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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、第 94 章 ...

  •   玉盒微凉的触感在手心停留了一夜,也灼烧了谢相知一夜。

      天亮时分,他依旧握着那小小的盒子,指节僵硬。膝盖的疼痛在药膏和内心某种扭曲的慰藉下稍有缓解,但心口的滞涩却越发沉重。他看着对面榻上依旧背对着他、仿佛连睡姿都凝固成抗拒姿态的身影,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潮。

      那递出的玉盒,是冰封恨意下的一丝松动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、更冰冷的施舍与划界?

      他不敢深想,怕那点微弱的星火只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幻觉。

      晨起,哑奴照例送来温水与洁净的布巾,还有两人份的汤药早膳。谢相知先一步艰难起身,洗漱完毕,坐在桌边,却没有动筷。他看着哑奴将江不书扶起,用温热的布巾为他擦拭脸颊和手指。江不书闭着眼,任由摆布,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。

      直到哑奴端起一碗熬得浓稠的药粥,试图喂他时,江不书微微偏开了头。

      这几乎成了每日必经的、无声的抵抗仪式。

      谢相知放下手中的玉箸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
      “给我。”他伸出手,声音平静无波。

      哑奴愣了一下,犹豫着将粥碗递给他。

      谢相知接过碗,碗壁温热。他站起身,膝盖仍刺痛,但已能勉强行走。他端着粥,走到江不书榻边,坐下。距离很近,近得能看清江不书低垂眼睫的每一次细微颤动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一种仿佛来自骨子里的、冰冷的倦怠气息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只是舀起一勺粥,轻轻吹了吹,递到江不书唇边。

      动作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,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。

      江不书的唇线抿得更紧,下颌线绷出抗拒的弧度。

      “昨晚,”谢相知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江不书的眼睫猛地一颤。

      谢相知盯着他那片颤动的阴影,继续道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:“那药膏……很管用。”

      沉默。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      只有粥碗上袅袅升起的热气,氤氲在两人之间。

      谢相知维持着递勺的姿势,手很稳,目光却紧锁着江不书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他在等,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,等那层坚冰裂开哪怕一丝缝隙。

      许久,江不书终于,极其缓慢地,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没有看向谢相知,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。那双曾经盛满星月或恨火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,像是燃尽了一切后的死灰。

      然后,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吐出几个极轻、却异常清晰的音节: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你死了……会更麻烦。”

      声音嘶哑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,甚至听不出憎恶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    谢相知端着粥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      碗里的粥微微荡漾。

      那句话,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冰冷,更锋利。它轻描淡写地碾碎了谢相知心底那点可悲的希冀,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卑微的感激,都变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。

      是啊,他怎么会以为那是软化?那不过是一个囚徒,为了不让看守过早倒下、导致更不可控的混乱,而做出的、最低限度的、利己的权衡罢了。

      谢相知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,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。他看着江不书重新闭上的眼睛,看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、冰冷的面具,胸口像是被那只玉盒狠狠砸中,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
      他慢慢收回了递出的勺子,放回碗里。

      然后,他站起身,端着那碗粥,一步一步,走回桌边。

      他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
      然后,他拿起自己那份早已凉透的早膳,沉默地、机械地,开始进食。每一口都吞咽得极其艰难,仿佛吃的不是食物,而是沙砾。

      整个上午,密室里的空气都凝固着一种比以往更加沉重、更加绝望的寒意。谢相知处理公务时,笔尖数次停顿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卧榻。江不书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,仿佛已经与那方锦被融为一体。

      午后,太医来请脉换药。

      检查谢相知膝盖时,太医眉头紧锁:“殿下,伤处瘀滞未散,湿寒入骨,您又未能好生静养,这疼痛恐会迁延日久。今日需加以针灸,活络气血。”

      谢相知无所谓地点点头。

      太医取出银针,在膝周几处穴位缓缓刺入。轻微的刺痛传来,谢相知眉头都没皱一下,他的注意力,全在对面榻上。

      江不书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扰到了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      当太医撵动银针,谢相知因酸麻胀痛而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时,江不书搭在锦被外的左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起来。

      谢相知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
      一个疯狂的、带着自毁和试探意味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。

      “陈太医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,“本王这腿,除了针灸,可还有更快的法子?”

