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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第 7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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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梧轩在短短几日内,被无声地改造着。
谢相知没有露面,但各种珍稀物件却流水般被送入这偏僻的宫室。触手生温、莹白无瑕的“雪魄”暖玉被切割打磨成光滑的薄片,仔细镶嵌在江不书床榻周围的墙壁和柱子上,尤其是他惯常倚靠的位置,确保那寒意无法侵入他单薄的身体。轻薄如雾、柔韧异常的“鲛绡”软烟罗取代了厚重的帷帐,层层叠叠垂落,既透光,又能在无风时微微拂动,添一丝虚假的生气。
殿内铺上了更厚更软的西域绒毯,赤足踏上去几无声息。家具边角都被软革包裹,茶具碗盏换成了不易碎裂的暖玉或象牙制品。甚至,那根曾让江不书失聪的、雕刻菱花纹路的殿柱,也被用同样的暖玉薄片仔细贴覆,冰冷的硬木被包裹在温润的玉石之下,仿佛那场惨烈的碰撞从未发生。
锁链依旧在,只是连接脚踝的一端被细心缠裹了最柔软的雪貂皮,另一段新换的链环也被打磨得异常光滑,尽量减少拖动时的噪音和可能的刮擦。
这是一个由暖玉、软烟罗、绒毯和无声的禁锢构成的,华丽而令人窒息的茧。谢相知似乎在用这种极致“周到”的方式,弥补(或者说,掩盖)他造成的伤害,同时也将江不书更彻底地包裹在他所能控制的“安全”与“舒适”之中。
江不书对周围环境的改变,反应迟钝。左耳的失聪和右耳的模糊,让他对世界的感知变得残缺而扭曲。那些无声送进来的华美物件,在他眼中与冰冷的刑具并无本质区别。他依旧大多数时间沉默,只是那沉默里,日益堆积起一种肉眼可见的、濒临极限的枯槁。他消瘦得更厉害,眼窝深陷,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,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、仅靠一点微弱的生命惯性维持着呼吸的躯壳。
谢相知再次出现时,已是改造接近完成。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,发髻一丝不苟,除了额角和手背残留的淡淡伤痕,看起来几乎恢复了往日那位俊美亲王的模样,只是眼底沉淀的墨色更浓,更沉。
他踏入清梧轩,内侍无声退下。殿内温暖如春,光线透过层层鲛绡,变得柔和朦胧。江不书坐在窗边——那里也被特别布置过,铺着厚厚的软垫,暖玉贴壁——他背对着门,望着窗外。新换的窗纸更薄更透,能清晰看到外面一株老树枯瘦的枝桠。
谢相知走到他身后,没有立刻出声。他先是用目光细细扫过江不书露出的后颈和侧脸,确认没有新增的伤痕,又看了看他脚踝上被柔软皮毛包裹的锁扣。然后,他才伸出手,轻轻落在江不书的右肩上。
触手一片单薄,骨头硌手。
江不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却没有回头。
“喜欢吗?”谢相知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柔和,凑近他的右耳,“这里,现在暖和了。也……安静了。”
江不书依旧沉默,仿佛没听见。
谢相知眼底掠过一丝阴霾,但很快压了下去。他转到江不书面前,半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从这个角度,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江不书眼中的空洞和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
“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谢相知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确保他能看清自己的口型,“右边,还能听见一些,对吗?”
江不书的眼睫颤动了一下,缓缓将视线聚焦在谢相知脸上,却依旧没有开口。
谢相知耐心地等着,仿佛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。殿内静得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良久,江不书才几不可察地、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。
这一个微小的动作,却让谢相知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彩,像是黑暗里骤然划过的火星。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,想去碰触江不书的脸颊,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,猛地顿住,转而紧紧握住了轮椅的扶手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还能听见……就好。”
他站起身,不再试图与江不书进行那艰难而无望的“交流”,而是开始亲自检查殿内的布置。他调整了一下暖玉片的位置,让光线反射更柔和;又抚平了一处软烟罗上的细微褶皱;甚至还试了试那缠着貂皮的锁链,确认足够顺滑。
他像个最挑剔的主人,在审视自己精心打造的、独一无二的牢笼。而江不书,就是这牢笼里唯一的、沉默的藏品。
日子在这种诡异而平静的“新秩序”中滑过。谢相知每日都来,待的时间长短不一。他有时会带来一些书——不再是那些晦涩的典籍,而是一些山水游记、地方志异,甚至偶尔有一两本浅显的诗集。他会坐在江不书不远处,自己看书,或处理些简单的公务。偶尔,他会读上一两句诗,声音不高,语速放慢,确保江不书能“听”清。
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他读,目光却落在江不书沉静的侧脸上,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江不书多半毫无反应,只是望着窗外,或闭目养神。
谢相知也不恼,继续读下一句,或是换一本书。仿佛这种单方面的、近乎自说自话的陪伴,本身就是他的目的。
然而,那根名为“疯狂”的弦,始终紧绷着,从未真正松懈。
这天午后,谢相知带来了一碟新制的点心,是御膳房仿照北境风味做的奶酥,香气浓郁。他捻起一块,递到江不书唇边。
江不书瞥了一眼,缓缓转过头,避开了。
谢相知的手僵在半空。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,眼底阴云翻涌。他猛地将那块奶酥狠狠掷在地上!酥脆的点心瞬间碎裂,白色的碎屑溅在深色的绒毯上,格外刺眼。
“不吃?”他声音陡然变冷,俯身逼近江不书,盯着他回避的眼睛,“嫌我做的不够好?还是……想起了北境,想起了你那些早已化成灰的‘故人’?!”
