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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、第 93 章 ...

  •   谢相知盯着那杯放在小几上、微微冒着热气的水,看了许久。

      杯沿还残留着江不书指尖那一瞬间的微凉触感——或许只是他的幻觉。那杯水像一道无声的讥讽,又像一面冰冷的镜子,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两人之间那道深不可测的鸿沟。

      他没有去碰它。

     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,他弯下腰,咳得眼前发黑,肺叶撕扯般疼痛。这一次,江不书的背影连最细微的僵硬都没有了,仿佛刚才那个递水的动作从未发生。

      谢相知喘息着,用手背抹去唇边咳出的湿意,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,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与偏执。

      “陈擎。”他哑声唤道,声音破碎不堪。

      陈擎立刻从门外进来:“殿下。”

      “传我的话,”谢相知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冰冷决断,“将本王日常所用之物,全部移至偏殿密室。”

      陈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震惊:“殿下,密室阴寒,不利于您养伤,且江公子他——”

      “照做。”谢相知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“今日之内,布置妥当。本王今夜便宿在那里。”

      “殿下!”陈擎还想再劝。

      谢相知已经扶着椅背,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。膝盖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隐现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盯着江不书那始终背对他的、单薄挺直的背影,一字一句道:

      “他不是觉得那是囚笼,觉得我恶心,恨不得我消失么?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那从今日起,我与他同囚。”

      “他一日不肯出来,不肯好好活着,我便一日陪他困在那方寸之地。”

      “他恨我,厌我,不想见我——”他扯了扯嘴角,笑容惨淡而疯狂,“我便让他日日见,夜夜见。看看到底是他先熬不下去,还是我先死在那里。”

      这话里的偏执与绝望,让陈擎这等见惯生死沙场的悍将都心底发寒。他知道再劝无用,主君已然疯魔,不,或许从三年前开始,他就已经半疯了。

      “……属下遵命。”陈擎抱拳,沉重地退下。

      暖阁内,只剩两人。

      江不书依旧背对着他,一动未动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但谢相知敏锐地察觉到,他拢在袖中的左手,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
      谢相知不再说话,只是深深地、近乎贪婪地看了那背影一眼,然后转身,拖着疼痛不堪的腿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却坚定地,离开了暖阁。

      他背影踉跄,却挺得笔直,仿佛奔赴的不是另一个囚笼,而是他认定的、唯一的归宿。

      ---

      靖亲王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被执行。

      偏殿密室那扇沉重的石门几乎不再关闭,不断有仆役小心翼翼地将各种物件搬入。原本空旷冰冷的石室被一点点填满,却又在另一种意义上变得更加压抑。

      靠墙的位置摆上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,与江不书那张简单的卧榻遥遥相对。昂贵的鲛绡帐、锦绣被褥、玉枕凉簟,与室内原本朴素的陈设格格不入。书案、椅凳、衣柜、屏风、甚至一座小巧的博古架,都被安置进来。架子上摆放的不是古玩,而是各式各样的药瓶、医书、以及一些搜罗来的、据说对耳疾和瘫痔有益的奇巧之物。

      原本属于江不书的那方空间被刻意保留着,谢相知的东西全部堆叠在另一侧,泾渭分明,如同楚河汉界。

     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药味——既有江不书每日需服的汤药气息,也混杂了谢相知治疗腿伤和调理身体的药膏与熏香味道。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,竟有种诡异的、生死与共的错觉。

      当夜,谢相知果然搬了进来。

      他依旧穿着素色的寝衣,外披一件墨色长袍,膝盖处的敷料让行走显得有些笨拙。他没有坐轮椅,坚持自己一步一步挪进来。每走一步,脸色就苍白一分,冷汗浸湿了鬓角。

      哑奴推着江不书从暖阁回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:原本属于他的、寂静的囚牢,已被另一个人的存在彻底侵入。那个他最深恶痛绝的人,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,就着明亮的烛火翻阅文书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消瘦冷硬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、磐石般的侵占感。

      江不书的指尖瞬间冰凉。

      谢相知听到轮椅声,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。那目光里没有挑衅,没有得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认命般的晦暗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。

      江不书垂下眼睫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哑奴将他推到固定的位置,扶他挪到榻上。整个过程,江不书都闭着眼,拒绝接收任何关于那个侵入者的信息。