      陈太医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若辅以手法强行疏通筋络,或可见效更快,只是……过程颇为痛楚,恐殿下难耐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谢相知淡淡道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江不书的方向,“你尽管施为。本王……忍得住。”

      陈太医有些犹豫,但在谢相知冰冷的目光逼视下,只得应诺:“那……臣僭越了。”

      他示意侍药童子按住谢相知的小腿,自己则运力于掌,顺着膝盖周围僵硬的筋络,开始用力推按揉捏。

      “呃——!”

      几乎是立刻,谢相知就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、极其痛苦的闷哼。那并非全然作伪,强行疏通瘀滞的筋络,痛楚确实剧烈,如同钝刀刮骨。

      他额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涔涔而下,脸色惨白如纸。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,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沿,骨节泛白。

      但他没有喊停,甚至没有移开目光。他紧咬着牙关,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痛楚,眼睛却死死盯住江不书。

      江不书的背影,在听到那声痛哼时,骤然僵直。

      太医的手每用力一次,谢相知的闷哼或喘息就加重一分,在这寂静的石室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,伴随着骨骼筋络被强行捋动的、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江不书放在锦被上的左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他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急促了些,虽然依旧背对着,但那紧绷的肩线和脖颈处微微凸起的筋络,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。

      谢相知看着他细微的反应,心中涌起一股夹杂着痛楚的快意和更深的绝望。看啊,你并非全无感觉。你会为我痛吗?还是仅仅因为这声音,这场景,令你想起自己曾经承受过的、乃至现在仍在承受的痛苦?

      “殿下,请再忍耐片刻……”太医也是满头大汗,手下却不敢停。

      更猛烈的一下揉按袭来,谢相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,身体猛地一弹,几乎要从床上挣起,又被童子死死按住。

      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
      江不书猛地回过头!

      他睁大了眼睛,那双死寂空洞的眸子里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谢相知因剧痛而扭曲惨白的脸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死死咬住,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,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,指尖深深陷进布料里。

      两人的目光,在空中猝然相撞。

      谢相知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,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,还有更深处的、某种被触动的、剧烈的痛苦。

      而江不书,则看到了谢相知眼底那片近乎疯狂的、带着自毁意味的执拗,以及那执拗之下,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哀痛。
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,江不书像是被那目光烫到,又像是被自己方才下意识的反应惊住,猛地转回头,重新背对着谢相知。这一次,他的背影僵硬得如同铁板,微微颤抖着,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
      谢相知看着那重新竖起的、冰冷决绝的屏障,胸口那股夹杂着痛楚的快意瞬间化为更汹涌的酸涩与无力。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任由太医继续施为,不再发出任何声音,只有额角的冷汗和紧绷的身体,昭示着他仍在承受着何等折磨。

      治疗终于结束。

      谢相知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被汗水浸透,虚脱地靠在床头,脸色灰败。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胀痛,但似乎……确实松快了些许。

      太医和童子退下,密室重新恢复寂静。

      谢相知喘息着,目光再次落向江不书。

      这一次,江不书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。他侧卧的背影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沉睡,又仿佛已经彻底封闭了自我。

      谢相知看了他很久,很久。

      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挪下床,忍着膝盖的疼痛,走到江不书榻边。

      他从怀中,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、属于江不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。

      玉佩温润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      他伸出手,将玉佩轻轻放在了江不书的枕边,紧挨着他苍白的脸颊。

      “你的东西,”他低声说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还给你。”

      江不书依旧没有动,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。

      谢相知盯着他看了片刻,缓缓俯下身,凑近他的耳边。滚烫而虚弱的呼吸拂过江不书冰凉的耳廓。

     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一字一句,缓慢而清晰地说:

      “我知道你恨我入骨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我罪无可赦。”

      “我也知道……无论我做什么,是卑微讨好,还是自残自毁,你都不会再多看我一眼,不会再对我有半分心软。”

      “江不书,”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带着某种穷途末路的决绝,“我不求原谅,不求你回头。”

      “我只求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
      “哪怕是为了有一天,能亲眼看着我下地狱。”

      “所以,别死。”

      “就算是为了恨我,也活下去。”

      说完,他直起身,没有再看江不书一眼,转身,拖着疼痛疲惫的身体,一步一步,走回了自己那边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闭上了眼睛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密室中只剩下两人轻浅不均的呼吸声。

      枕边,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,静静地躺在那里,散发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而背对着的江不书,紧闭的眼睫之下,终于有一行冰冷的水迹,无声地滑落,迅速没入鬓发和枕席,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点深色的、绝望的湿痕。

      碎玉难圆,焚心不止。

      这场以爱为名、以恨为刃的凌迟,仍在继续。

      而彼此鲜血淋漓的伤口,是唯一的祭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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