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8、第 98 章 ...
-
香昙的血仿佛在谢相知的衣摆和指尖凝结成了无形的烙印,连着几日,都挥之不去那股铁锈般的淡淡气息,萦绕在他周身,也弥散在偏殿密室的空气里。江不书对此没有任何言语,只是那本就沉寂的眸光,偶尔掠过谢相知时,会变得更加幽深,如同古井,不起波澜,却似能映照出深藏的黑暗。
谢相知亦不多言,只是待在密室里的时间更长了,处理公务时,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峻。朝堂上,因北境与西狄异动频频,陛下几次召集群臣商议对策,气氛日益紧张。谢相知作为执掌部分北境军务的亲王,自然无法置身事外,需时常出入宫廷。
这一日,秋高气爽,谢相知奉召入宫议事毕,自太极殿出来,已是午后。他心中记挂密室中人,不欲多留,便沿着宫中复道,径直往玄武门方向走去。陈擎紧随其后。
复道宽阔,两旁宫墙高耸,偶有宫人内侍低头匆匆而过。行至一处岔路口,前方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内,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嬉笑声,打破了宫廷一贯的肃穆沉寂。
只见一群衣着鲜艳的宫娥簇拥着一位少女,正从花园中迤逦行来。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身穿一袭樱粉色蹙金线海棠花宫装,外罩月白缕银纱披帛,行走间裙裾微扬,环佩叮咚。她云鬓堆鸦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垂下细碎的流苏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折射着秋日温暖的阳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,肌肤莹白胜雪,双颊晕着天然的健康红晕,一双杏眼又大又亮,顾盼间神采飞扬,琼鼻樱唇,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,带着一种未经世事雕琢的、明媚逼人的鲜活气韵。
她正笑着与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,眉眼弯弯,颊边梨涡浅现,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,与这深宫重垣的沉闷格格不入,却也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
谢相知脚步未停,目不斜视,径直前行,仿佛未曾看见这突然出现的一行人。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,让沿途的宫人无不屏息垂首,退避三舍。
然而,那少女却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她的笑声戛然而止,明亮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,里面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倾慕的光芒。她甚至顾不上仪态,提着裙摆,加快脚步,竟直直朝着谢相知迎面走来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靖王殿下!”她声音清脆,如同出谷黄莺,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大胆。
谢相知不得不停下脚步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目光冷淡地扫向她。
陈擎见状,上前半步,沉声道:“何人拦驾?”
那少女却浑然不惧,反而又上前一小步,距离谢相知不过数尺之遥,仰起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,直直望着他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:“臣女苏挽晴,家父是礼部侍郎苏明堂。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殿下风姿,心向往之,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!”
她语速轻快,吐字清晰,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的自信与直接,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廷里,显得格外大胆甚至突兀。旁边的宫女们早已吓得脸色发白,想拉她又不敢,只能低着头瑟瑟发抖。
谢相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,只淡淡道:“苏小姐,请让路。”
苏挽晴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与不耐,反而因为他的回应(尽管是拒绝)而更加雀跃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倾慕与志在必得:“殿下!挽晴心仪殿下已久!自知蒲柳之姿,难入殿下青眼,但挽晴愿为殿下学习一切!琴棋书画,女红中馈,乃至……殿下若有所需,挽晴定当竭力!”
她说着,竟又往前凑了凑,试图去拉谢相知的衣袖,声音放软,带着娇嗔与恳求:“殿下可否给挽晴一个机会?哪怕只是让挽晴远远地看着您也好……”
这番大胆至极、近乎当街表白的言行,莫说是在宫中,便是在民间也极为骇俗。陈擎脸色一沉,正要厉声呵斥,却见谢相知已有了动作。
他并未动怒,甚至没有看苏挽晴伸过来的手,只是微微侧身,避开了她的触碰。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挽晴那张写满热切与期待的脸上。
那眼神,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没有惊艳,没有厌恶,没有波澜,就像看着路旁一块石头,或者空气中一粒尘埃。
“苏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本王对你,没有兴趣。”
“现在,立刻,从本王眼前消失。”
“否则,”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苏挽晴瞬间僵住的笑脸,和她身后那群吓得魂不附体的宫女,“本王不介意让你父亲,教你什么是规矩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停留,甚至没有再给苏挽晴任何一个眼神,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,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冰冷的风。
苏挽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,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娇艳的脸颊上褪去,变得苍白如纸。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,只能呆呆地看着谢相知冷漠决绝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远去,那挺拔的背影甚至未曾为她停留一瞬。
巨大的难堪、羞愤、以及被彻底无视的冰冷,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她长到这么大,凭借家世与美貌,从来都是众星捧月,何曾受过如此直白而冷酷的拒绝?尤其还是在她鼓足勇气、放下所有矜持主动表白之后!
眼泪迅速在她眼眶里积聚,她却死死咬住下唇,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。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,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崩塌。
旁边的宫女这才敢上前,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,低声劝慰:“小姐,咱们快回去吧……”
苏挽晴猛地甩开宫女的手,狠狠瞪着谢相知消失的方向,那双美丽的杏眼里,此刻燃烧着不甘、屈辱,以及一丝被彻底激起的、扭曲的执拗。
“靖王……”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字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谢相知并未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。于他而言,那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、被宠坏了的官家小姐无聊的痴缠,与他心中那沉甸甸的、浸满了血与痛的重负相比,轻如鸿毛。
他回到玄武殿,径直走向偏殿密室。推开石门前,他习惯性地顿了顿,仿佛要抖落一身从外面带回来的、属于尘世的纷扰与冰冷。
室内,江不书正被哑奴搀扶着,在有限的范围内,极其缓慢地活动着左臂和左腿——这是太医新定的、为了防止肌肉彻底萎缩的、每日必须进行的痛苦“功课”。他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因吃力而愈发苍白,嘴唇紧抿,却依旧坚持着。
听到开门声,他动作微顿,抬眸望来。
谢相知的目光落在他因为活动而微微泛红的指尖和额角的汗珠上,又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,心中那点因苏挽晴引起的微不足道的烦躁,瞬间消散无踪,只剩下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绪。
他走过去,很自然地接过哑奴的位置,扶住江不书的手臂,引导着他继续那缓慢而艰难的动作,声音低沉:“今日如何?还吃得消吗?”
江不书垂下眼睫,没有回答,却也没有拒绝他的搀扶。汗水沿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谢相知的手背上,微凉。
密室内的烛火,将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投在石壁上,被那根银链的阴影连接着。
外界的惊鸿一瞥,炽热表白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谢相知这里甚至未能激起一丝涟漪,便沉没于他心底那片只为一人翻涌的、黑暗而绝望的深海。
而密室里,这无声的、带着痛楚的扶持与陪伴,才是他荒芜世界中,唯一真实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