着,但眼睫在昏黄光线下,投下一小片不安颤动的阴影。他的眉头是蹙着的,即使在睡梦(或者假寐)中,也未曾舒展。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在微弱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。

      他不是睡得安稳。

      他是在忍耐。忍耐疼痛,忍耐束缚,忍耐这无边无际的囚禁和来自施暴者的、无声的窥视。

      谢相知像是被那蹙起的眉头和冰冷的汗珠烫到了,猛地向后一缩,离开了门缝。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
      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靠廊打盹的内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,惶恐地看向谢相知。门内,榻上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,那一直闭着的眼睛,倏然睁开了。

      谢相知僵在原地,几乎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薄薄的门板,落在他身上。没有惊惶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探究,只是一种……了然的平静。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,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卑劣的窥视。

      那目光比任何谴责都更让谢相知无地自容。

      他几乎是仓皇地、狼狈地转动轮椅,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扇门,滑回了主殿深处,滑回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心跳如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,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记耳光。

     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剧烈地喘息。眼前却依旧是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:昏黄的灯,苍白的脸,蹙起的眉,冰冷的汗,缠着刺目白布的肩,还有……最后那一眼,穿透门板的、平静到令人心寒的了然。

      原来,他连偷窥来的、自以为是的“安宁”,都是假的。那个人醒着,痛着,清醒地承受着一切,也清醒地知道他在门外,像个小丑,像只阴沟里的老鼠。

      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谢相知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破碎,在空荡的殿内回荡,比哭更难听。

      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曾握着镇纸、也曾试图握住“碎玉”的手掌。掌心的纹路错综复杂,像一张网,网住了他自己,也网住了那个人。

      沉舟侧说什么来着?

      业火焚心,终究自焚。

      锁链已成,碎玉难全。

      他现在才有些明白,那锁链的两端,是何等的冰冷沉重。一端锁着江不书的自由与健康,另一端……则锁着他自己的灵魂,将他永远钉在了施暴者与窥视者的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超生。

     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,呼啸着拍打着窗棂。

      谢相知慢慢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进膝盖。这一次,依旧没有泪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绝望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彻底吞没。

      而偏殿内,那盏小小的油灯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,轻轻爆出一个灯花,彻底熄灭了。

      黑暗完全降临。

      唯有门缝外,主殿深处那一点孤灯的微光,如同濒死之兽的眼,在无边的墨色里,固执而徒劳地,闪烁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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