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2、第 92 章 ...

  •   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,与细沙被炙烤后残留的、若有似无的焦灼感混合在一起。泥泞的沙地中央,那个身影终于动了。

      谢相知试图起身,膝盖处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和极致的麻木,让他眼前猛地一黑。他闷哼一声,左手狠狠杵进冰冷的泥浆,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。玄色王袍浸透了雨水与泥污,沉甸甸地裹在身上,像一副为他量身打造的、湿冷的镣铐。湿发紧贴着他苍白中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,几缕黏在额角,水滴沿着高挺却僵硬的鼻梁滑落。

      他喘息着,缓了许久,才用尽全身力气,将自己从那片惩罚之地拔出来。每动一下,膝盖都像被生锈的钝刀反复剐蹭。他站直了,身形却在细微地摇晃,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杆即使折断也要指向苍穹的残枪。

      他转过头,目光如濒死的鹰隼,死死攫住偏殿那扇窗。

      窗户紧闭。纹丝不动。连一丝光线的变化都没有。

      仿佛他这一场自导自演、耗尽气力的跪刑,不过是落在无边死海中的一粒微尘,激不起半分涟漪,得不到任何回响。

      也好。

      他咧了咧嘴,想笑,却只尝到雨水和血沫混合的咸腥味。喉咙干灼如焚,胃里空荡荡地抽搐着,四肢百骸都叫嚣着冰冷的疲惫与灼热的疼痛。

      他不再看那扇窗,转过身,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、疼痛欲裂的双腿,一步一步,踉跄而沉默地,走回他的寝殿。

      他拒绝了所有试图搀扶的侍从和医官。把自己关在寝殿里,湿透的衣物被他粗暴地扯下,扔在地上,如同丢弃某种令他憎恶的皮囊。他没有唤热水,也没有进食,只是穿着单薄的寝衣,走到书案后坐下,拿起一份边境军报,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      然而眼前字迹浮动,耳边嗡嗡作响,额头的温度一点点攀升,膝盖的刺痛逐渐变为一种灼热的肿胀。他知道自己在发烧,身体正在为这场自虐付出代价。

      但他不在乎。

      或者说,这种清晰的身体痛苦,反而能稍许麻痹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火与恐慌。

      他提笔,在军报上批注,笔迹却虚浮无力,甚至有些歪斜。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,他额上瞬间冒出更多冷汗,握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,才勉强压下一声闷哼。

      侍从在门外小心翼翼叩门,送来煎好的汤药和清淡的膳食。

      “滚。”门内传来嘶哑冰冷的一个字。

      侍从不敢再劝,只能将东西放在门口,悄然退下。

      入夜,高热如约而至,且来势汹汹。

      谢相知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,辗转反侧,意识在灼热的火焰和冰冷的深渊之间沉浮。身体一阵阵发冷,打着寒颤,皮肤却滚烫得吓人。膝盖的肿胀疼痛变得鲜明,每一次无意识的移动都带来尖锐的刺激。

      “水……”他干裂的嘴唇翕动,发出破碎的音节。

      寝殿内空无一人。他早已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。

      喉咙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,胃部的绞痛与空虚感交织,头痛欲裂。他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浑身酸软无力,眼前阵阵发黑,重重跌回枕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    昏沉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只有一波高过一波的热度,和越来越清晰的、身体发出的抗议与警告。他开始出现幻听,仿佛又听到那冰冷淬毒的声音在骂他,又仿佛听到幼时兄长无奈的叹息,更多的,是死寂。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绝望的死寂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寝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隙。一个高大健硕、面容刚毅沉肃的身影闪了进来,是谢相知的心腹副将,陈擎。他奉皇命在外督办军务,今日方回京复命,听闻王府异状,连夜赶来。

      看到床上那个烧得意识模糊、嘴唇干裂起皮、脸色潮红中透着灰败的主君,陈擎的眉头死死拧紧。他快步上前,伸手探向谢相知的额头,触手滚烫惊人。

      “殿下!”陈擎低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忧虑。

      谢相知勉强睁开一条眼缝,目光涣散,看了他片刻,似乎才认出来人。“陈擎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,“出去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
      “您这还叫没事?!”陈擎又急又怒,他一眼扫过床边原封不动的汤药和早已冷透的膳食,再看看谢相知明显虚弱至极的状态,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。他跟随谢相知多年,深知这位主君性子何等骄傲执拗,也隐约知晓他与那位北境质子之间复杂难言的纠葛。但他从未见过谢相知将自己弄到如此境地!

      “属下这就去叫太医!”陈擎转身欲走。

      “站住!”谢相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竟猛地撑起上半身,厉声喝止,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,咳得撕心裂肺,眼角都迸出泪光。“我说了……出去!谁都不许进来!”

      陈擎僵在原地,看着谢相知咳完后脱力地倒回去,胸膛急促起伏,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烧灼的混乱和某种濒临崩溃的偏执。陈擎跟随他战场上出生入死,见过他重伤濒危,却从未见过他如此……不顾惜自己,近乎自毁的模样。

     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陈擎脑海:再这样下去,不用等什么仇敌或意外,这位执掌北境军权、地位尊崇的亲王,恐怕真会死在这自己一手促成的高热和虚弱里!

      为了什么?为了那个被他囚禁在偏殿密室、恨他入骨的北境质子?

