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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第 77 章 ...

  •   谢相知的伤,在太医用尽珍稀药材和帝王无声的威压下,到底还是缓慢地、不容拒绝地“好”了起来。

      新生的皮肉覆盖了焦黑的创口,留下纵横交错、凹凸不平的深粉色疤痕,像地图上扭曲的疆界,永久烙印在他的脊背和手臂。肋骨接续,内腑调理,他从一滩只能蠕动的血肉,重新变回了一个能够站立、行走、甚至重新凝聚起那股令人胆寒的阴鸷气场的“人”。

      只是这“好”,仿佛抽空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温热。他眼神更静,静得像两口被冰封的深井,所有翻腾的业火都沉到了最底下,化作刺骨的寒。行走时,那丝因旧伤留下的滞涩仍在,却被他控制得极好,变成了一种更显压迫的、缓慢而精准的步伐。

      他重新踏足那片烧毁的偏殿废墟,站在自己亲手种下的、已然开始顽强攀附焦墙的忍冬藤前,看了许久。然后,他转身,走进了太医署的暖阁。

      江不书依旧在窗边的轮椅里。对于谢相知的“康复”与到来,他没有任何表示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。仿佛眼前站着的,不过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
      谢相知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走到江不书身后,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上,俯身,将下颌虚虚抵在江不书发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息里,有药味,有墨香,还有一丝属于江不书本身的、极淡的冷冽气息。

      然后,他直起身,推动轮椅,离开了这间充满药气的暖阁,也离开了太医署。

      他没有将江不书带回那尚未完全修缮好的玄武偏殿,而是将人带到了宫中更为偏僻、靠近冷宫的一座独立小殿——清梧轩。这里早已提前布置过,所有门槛被移除,地面铺着厚毯,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,窗户开得很高,且加装了细密的铁棱。

      一把精心打造、内衬软革的铜锁,在江不书被安置到内室那张宽大却孤零零的床榻上后,“咔哒”一声,锁住了他的脚踝。锁链的另一端,被焊死在沉重的床柱上。长度经过计算,刚好允许他在室内有限活动,但绝对无法触及门窗。

      全程,江不书没有挣扎,没有质问,甚至没有看那锁链一眼。他只是任由谢相知摆布,眼神空茫地望着高高的、嵌着铁棱的窗户外,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
      谢相知锁好他,站在床边,看了他片刻,伸手,似乎想碰碰他的脸,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,转而用力捏了捏他被锁住的脚踝,留下一圈短暂的红痕。

      “这里安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许久未同他说话而有些低哑,“适合你养着。”

      江不书依旧沉默。

      谢相知也不再言语。他每日会来,有时待得久,有时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。他亲自过问江不书的饮食和用药,送来的东西依旧精致,甚至开始有一些北境风格的物件或点心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案上。但江不书对此,一概视若无睹,如同对待殿内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。

      清梧轩成了另一座更精致的囚笼,寂静无声,只有锁链偶尔拖动的轻响,和谢相知来去时,衣袂拂过空气的微声。

      ---

      沉舟侧再次见到江不书,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。

      他踏着星辉而来,青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清梧轩的守卫比别处森严,却似乎对这位国师大人视而不见——或许是得了某种默许,或许是他自有手段。

      他没有走门。那扇加装铁棱的高窗,对他而言并非不可逾越。灵巧如一片落叶,他悄无声息地翻入室内,落地无声。

      内室里只点着一盏小灯,光线昏暗。江不书没有睡,他靠坐在床头,脚踝上的锁链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。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谢相知今日刚送来的、粗糙质朴的北境泥偶,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。

      沉舟侧的突然出现,并未让他惊讶。他缓缓抬眸,看向立在阴影中的青衣国师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沉舟侧走近,目光扫过那根锁链,又落回江不书越发苍白消瘦的脸上。“他倒是……‘用心’。”他淡淡评价,听不出喜怒。他在床边凳子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,打开,里面是几颗清香扑鼻的药丸。“安神固本的,比太医署的方子温和些。”

