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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、第 9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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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关系。”
那轻飘飘的三个字,如同最锋利的冰凌,在谢相知的胸腔里反复穿刺、搅动,留下难以愈合的、冰冷的空洞。他维持着坐在榻边的姿势,许久未动,仿佛一尊被瞬间抽去灵魂的玉雕,只有烛火在他空洞的眼底投下跳动的、不安的光影。
江不书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,呼吸清浅,似乎再次沉入了无梦的昏睡,或是那片只属于他自己的、旁人无法触及的寂静荒原。他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,带着一种易碎的、非人间的美感,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谢相知的目光无法从他脸上移开。那声“没关系”之后,一种比愤怒、恐慌更甚的绝望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他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所有的暴戾、所有的偏执、所有的看似强硬的占有与控制,在这份彻底的、平静的“不在意”面前,是何等可笑与无力。
他困住的,只是一具日渐枯萎的躯壳。而那个会恨、会痛、会有鲜活反应的灵魂,或许早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,悄然远去,或深锁心门,再不向他开启。
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,比密室石壁的阴冷更甚,钻心刺骨。
不知何时,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。起初只是细微的敲打,渐渐密集起来,演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。雨点敲打着高窗上模糊的琉璃,发出连绵不绝的、单调又喧哗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无数倍。
谢相知知道江不书左耳残存的听力会如何捕捉这些声音——不是清晰的雨滴,而是扭曲的、放大的、令人烦躁不安的轰鸣与嘈杂。这对于一个渴望寂静、甚至渴望消亡的人来说,无疑是另一种酷刑。
他看见江不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虽然眼睛依旧紧闭,但那长睫颤动得更加明显,搭在身侧的左手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他在忍受。
以一种近乎自虐的、沉默的方式,忍受着身体的不适,忍受着环境的侵扰,也忍受着……自己的存在。
谢相知的心脏像是被那只蜷缩的手紧紧攥住,闷痛得无法呼吸。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有些仓促,带动了腕间的银链哗啦一响。他没有理会,径直走到窗边。
那扇高窗为了安全与隐秘,开得很小,且镶嵌着厚重的琉璃,无法完全打开。雨声正是透过这唯一的缝隙,变得沉闷而持续地涌入。
谢相知站在那里,盯着那扇窗看了片刻。然后,他转过身,开始在石室内寻找。他的目光掠过书案、柜子、屏风……最后,停留在自己那张拔步床的帐幔上。
那是极品的冰鲛绡,轻薄如烟,却又异常柔韧,是宫内御用的稀罕物。他走过去,毫不犹豫地伸手,“刺啦”一声,从那华丽的帐幔上,撕下了长长的一条。
冰鲛绡入手冰凉滑腻,质地紧密。他拿着这条鲛绡,重新走回江不书的榻边。
江不书似乎被那声布料撕裂的轻响惊动,再次睁开了眼,目光带着一丝初醒的茫然和戒备,看向谢相知,以及他手中那条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冰鲛绡。
谢相知没有解释。他在榻边坐下,先是将冰鲛绡对折,再对折,叠成厚厚软软的一层。然后,他伸出手,动作极其轻柔地,托起江不书的左手——那只他一直紧握、此刻微微放松的手。
江不书的手指冰凉僵硬,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抽回,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,沉默地看着他。
谢相知避开他的目光,专注地将叠好的冰鲛绡,轻轻覆在江不书的左耳上。冰凉的织物贴上微温的耳廓,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。他又调整了一下位置,确保能将那只尚有残存听力的耳朵尽可能包裹、隔绝。
然后,他微微倾身,靠近江不书的右耳——那只完全失聪、陷入永恒寂静的耳朵。他的气息拂过那苍白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入了窗外的雨声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:
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好一点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……某种近乎卑微的试探。他离得很近,近得能看清江不书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指尖残留的、冰鲛绡特有的清冷气息。
江不书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不是抗拒的僵硬,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、完全出乎意料的怔忡。他感受着左耳被柔软织物包裹后,窗外那恼人的、被扭曲放大的雨声果然变得模糊、遥远了许多,虽然并非完全消失,但那尖锐的嘈杂感确实被缓和了。而右耳……那片他早已习惯的、荒芜的寂静里,此刻却似乎……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气息,和一句轻得仿佛幻觉的低语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,看向近在咫尺的谢相知。
谢相知也正看着他,那双总是盛满阴鸷、疯狂或深重郁色的眼睛里,此刻竟映着一点微弱的、摇曳的烛光,以及……一丝小心翼翼的、近乎脆弱的期盼。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散乱,垂落在苍白的额角,让他那张惯常冷硬俊美的脸,难得显出几分近乎少年的无措。
两人目光相触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窗外的雨声成了遥远的背景音,石室内只剩下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,和那根横亘在彼此之间、却似乎暂时被遗忘的银链,静静泛着冷光。
江不书看着谢相知眼底那点微弱的光,看着他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模样,胸腔里那片早已冰封死寂的荒原,忽然极其细微地、难以察觉地……松动了一粒尘埃。
很轻,很微末。
但确实存在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点头或摇头。只是那一直紧绷着的、透着抗拒与疏离的身体线条,似乎几不可察地……放松了那么一丝丝。覆着冰鲛绡的左耳轻轻动了一下,仿佛在适应那柔软的遮蔽。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但这一次,他眉心那挥之不去的褶皱,似乎悄然平复了些许。紧抿的唇线,也似乎有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谢谢”。
但这个闭眼的动作,这种细微的放松,对于谢相知而言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。
像在无边黑暗的旷野里跋涉了太久,终于看到天际一缕微光,即使知道它可能转瞬即逝,即使知道前方可能依旧是绝路,但那瞬间照亮心扉的悸动,依旧真实得让人战栗。
谢相知维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,看了他许久,直到确认他真的再次睡去(或许只是假寐),呼吸比之前更加平稳。
他才极其缓慢地、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,直起身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静静地守着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石壁上,沉默而温柔地笼罩着榻上安睡(或假装安睡)的人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渐渐小了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,温柔地敲打着窗棂,不再恼人,反而像一支安眠的夜曲。
谢相知的目光,长久地流连在江不书被冰鲛绡半掩的侧脸上,流连在他微微放松的眉心,流连在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单薄胸膛。
腕间的银链,安静地垂落在地面,不再紧绷,不再像一道耻辱的烙印,反而像一条沉默的、连接着两个孤独星子的微弱引力线。
这一夜,没有激烈的冲突,没有刻骨的言语,没有疯狂的占有宣言。
只有一个笨拙的、用撕扯珍贵鲛绡来隔绝雨声的动作,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询问,和一个沉默的、细微的接纳。
在这冰冷绝望的囚笼深处,在这焚心蚀骨的烈焰边缘,一点极其微末的、近乎本能的温柔,悄然滋生。
它不足以融化坚冰,不足以治愈伤痛,甚至不足以改变任何既定的事实。
但它像一粒投入深潭的、带着微弱温度的尘埃,或许终将沉没,但那一瞬间荡开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却真实地存在过。
而这,对于早已身处无间地狱的两人而言,或许已是黑暗中,能窥见的、最奢侈的一缕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