江不书被他的怒气逼迫,身体微微后仰,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,指节泛白。但他依旧紧抿着唇,不发一言,只是那长睫下的眼眸里,终于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、深重的痛苦。
这丝痛苦,却更加刺激了谢相知。连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彻底崩塌,那熟悉的、混合着占有、恐惧与毁灭欲的暴戾再次攫住了他。
“说话!江不书!”他一把抓住江不书的手腕,将他从轮椅上拖了起来,迫使他面对自己,“告诉我!你在想什么?!是不是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离开?!想着怎么死?!还是想着……怎么报复我?!嗯?!”
江不书被他拽得站立不稳,脚踝锁链哗啦作响。他被迫仰头看着谢相知扭曲的脸,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、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。左耳的沉寂和右耳模糊的嘶吼,混合着眼前这张疯狂的面孔,终于将他推向了某个极限。
那根一直紧绷的、名为“忍耐”的弦,断了。
一股混杂着长久以来的恐惧、屈辱、痛苦、绝望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洪流,冲垮了他所有的沉默壁垒。他不再试图保持那空洞的平静,苍白的脸上涌起一种濒死般的潮红,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,不是去推拒谢相知,而是用尽全力,抓住了谢相知胸前的衣襟,手指因为用力而痉挛。他仰着脸,那双总是沉静或空洞的眼睛里,此刻终于盈满了清晰可见的、剧烈晃动的泪光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他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、不成调的气音,试图说话,却因为情绪激动和听力障碍导致的发音失控,而显得格外扭曲艰难。
“放……放……”他努力地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血来,声音嘶哑怪异,却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清晰,“放过……我……”
谢相知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江不书会突然“爆发”,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那抓住他衣襟的手颤抖得厉害,那眼中的泪光晃得他心悸,那扭曲却拼尽全力的“放过我”三个字,像三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他的灵魂上。
但他心中的暴戾和恐慌并未因此消退,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反抗”和“祈求”激得更加汹涌。他非但没有松手,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江不书的手腕,将他拉得更近,几乎鼻尖相抵。
“放过你?”他重复着,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,眼中是一片猩红的疯狂,“江不书,你告诉我,怎么放过你?把你送回北境?让你像现在这样,残缺不全、半聋半哑地回去,让你那些‘故人’看看,你在大雍皇宫,被‘照顾’成了什么样子?!”
“还是……”他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,“给你一把刀,让你杀了我?你敢吗?你下得去手吗?!”
江不书被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残忍刺得浑身发抖,眼中的泪终于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,滴在谢相知紧攥着他手腕的手背上,滚烫。
“求……求你……”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混合着哽咽和绝望,“杀了我……或者……放了我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谢相知……我真的……受不了了……”
这近乎崩溃的哭诉和哀求,像最后的重击,让谢相知脑中嗡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。
他猛地松开手,江不书顿时脱力,踉跄着向后倒去,重重跌坐在轮椅里,锁链发出凌乱的巨响。他蜷缩起身体,双手捂住脸,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逸出,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、连哭泣都只能无声嘶喊的绝望。
谢相知站在原地,看着蜷缩在轮椅里、哭得浑身发抖的江不书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迅速变得冰凉的泪水,又抬头环顾这间被他用暖玉软罗精心打造的华丽囚笼。
这里温暖,安静,舒适,应有尽有。
却把他唯一想要囚禁的人,逼到了崩溃求死的边缘。
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加尖锐的恐慌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做了什么?他又把他逼到了什么地步?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先是压抑,继而越来越大,越来越疯狂,在这寂静温暖的殿内回荡,显得格外诡异而骇人。他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和手背上江不书的那滴泪混在一起。
“受不了了……哈哈……你说你受不了了……”他一边笑,一边喘着气,眼中却是全然的空洞与混乱,“江不书……你以为……我就受得了吗?!”
他猛地止住笑,直起身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疯狂的笑意,眼神却冰冷得吓人。他一步步走近蜷缩着的江不书,蹲下身,用力掰开他捂住脸的手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江不书泪眼模糊,脸上满是泪痕,眼神涣散而绝望。
谢相知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,极其缓慢地、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,轻声说:
“受不了,也得受着。”
“江不书,我们谁都别想好过。”
“这辈子,下辈子,永生永世……你都别想逃开。”
“我死,也会拉着你一起。你死,我也要追到阎罗殿,把你拖回来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的命。”
“认了吧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哭得几乎脱力、眼神彻底灰败下去的江不书,然后,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,踉跄着,走出了清梧轩。
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铺着暖玉和绒毯的华美地面上,扭曲,孤独,如同他此刻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、疯狂而绝望的荒原。
殿内,只剩下江不书微弱断续的呜咽,和锁链随着他无意识颤抖而发出的、细微冰冷的轻响。
那滴落在谢相知手背上的泪,早已蒸发殆尽,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、冰凉的痕迹。
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又仿佛,一切都已注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