      江不书没有拒绝,接过,放入口中,就着沉舟侧递来的温水咽下。药丸微苦,带着草木清气。

      “星象乱了。”沉舟侧收回杯子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陈述,又像在自语,“帝星旁暗云涌动,煞气凝聚不散。此处,”他目光扫过四周,“怨气与执念交织,已成漩涡。”

      “与我何干。”江不书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平淡。

      “本无关。”沉舟侧看着他,“但你身在其中,便是因果。”他停顿片刻,“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‘修补’你,或者说,修补他想象中的你。用锁链,用旧物,用这片寂静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嘲讽,“可破镜如何重圆?死灰怎能复燃?”

      江不书捏着泥偶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
      沉舟侧不再多说,只是又留下几卷书,一些不易察觉的、或许用得上的小物件,便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      这样的夜访,后来又有过几次。他们交谈不多,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对坐。但在这种无需伪装、无需应对的寂静里,在锁链的阴影下,两个同样孤独而被困的灵魂,仿佛能汲取到一丝冰冷的慰藉。

      ---

      直到那个异常闷热的夏夜。

      谢相知白日里似乎处理了棘手的政务,心情极为恶劣。他踏入清梧轩时,周身都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。内室的灯比往常更暗,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到了院外。

      江不书依旧靠在床头,对谢相知的到来毫无反应。

      谢相知站在床边阴影里,看了他很久。胸膛起伏,呼吸粗重。忽然,他几步上前,一把攥住了江不书的手腕,将他从床上猛地拖了起来!

      “说话!”他低吼,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戾火星,“看着我!江不书!你哑巴了吗?!还是觉得,对着那个神神叨叨的国师,你就能开口了?!”

      江不书被他拽得踉跄,脚踝锁链哗啦作响。他被迫抬起头,迎上谢相知近乎凶狠的目光,依旧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,只有眉头因手腕的剧痛而微微蹙起。

      这种无声的抵抗,彻底激怒了谢相知连日来积压的烦躁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被背叛般的刺痛(尽管沉舟侧夜访之事,他或许早有察觉,或已有人禀报)。

      “好……你不说……我帮你说!”他猛地将江不书往旁边一甩!

      江不书本就站立不稳,被他这大力一甩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跌去!而那个方向,正对着室内一根粗重的、雕刻着繁复菱花纹路的殿柱!

      谢相知在甩出他的瞬间,似乎也惊觉不妙,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,却已经晚了半步。

      江不书的侧身,重重地撞上了坚硬的殿柱!

      “砰!”

      一声闷响。不是身体撞击的沉重声音,而是某种更脆弱的、令人牙酸的磕碰声。

      江不书闷哼一声,瞬间脱力,沿着冰冷的柱子滑坐在地。锁链拖在地上,发出凌乱的声响。

      谢相知僵在原地,看着瘫坐在地、一时没了动静的江不书,眼中的暴戾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慌恐取代。他两步冲过去,单膝跪下,伸手想去扶他:“你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
      只见江不书左侧的额角到耳际,迅速红肿起来,一道不算深但颇长的擦伤正在渗血。而最刺目的是他的左耳——耳廓上方,恰好撞在了殿柱菱花纹路一个尖锐的凸起上!此刻,那里已经破开一个口子,鲜血正汩汩涌出,顺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蜿蜒而下,染红了一小片衣襟。血迹甚至有些许,溅到了他空洞睁着的眼睛下方。

      江不书似乎被撞懵了,一时没有反应,只是怔怔地坐着,任由鲜血流淌。

      谢相知的手指颤抖起来,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触那流血不止的耳朵,却又不敢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太医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江不书极其缓慢地、眨了一下眼睛。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似乎想摸一下自己的左耳,却在半途停住。然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困难地,将脸转向谢相知的方向。

      他的眼神依旧是空的,却好像比平时更空,更遥远。他看着谢相知,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谢相知下意识凑近,想听他说什么。

      然而,江不书发出的,只是一串极其微弱、含糊不清的气音。然后,他仿佛才意识到什么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茫然的困惑。他再次试图开口,这次,声音稍微清楚了一点,却依然扭曲怪异,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。

