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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5、第 95 章 ...

  •   偏殿密室的石门似乎已许久未曾完全闭合。谢相知的入侵是缓慢而彻底的,如同墨汁滴入清水,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异色,渐渐便晕染开去,侵占了每一寸澄澈。属于江不书的清冷、药味与死寂,如今混杂了谢相知身上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、更浓重的苦涩药汤味,以及一种无言的、沉重的压迫感。两人的物件在石室内泾渭分明地摆放,却又因空间的狭小与共享的空气,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。

      最刺目的,莫过于谢相知腰间那一对玉佩。

      墨玉亲王佩代表着他无上的权柄与冰冷的身份,而那块羊脂白玉平安扣,则像一个沉默的伤口,一个被强行占有的战利品,日夜悬在江不书的视线余光里。谢相知走动时,它们会轻轻相碰,发出极细微的、温润与冷硬交织的声响,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室内,常令江不书几不可察地绷紧背脊。

      他不再试图驱赶。当言语和愤怒都如泥牛入海,他选择了更彻底的沉默作为壁垒。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孤岛。进食变成最艰难的任务,常常是喂进去多少,便呕出来多少。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,本就无力的右半身因为长久的僵卧,肌肉萎缩得更加明显,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与冰凉。太医的眉头越锁越紧,看向谢相知的眼神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。

      谢相知将一切看在眼里。恐慌像冰冷的藤蔓,日夜缠绕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他变本加厉地“陪伴”,几乎摒弃了所有外务,将自己也囚禁在这方寸之地。他让哑奴将江不书的轮椅固定在离自己书案最近的位置,即使江不书闭目如同沉睡,他也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单薄的身影。他会在深夜,忍着膝盖旧伤的刺痛,长时间地站在江不书榻边,只是看着,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钉在这个世界上。

      直到那封染血的密报,如同淬毒的匕首,刺穿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。

      赫连勃勃的杀机,母族的鲜血,妹妹的哭喊……每一个字都在谢相知的脑海里尖叫。他以为这残酷的真相能刺破江不书心头的坚冰,哪怕激起的是恨,是怒,是复仇的火焰,也好过这日复一日的沉寂凋零。

      他错了。

      江不书那冰冷的、洞悉一切的眼神,那句无声却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的指控——“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?”——彻底击垮了谢相知。他意识到,自己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强留,在江不书眼中,不过是另一场更精致、更漫长的凌迟。他给的“生路”,与他兄长给的“死路”,在江不书看来,或许并无本质区别,都是绝路。

      那一刻,谢相知心中某种维系了许久的、名为“克制”或“赎罪”的东西,彻底崩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、坠入地狱也在所不惜的疯狂执念。

      他离开了片刻,回来时,手中多了一物。

      并非玉佩,亦非文书,而是一副打造得异常精巧的物事——银白色的细链,环环相扣,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而内敛的光泽。链身极细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,内圈衬着柔软的深色皮革,显然是精心准备已久。

      江不书面朝墙壁侧卧,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觉,只有那过于僵直的背影,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知。

      谢相知在榻边坐下,链条随着他的动作,发出轻微而冰冷的窸窣声。他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银链,又抬眼看向江不书固执的背影,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晃。

      “太医说,”他开口,声音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底下却涌动着骇人的暗流,“你经脉淤塞日重,气血几近枯涸,若再不动弹,即便用参汤吊着,也不过是具会喘气的皮囊。”

      江不书毫无反应。

      谢相知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:“但我知道,你不会配合。你厌弃这身子,厌弃到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多余。”

      他拿起链条的一端,那里有一个精巧的锁扣。他没有去看江不书,而是低下头,将锁扣稳稳地扣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上。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石室里清晰得刺耳。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,激得他微微一颤。

      然后,他拿着链条的另一端,探身过去。

      当那同样冰凉、裹着皮革的链环即将触碰到江不书裸露在寝衣外的、细瘦伶仃的左脚踝时,一直如同冰封般的人,骤然崩塌!