      陈擎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。他忠于谢相知,但也并非全然盲从。他深知谢相知对那质子用情至深(尽管这“情”扭曲得可怕),也明白那质子如今的状况,很大程度上是拜谢相知所赐。这像是一个无解的死结。

      但眼下,他必须解开这个结,至少,要撬开一条缝隙。

      他看着谢相知再次陷入半昏迷,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含糊的词语,仔细辨听,似乎是“不书……别走……恨吧……”

      陈擎眼神一凛,做出了决定。他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脆弱不堪的主君,转身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寝殿,方向却不是太医署,而是——偏殿密室。

      密室外,值守的侍卫见陈擎面色沉肃而来,不敢阻拦。

      陈擎推开石门,沉重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      室内珠光柔和,药味淡淡。榻上的人依旧侧卧着,背对门口,单薄得像一张纸。对于有人闯入,他似乎毫无反应,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,仿佛真的已经魂飞天外。

      陈擎走到榻前,没有绕到正面,只是对着那个固执的背影,用清晰而冷硬的声音开口,每一个字都刻意放缓,确保能透过那残存的听力:

      “江公子。”

      榻上的人,毫无动静。

      陈擎继续道,语气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靖亲王殿下,此刻高烧昏迷,水米未进,药石罔顾。”

      “他跪于烈日暴雨之下,自伤其身,现已濒危。”

      “太医说,若再无法退热进食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
      “殿下昏迷中,只唤一人之名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,陈擎停顿了一下,目光紧紧锁住榻上那微微蜷缩起来的背影。

      “陈擎一介武夫,不懂风月,只知忠义。殿下于我,如君如兄。他的命,不止是他自己的,也系着北境安宁,系着陛下厚望,系着无数跟随他的人的生死前程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公子与殿下之间,究竟有多少恩怨情仇。但陈擎恳请公子,” 他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,声音却依旧沉硬,“请公子移步寝殿。”

      “或许殿下见到公子,肯服药进食。”

      “又或许,” 他抬起眼,目光如炬,看向那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身影,“公子愿意亲眼看着他死。”

      “无论公子作何选择,今日之后,陈擎绝不再踏入此门,亦不会再将公子牵涉其中。殿下是生是死,皆由天命,亦由公子一念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不再多言,只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沉默地等待着。

    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密室内的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结成冰。

      许久,久到陈擎几乎要放弃的时候。

      榻上的人,那一直僵硬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,那只苍白消瘦、一直虚握着的左手,极其缓慢地,动了动手指。

      没有点头,没有答应。

      但陈擎看懂了那细微动作里透露出的、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认命的疲惫与松动。

      他立刻起身,对外面沉声道:“来人,备软轿,小心护送江公子至殿下寝殿。”

      哑奴悄无声息地进来,准备搀扶。

      江不书没有抗拒,任由哑奴将他小心扶起,挪到一旁的木质轮椅上。他始终垂着眼,没有看陈擎,也没有看这间囚禁了他许久的密室。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偶,失去了所有属于“人”的鲜活气息。

      只是,在轮椅被缓缓推出石门,经过陈擎身边时,陈擎似乎看到,他那浓密低垂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,湿了一瞬。

      寝殿内,药味浓重,烛火通明。

      江不书被推到了谢相知的床边。

      床上的男人正陷在高热带来的梦魇中,眉头紧锁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而不稳。他无意识地伸出手,在空中虚抓,似乎想要抓住什么,嘴里含糊地呓语:“……冷……别走……是我的错……”

     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,静静地看着。

      他的目光从谢相知滚烫的脸,移到他红肿未消的膝盖轮廓(即使盖着薄被也能看出异常),再移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,最后,落在他那只在空中无意识抓握的、骨节分明的手上。

      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伸出自己的左手。

      那只手同样苍白消瘦,指尖冰凉。

      他没有去碰谢相知滚烫的皮肤,也没有去握那只虚抓的手。

      他只是,用指尖,极其轻微地,勾住了床边矮几上,那碗已经重新热过、却依旧无人问津的汤药碗的边缘。

      很轻的一个动作。

      却让一直紧绷着神经、站在一旁的陈擎,瞳孔骤缩,猛地屏住了呼吸。

      江不书勾着药碗,一点点,将它挪动到谢相知那只无意识虚抓的手边。

      然后,他收回了手,重新垂放在膝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仿佛做完这一切,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意志。

      谢相知的手,在碰到微温的瓷碗边缘时,似乎顿了一下。昏沉中,他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熟悉又令他心悸的气息靠近,又远离。

      混沌的脑海里,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渴求着什么。

      他无意识地收紧手指,握住了那只碗。

      旁边的太医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,将碗沿凑到他唇边。

      或许是那瓷碗上残留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;或许是昏沉中某种无法言喻的执念驱使;又或许,只是身体求生本能终于压过了自毁的意志。

      谢相知的嘴唇,碰触到了微苦的药汁。

     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,极其缓慢地,吞咽了一小口。

      寝殿内,所有人,包括陈擎,都长长地、无声地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江不书依旧闭着眼,坐在轮椅上,单薄的身影在晃动的烛光里,显得格外孤寂,也格外脆弱。

      残焰将熄,却引来了另一缕微弱的、冰冷的火苗。

      这火苗是甘霖,还是更猛烈的焚风?

      无人知晓。

      只知道,那纠缠至死方休的孽缘,在这一晚,因为一个副将的破釜沉舟,和质子一丝难以解读的“松动”,又被强行续上了微弱的一息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