      “……吵……” 他含糊地说,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谢相知脸上,而是落在他身后虚无的某处。

      谢相知的心,骤然沉到了冰窟里。

      他猛地回头,看向那根殿柱上染血的菱花凸起,又看向江不书血流不止的左耳和那双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的眼睛。

      一个可怕的猜测,瞬间攫住了他。

      他抬起手,在江不书完好的右耳边,用力拍击了两下。

      江不书毫无反应,眼神依旧空洞地落在远处。

      他又转到左边,在鲜血淋漓的左耳边,极轻地打了个响指。

      江不书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却并非因为声音,更像是因为气流或光影的变化。他的视线,依旧没有准确地对焦过来。

      谢相知的脸,血色尽褪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床柱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    殿内死寂。只有江不书左耳伤口处,血滴落在地面厚毯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声。

      谢相知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湿痕,又看向江不书那半边被鲜血糊住、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“声音”的侧脸,一股灭顶的寒意和某种更加汹涌、更加绝望的恐慌,淹没了他。

      他猛地转身,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,撞开内室的门,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
      他没有去找太医。

      而是径直冲向了温景行的寝宫。

      温景行彼时正为几桩烦心政务难以入眠,忽闻殿外喧哗,谢相知竟不顾侍卫阻拦,直闯而入。他衣衫略显凌乱,脸色惨白如鬼,眼中交织着狂乱与某种濒临崩溃的脆弱。

      “皇兄……”谢相知的声音嘶哑破碎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他……江不书……耳朵……血……听不见了……”

      语无伦次,但温景行瞬间听懂了他未竟的恐惧和那份深藏的、连谢相知自己都未曾承认的求助。

      温景行脸色一沉,立刻意识到出事了。他一边命人去传太医速往清梧轩,一边看着眼前状态明显不对的弟弟,沉声道:“你又对他做了什么?!”

      谢相知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,只是死死抓住温景行的衣袖,赤红的眼睛盯着他,重复着:“国师……沉舟侧……他常去……他知道……皇兄,你去……你去问他!”

      这没头没尾的话,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温景行心中某些疑虑和连日来对沉舟侧与江不书走近的不安。一股混杂着担忧、恼怒和被牵连的烦躁猛地冲上心头。

      他没有再问谢相知,而是猛地拂袖,大步走出寝殿,对随侍厉声道:“去观星台!把国师给朕‘请’来!”

      这个“请”字,咬得极重。

      当沉舟侧被侍卫半“请”半带至温景行面前时,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清梧轩之事,温景行已上前一步,在周围侍卫和内侍惊愕的目光中,猛地弯腰,一把将清瘦的国师扛上了肩头!

      “温景行!你放肆!”沉舟侧猝不及防,清冷的声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
      温景行却不管不顾,扛着他,转身就朝自己的寝宫深处走去,只留下一句冰冷至极的命令给呆若木鸡的众人:“都滚出去!没有朕的命令,谁也不许进来!太医直接去清梧轩!”

     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隔绝了所有窥探。

      而清梧轩内,匆匆赶来的太医,正手忙脚乱地为江不书清洗伤口、止血上药。伤口不算致命,但位置特殊,流血颇多。

      江不书异常安静地配合着,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只是他的目光,始终没有焦点。太医在他耳边低声询问感觉,他也毫无反应。

      直到太医处理完毕,试探着在他左耳边轻声说话,又转到右耳边重复时,江不书的眼睫,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
      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完好的右手,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左耳。然后,他转向太医,用那双依旧沉静、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永久阴翳的眼睛,看着太医的嘴型,极其艰难地、一字一顿地,用怪异扭曲的声调问:

      “你……说……什么?”

      太医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
      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。

      只剩下窗外呜咽的夜风,和江不书指缝间,新换的纱布下,隐隐渗出的、刺目的鲜红。而他捂着的左耳,那曾经能听见风雨、听见书页翻动、甚至能听见锁链冰冷声响的世界,已然沉寂。

      永远地,沉寂了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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