      江不书猛地转过身,动作剧烈得几乎带倒了半边身体,他脸色煞白,眼瞳因极致的惊怒和不敢置信而扩张,里面燃烧着骇人的火焰,死死盯着那截逼近的银链,又猛地射向谢相知腕上那刺眼的锁扣。

      “谢相知——!”他嘶哑地咆哮,破碎的声音里充满了血沫般的恨意与恐惧,“你……你敢!拿开!拿开它!”他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,用尽全身力气去抓挠、去推拒,指甲划过冰冷的链条和谢相知的手背,留下几道无力的红痕。

      谢相知轻易地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腕,那点微弱的抵抗让他心口像被针扎,却又奇异地更加坚定了他疯狂的念头。他看着江不书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、混合着憎恶、恐慌与某种深重伤痛的怒火,一字一句,清晰而残忍地宣告:

      “我敢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他手下动作精准而迅速,精巧的锁扣绕过那细瘦得不盈一握的脚踝,“咔嗒”一声,严丝合缝地扣紧。

      江不书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他低头,怔怔地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圈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银环,顺着那根细细的、却仿佛重若千斤的链条,看向另一端牢牢锁在谢相知腕间的束缚。最后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谢相知脸上,那眼神里的火焰熄灭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、荒芜,和一种濒临碎裂的绝望。

      “疯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刻骨的寒意,“你真是个……彻头彻尾的疯子……”

      谢相知迎着他的目光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。“是,我疯了。”他承认,甚至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惨淡到极致的笑,“从十三年前,把你从北境接来的那天起,或许我就已经疯了。”

      他忽然倾身向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剧烈不稳的呼吸。链条被绷直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谢相知盯着江不书苍白的脸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,凿进对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防:

      “江不书,你听着。”

      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腕上的一根链子,我就是你脚上的一把锁。”

      “你想死?可以。但得先踏过我的尸体。”

      “你想绝食?我便陪你滴水不沾。你想自戕?你用什么方式伤害自己,我便在你身上同样的位置,留下更深的伤口。”

      “你恨我,那就恨得更用力些。用这恨意吊着你的命,看着我如何一步步把自己也拖进这地狱里,陪你一起烂掉!”

      江不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极致情绪冲击下的生理反应。他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呜咽。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、写满疯狂与痛苦的脸,看着他腕间与自己脚踝相连的冰冷锁链,看着他腰间那枚刺眼的、属于自己的玉佩……

      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干涩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讽。“谢相知……靖王殿下……您真是……煞费苦心啊……”

      他一边笑,一边用左手撑着自己,拖着那无力的右半身,极其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,试图挪下床榻。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。他根本站不起来,右腿完全无法支撑,只能狼狈地半跪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,仰起头,看着依旧坐在榻边的谢相知。

      这个姿势,让他看起来卑微到了尘埃里,与他眼中那决绝的、不肯熄灭的微光形成了惨烈的对比。
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,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,“我求您了……行吗?”

      谢相知瞳孔骤缩,手指猛地攥紧了腕间的链条。

      江不书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:

      “我七岁……被送到这大晟……名义上是质子,实际上……就是个人质,一个筹码。”

      “十三年来……我没有一天是自由的。皇宫、别院、再到您这玄武殿……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笼子,换到另一个更坚固的笼子。”

      “我今年……二十岁了。殿下,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?我从一个孩童,被关成了一个残废……一个聋子……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人!”

     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:

      “我所有的骄傲、尊严、希望……早就被碾碎了,一点一点,年复一年。”

      “现在……我连最后这点安静等死的角落……您也不肯给我吗?”

      他跪坐在地上,左手无力地撑着地面,右半身软塌地歪斜着,仰着脸,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,混着唇角咬出的血丝,狼狈不堪,却也凄厉无比。

      “您到底……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句话,“我的命?您不是已经捏在手里了吗?我的恨?您不是也已经享受了这么多年了吗?”

