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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第 7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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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梧轩内的血迹被仔细擦拭,殿柱菱花纹路上的暗红也被打磨去除,仿佛那一夜惊心的碰撞从未发生。唯有江不书左耳上层层包裹的纱布,和偶尔在无人时,他抬起手、指尖虚悬在耳侧又茫然放下的细微动作,证明着某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。
太医的诊断冰冷而确定:左耳鼓膜破裂,连带内里细微结构受损,已是永久失聪,药石无灵。右耳听力也因剧烈撞击受到些许影响,虽不至于全聋,却也蒙上了一层终生的隔膜。
谢相知在最初的震骇与几近崩溃的恐慌后,陷入了一种奇异的、更深的沉默。他不再像那夜般失态闯宫,也不再提起国师。只是来清梧轩的次数骤然增多,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
他开始亲自给江不书换药。
动作笨拙,甚至有些粗鲁。镊子有时会碰到未愈的伤口,引来江不书几不可察的轻颤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死死盯着那被揭开纱布后、依旧红肿带伤、边缘结着深褐色血痂的耳朵,眼神晦暗不明,像在审视一件自己失手打碎、却又无法丢弃的瓷器。
换完药,他并不立刻离开。有时他会搬来奏折或书册,就坐在江不书床边的矮几旁处理,仿佛只是换了个办公地点。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,以及他自己压抑的、略显粗重的呼吸。
江不书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,或望着高窗外不变的景色。他的世界仿佛被生生削去了一半的声响,剩下的一半也模糊不清。这反而让那锁链的拖动声、谢相知翻书的声音、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,在失衡的听觉里被扭曲、放大,成为一种新的、无形的折磨。
偶尔,谢相知会突然停下笔,抬起头,目光钉在江不书沉静的侧脸上,问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。
“今日的药,苦不苦?”
江不书没有反应,仿佛没听见。
谢相知便站起身,走到床边,俯身,凑近他完好的右耳,将问题又重复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气息拂过耳廓。
江不书的睫毛颤动一下,缓缓睁开眼,看向近在咫尺的谢相知,眼中依旧没什么情绪,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谢相知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回应,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短暂、难以捉摸的光,然后又坐回去,继续他的“公务”。仿佛只是为了确认,那剩下的半边听觉,还能对他的话语产生反应。
这种单方面的、近乎偏执的“交流”,持续了数日。
直到这天午后,天气异常闷热,蝉鸣嘶哑。谢相知批阅奏折时似乎遇到了棘手之事,眉头紧锁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。江不书刚换过药,正侧身向里,似乎睡着了,呼吸轻浅。
谢相知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,落在江不书背对着他的身影上,落在那包裹着纱布的左耳,和因为消瘦而更显嶙峋的肩胛骨上。一股无名的烦躁和某种更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厌弃的暴戾,悄然滋生。
他放下笔,走到床边,伸出手,不是去碰江不书,而是握住了连接床柱与脚踝锁链的中间一截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凉。他猛地用力一拽!
“哗啦——!”
锁链骤然绷紧,发出刺耳的摩擦与撞击声!巨大的力道通过锁链传递,将原本侧躺的江不书猛地拖得平躺过来,脚踝被勒得生疼,锁扣边缘陷入皮肉。
江不书猝然惊醒,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,睁开眼睛,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受惊的茫然。他看向站在床边的谢相知,看向他手中紧握的锁链,又看向自己因骤然拖拽而疼痛的脚踝。
谢相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、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神色(尽管很快又归于沉寂),心中那股邪火莫名地烧得更旺。他故意地、又用力拽了一下锁链,让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吵到你了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恶意。
江不书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,但那噪音和谢相知脸上的神情,已经足够传递恶意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垂下眼睫,将被拽得生疼的脚踝轻轻挪动了一下位置,试图缓解那尖锐的痛楚。
这无声的、近乎逆来顺受的应对,没有平息谢相知的怒火,反而像油浇了上去。
“说话!”他猛地俯身,双手撑在江不书身体两侧,将他困在床榻与自己胸膛之间,脸逼近,对着他完好的右耳低吼,“我叫你说话!江不书!你是聋了,不是哑了!”