      然而,感官无法完全封闭。

      他听到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,听到谢相知偶尔压抑的轻咳,闻到空气中越发浓郁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药味和那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。甚至能感受到,那道目光,时不时地,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    谢相知果然如他所说,开始“陪他困在这方寸之地”。

     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张书案后处理事务,批阅公文,召见属臣(地点改在了密室之外的小厅)。但无论忙到多晚,他最终都会回到这里。夜里,他睡在那张华丽的拔步床上,与江不书的卧榻隔着数步之遥。

      两人之间,几乎没有直接的对话。

      谢相知不再试图喂他吃饭,每日的餐食药饮由哑奴送来,他会沉默地看着哑奴服侍江不书,只在江不书抗拒得厉害时,才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一句:“让他吃完。” 江不书有时会停顿,有时依旧不理,但最终,总会在那无形的压力下,勉强吞咽一些。

      太医每日来为两人诊脉。谢相知的膝盖需要定时换药,那红肿青紫的伤处暴露在空气中时,连太医都暗自抽气。江不书虽不睁眼,但每当此时,他侧卧的身影总会格外僵硬。

      这是一种极度压抑的“共存”。

      像两头受伤的困兽,被关在同一个狭小的笼子里,互相戒备,互相憎恶,却又被迫分享着同一片空气,感受着彼此的痛楚和存在。

      谢相知的脸色始终没有恢复,腿伤也时好时坏,阴雨天疼得他整夜难眠,只能靠在床头,就着烛火看着对面榻上那个似乎永远沉睡的背影。有时,他会低声念些北境的诗,或者讲一些无关紧要的朝野轶事,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。江不书从不回应,但那些声音,却无法阻挡地钻进他残存的听力里。

     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深夜。

      谢相知腿伤发作得厉害,吃了止痛的汤药也不见缓解,他辗转反侧,压抑的闷哼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江不书背对着他,睁着眼睛,看着墙壁上晃动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痛苦阴影。

      过了许久,就在谢相知以为自己又要熬过一个无眠之夜时,他听到对面传来极其轻微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      他猛地屏住呼吸。

      借着昏暗的壁灯光芒,他看到江不书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,用他唯一能动的左手,从枕边摸索着,拿起了一个东西。

      那是一个小小的、扁平的玉盒。里面装的是太医开的、舒缓经络的清凉药膏,原本是给江不书按摩僵硬右肢用的,但他从未允许人用过。

      江不书拿着那个玉盒,手指微微颤抖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只是将玉盒,轻轻地、朝着谢相知床榻的方向,推了一下。

      玉盒滑过光滑的榻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,停在边缘,摇摇欲坠。

      然后,他收回手,重新闭上眼,仿佛只是梦游时的一个无意识动作。

      谢相知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
     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玉盒,又看向江不书重新变得冰冷僵硬的背影。巨大的酸楚、难以言喻的刺痛,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微光,在他胸膛里轰然炸开,冲得他眼眶骤红。

      他挣扎着坐起身,忍着膝盖的剧痛,下床,一步一挪地走过去。

      他的影子,笼罩在江不书的榻上。

      江不书的眼睫,在阴影覆盖的瞬间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睁开。

      谢相知伸出手,指尖颤抖得比江不书更厉害。他拾起那个微凉的玉盒,握在掌心,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,又像握着一缕即将消散的月光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极度沙哑地、破碎地吐出两个字:

      “……多谢。”

     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。

      江不书没有任何反应。

      谢相知握紧玉盒,慢慢挪回自己的床边。他没有立刻上药,只是握着它,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对面,久久不动。

      同囚的日子,依旧沉默而压抑。

      但有些东西,似乎不一样了。

      恨意依旧深重,伤口依旧淋漓。

      但在这绝望的囚笼里,在那根紧绷到极致的丝线上,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、极其脆弱的东西,在生死爱憎的夹缝中,挣扎着,探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、颤巍巍的嫩芽。

      它会长成救赎的藤蔓,还是更致命的绞索?

      谁也不知道。

      他们只是被命运(或偏执)捆绑在一起,在这方寸囚笼里,继续着这场无声的、熬煎彼此的漫长刑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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