      “还是说……”他惨笑一声,目光掠过那根银链,掠过谢相知腕上的锁扣,最终落在他腰间的羊脂白玉上,眼神空洞而悲凉,“您非要看着我像条狗一样,被您用链子拴着,摇尾乞怜,才肯满意?”
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 他闭上眼,泪水滚滚而下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彻底的疲惫与绝望,“我累了……我真的太累了……”

      “求您……高抬贵手……放过我吧……”

      “哪怕……只是让我……一个人静静地死……”

      “行吗?”

      最后两个字,轻得像羽毛,却重如千钧,砸在谢相知的心上,砸得他神魂俱震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剧痛起来。

      他看着跪伏在脚下、泪流满面、哀声乞求的江不书,看着他眼中那熄灭了一切光芒的死灰,看着他被锁链扣住的、细瘦脆弱的脚踝……腰间那块羊脂白玉,此刻烫得像烧红的铁,灼烧着他的皮肤,他的心脏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    放过他?

      怎么放?

      这十三年的纠葛,这三年的痴妄与罪孽,早已将他们二人的骨血命运死死缠在一起,分不清,扯不断。放过他,就等于亲手斩断自己赖以呼吸的氧气,等于将他自己投入永恒的、失去他的黑暗虚空。

      他做不到。

      谢相知的脸色变得比江不书更加苍白,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扭曲了他俊美的五官。他猛地从榻边滑跪下来,与江不书平视,甚至更低。他伸出未锁链的右手,颤抖着,想要去碰触江不书脸上的泪,却在半途停住,转而紧紧抓住了连接着两人的那根银链!

      “不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,“江不书,你听好了……”

      “我放过你,谁又来放过我?”

      “这十三年的每一天,我看着你从稚童长成少年,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,看着你因为我而伤、而痛、而残、而恨……我早就被拴在你身上了!比你脚上这根链子,拴得还要牢!还要死!”

      他用力扯动链条,金属绷紧的声响刺耳。“你想死?可以!但得先杀了我!用这根链子勒死我!或者,看着我因为你而死!”

      他另一只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,露出心口的位置,那里有一道旧伤疤,在烛光下狰狞可怖。“当年没能替你挡下的那一箭,一直就在这里!每天都在疼!它提醒我,是我欠你的!是我把你拖进了这无底深渊!”

      他的眼眶赤红,泪水同样汹涌而出,与疯狂交织,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脆弱与强横。“所以,江不书,别求我放过你……”

      “要嘛,你杀了我,获得自由。”

      “要嘛,就让我们这样拴在一起,互相折磨,直到其中一个人先咽气,或者……一起烂在这地狱里!”

      他吼完,胸膛剧烈起伏,如同濒死的兽。腕间的链条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和紧握而深深勒进皮肉,留下红痕。

      江不书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片和自己一样绝望、甚至更加疯狂的痛苦海洋,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他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……所有的哀求、所有的悲愤、所有的绝望,仿佛都在这一刻,撞上了一堵更加血肉模糊、更加同病相怜的墙。

      恨意依旧滔天。

      痛苦依旧噬心。

      可在这根冰冷锁链的两端,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囚室里,两个破碎的灵魂,以一种最不堪、最残酷的方式,看到了彼此身上,同样深可见骨的伤痕。

      江不书不再说话,也不再看他。他极其缓慢地、颓然地,松开了撑着地面的左手,任由自己完全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侧着脸,目光空洞地望着不远处跳动的烛火。泪水无声地流淌,没入鬓发和尘土。

      谢相知也无力地松开了紧攥链条的手,跌坐在地。他背靠着床榻,仰起头,闭上眼睛,任由泪水滑落颈侧。腕间与脚踝相连的银链,松松地垂落在地上,泛着冰冷而微弱的光。

      囚笼更深,锁链已铸。

      哀求与拒绝,都成了徒劳的悲鸣。

      剩下的,只有这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、漫漫无期的刑期,和那在恨与痛的灰烬中,偶尔闪烁的、同样绝望的倒影。

      夜还很长。

      绝望,似乎更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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