他的气息炽热而危险,扑在江不书的脸颊和耳廓。江不书被迫偏过头,试图躲避那过于迫近的压迫感和带着怒意的气息,却只是将受伤的左耳和脖颈更脆弱地暴露出来。
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,彻底点燃了谢相知。
他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江不书的下颌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,强迫他转回头,与自己对视。“躲什么?嗯?现在知道躲了?当初在火里,怎么不躲?!现在装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?!” 他语速极快,言辞尖锐,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,不管不顾地掷出,“是不是觉得这样,我就会愧疚?就会放过你?我告诉你,江不书,做梦!你这辈子,下辈子,都别想!”
江不书被他捏得生疼,眉头紧蹙,呼吸也急促起来。他试图抬手去掰谢相知的手,却因虚弱和锁链的牵制而徒劳。他的目光与谢相知疯狂而痛苦的眼睛对视,那里面翻涌的黑暗几乎要将他吞噬。在对方一连串的逼问和怒吼中,他其实只听清了断续的字句,但那浓烈的恨意与绝望,却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干涩发紧,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。
谢相知却像是被这微弱的声音刺激到,眼中红光更盛。他松开钳制他下颌的手,转而猛地抓住了江不书的左手手腕,将他的手狠狠摁在床头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硬木栏板上!
“想说什么?说啊!”他几乎是嘶吼着,握着江不书的手,用力向那坚硬冰冷的木头上撞去!“用写的!刻出来!告诉我!你到底想怎么样?!是不是只有彻底毁了你,你才肯有点反应?!是不是只有把你另一只耳朵也弄聋,你才会真正‘安静’地待在我给你划好的地方?!”
“砰!砰!”
骨头与硬木碰撞的闷响,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。江不书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,指骨传来剧痛。他闷哼一声,脸色更加惨白,额角渗出冷汗,却咬紧了牙关,不再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用那双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看着状若疯魔的谢相知。
那眼神里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……近乎悲凉的认命。仿佛在说:看,你又开始了。
谢相知撞了几下,忽然停了下来。他喘着粗气,低头看着被自己攥在手里、已然红肿破皮的手,又抬头看向江不书那双眼睛。像是被那眼神烫到,又像是骤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,他猛地松开了手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江不书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,搭在床沿,手背上一片刺目的红紫,微微颤抖。
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。
谢相知盯着江不书受伤的手,又看向他被纱布包裹的左耳,最后落回他苍白平静的脸上。一股巨大的、灭顶的自我厌弃和恐慌,如同冰水,瞬间浇灭了他刚才的暴戾,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空虚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猛地转身,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,脚步凌乱地冲出了清梧轩,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江不书独自躺在床榻上,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,直到彻底消失。他才极其缓慢地,动了动红肿剧痛的手,又抬起完好的右手,轻轻碰了碰包裹着纱布的左耳。
那里,一片死寂。
而右耳里,还残留着方才谢相知暴怒嘶吼的、模糊扭曲的余音,混合着锁链的刺耳噪音,和手骨撞击硬木的闷响。
他缓缓闭上眼,将脸埋入柔软的枕褥间,许久,都没有再动一下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脊背,和那落在枕上、迅速洇开的、一小片无声的湿痕,泄露着某种无法言说、也无处可逃的绝望。
谢相知冲回玄武殿,将自己狠狠摔进椅子里,胸膛剧烈起伏。殿内残留的、尚未完全清理修缮的痕迹,如同他此刻内心的写照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刚才用力攥过江不书手腕、又抓着他手撞向床栏的手掌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冰凉触感,和那骨骼与硬木碰撞时的震动。
他忽然抬起手,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的额角!
剧痛传来,眼前金星乱冒。
不够。
他又一拳砸向身旁的桌案,坚硬的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,他的手背瞬间破皮流血。
还是不够。
那股毁灭的冲动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找不到出口。伤害江不书带来的,只有更深的空洞和自厌;伤害自己,也只是徒增痛楚,无法平息分毫。
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疯兽,撕咬栏杆,撞得头破血流,却依旧冲不破那无形的禁锢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喘着粗气,停了下来。额角和手背的疼痛火辣辣地提醒着他的存在。他缓缓走到内室角落,那里放着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。
他打开木匣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些零碎的、不起眼的东西:半块粗糙的北境糖饼(早已干硬)、几片写着潦草字迹的纸(有些是被揉皱又展平的)、一截褪色的、不知从何处来的旧衣丝绦……还有,一块小小的、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鹅卵石。
他拿出那块鹅卵石,握在手心。石头冰凉,触感熟悉。
这是很久以前,在他还没有彻底疯魔、江不书也还未完全沉默的时候,有一次在宫苑池边,他随手捡起,塞进江不书手里的。那时江不书似乎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掌心圆润的石头,没说什么,却也没有立刻扔掉。
后来,谢相知在江不书住处的窗台角落,又看到了这块石头。他偷偷拿了回来,一直留着。
他紧紧攥着石头,指节泛白,仿佛想从这冰凉的死物里,汲取一点早已不存在的温度,或是一点证明——证明那些相对“平和”的时光,并非他的臆想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:“陛下……驾到。”
温景行走了进来。他脸色依旧不好,眉宇间带着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沉郁。看到谢相知额角和手背的伤,以及他手中紧握的石头,温景行眼神暗了暗。
“你又发什么疯?”温景行的声音带着不耐,却没有多少斥责的力气,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谢相知抬起头,看向兄长,眼中是一片荒芜的空洞。“皇兄,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是不是……真的没救了?”
温景行沉默地看着他,良久,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:“太医说,江不书的耳朵……好不了了。”
谢相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“相知,”温景行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恳切的凝重,“收手吧。到此为止。再这样下去,你会毁了他,也会彻底毁了你自……”
“到此为止?”谢相知忽然打断他,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凄厉,“皇兄,怎么到此为止?把他送走?还是把我关起来?没用的……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他还在这世上,哪怕隔着重山瀚海,哪怕他忘了我,恨透了我……这根线,也断不了。”
他摊开手掌,露出那块被焐得微温的鹅卵石,眼神偏执而绝望:“它已经在这里了,皇兄。长进了骨头里,融进了血里。除非我死,或者他死……否则,永无宁日。”
温景行看着他弟弟眼中那片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疯狂,知道再多劝诫也是枉然。他想起被自己强留在寝宫、这几日异常沉默冷淡的沉舟侧,想起那夜江不书满脸是血的惨状,心头亦是烦乱如麻。
这宫闱,仿佛被种下了某种怨毒的诅咒,所有人都在其中挣扎,越陷越深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最终,温景行只丢下这冰冷的一句,转身离去。他知道,有些劫,只能自渡。
谢相知独自留在空旷的殿内,握着那块石头,许久未动。
直到暮色再次降临,他缓缓起身,将石头小心地放回木匣,锁好。
然后,他洗净脸和手上的血迹,重新束好发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。除了额角和手背的伤痕,他看起来似乎又恢复了那副冰冷平静的模样。
他再次走向清梧轩。
这一次,他没有质问,没有暴怒,甚至没有靠近床榻。他只是站在门边,远远地看着侧身向里、似乎睡着的江不书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低声对守在一旁、大气不敢出的内侍吩咐:
“去库里,把那块‘雪魄’暖玉找出来,还有前年南边进贡的‘鲛绡’软烟罗,一并送过来。”
“再……传最好的工匠,明日来见本王。”
内侍不明所以,连忙应下。
谢相知最后看了一眼江不书单薄的背影,转身离开,步履比来时更加沉缓,也更加决绝。
既然断不了。
既然放不开。
那么,就把这囚笼,打造得更坚固,更……“舒适”一些吧。
用玉,用绸,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,打造一个华丽的茧。
将他,也将自己,一同牢牢地封死在里面。
至死方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