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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怨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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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林瑞宣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了。寒冬已至,冷得叫人心慌。
从集上关了肉铺回家,方泉生拎着一坛酒上了段枫家。段枫正在屋里干活,从柴房出来,默不作声地烧起碳盆,将酒温了,两人就此对饮。
飞雪的窝被挪到堂屋里,此刻也从窝里睡醒出来,趴在碳盆边一起烤火。
方泉生饮下一盏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,道:“好像要下雪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,啪一声拍在桌子上,自嘲道:“瞧,二百两!”
他瞧着桌子上已经原封不动压了两个月的另一叠银票,调侃道:“虽然比不上你的一千两,但一辈子我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些钱。就这我还抱怨,谁看了都要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。”
他忽然说不下去了,十分沮丧地低下头,默默哭了起来。
段枫没理他,他自己心情也不好。任由方泉生哭嚎,只是出神盯着院子。院里的花草都枯萎了,被段枫尽数铲除。
门口晾着的柿子变成柿饼,挂在屋檐下,即便已经快成干尸,也无人理睬,
一粒雪花缓缓飘下,今年的第一场雪,就在方泉生的哭嚎里落下。
小少爷走的那天,段枫回家后在桌上看见了一叠银票。家里被搜过,那封他藏起来的家书,小少爷给他的簪子,还有令牌,所有有关小少爷的东西都被带走了,好像他从未来过。
方泉生还在哭,哭的段枫心烦意乱。他低头,袖口上原本长长一条口子,被细密的针线缝好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了。
方泉生止住哭泣,眼睛红了一圈,还在自我安慰:“行了,我好受多了。”
“想必林兄应当到家了,可有带信来?”
时隔两个月,他才敢和段枫再谈起林瑞宣。两个月前,小少爷刚走,段枫就又返回山上去了,待了快半个月再下来。虽然像个没事人,但那叠银票始终原封不动搁在桌上,叫人看了心里直打鼓。
段枫眼珠子转了转,“不知道。”
方泉生又劝:“我说你啊,心里有气有怨就说出来,千万别憋在心里再把自己憋坏了。”
段枫瞧着他肿的核桃大两只眼睛,微妙讥讽道:“像你一样?”
方泉生无可奈何,又饮一杯,“我是窝囊,我能怎么办,注定了我不过是南柯一梦。我再怨又怎么样,人家根本不在意我,我比那蝼蚁还不如。”
“可是,林兄对你是有意的。他或许只是回家看看,以后还会回来呢?”
段枫闭上眼想要寻求清净。半晌,他开口道:“他不会再回来。”
“怎么说?”方泉生问道。
“门第家世,父母兄弟。再者,毕竟是见不得光的经历,忘了最好。”
段枫沉默片刻,他从前赌过。赌小少爷放下一切留在他身边,但那晚他发觉书桌上的墨砚未干,心里隐隐有了猜疑。再截获小少爷家里的回信,一切在瞬间就尘埃落定。
小少爷想回家。
段枫本来想放他离开,但是那天在村口碰见他时,他的手却放在腰间的短刀上,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怎么杀人才能带走小少爷。他当时大概也是鬼迷心窍了。
思绪纷乱,段枫慢吞吞饮完一杯热酒。白雪飞扬,好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
本想大醉一场,奈何两个人酒量都太好,最后方泉生只能神清气爽地回了家。
至于段枫,他和小少爷没出现之前一样活着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打猎,飞雪陪着他,也不算太孤单。只可惜段枫不懂狗语。
飞雪还是改不掉每早去西厢房门口蹲守的习惯,只不过再没人给他开门。
冬天没什么活干,因此段枫有大把时间游手好闲。他和方泉生一起去玩叶子戏,两个人把钱输得精光再回家。
很快到了年节,方泉生生意颇忙。段枫给他打下手,他闻肉味已经闻得想吐。
一日,村长忽然上门来。一进门,段枫与方泉生正在一块摇骰子。村长顿时黑脸,“还不快收下去!”
方泉生讪讪收了,忙问:“您怎么来了?”
村长立刻拍着桌子训道:“你们啊你们,近来怎的如此荒唐?!与那起流氓混在一起整日吃酒赌钱,连事也不好好做,将来如何是好?”
“你们俩都是顶好的后生,再这样浪荡下去,家不成家,人不成人,有你们后悔的!”
“我们没有整日,只是偶尔…”方泉生才一辩了半句就被村长狠狠一瞪眼,于是歇了声息,和段枫一起眼观鼻鼻观心化作一座石雕也。
段枫与方泉生尚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一落千丈,村长语重心长对方泉生道:“你失了李家的姻缘,一时伤心也是难免,可我们农户人家本来就他们高门大户天壤之别,你应当晓得,及时醒悟才对,切忌勿要再荒唐了。”
方泉生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
对着段枫,他却只能长长叹一口气,“你啊……你们好自为之吧。”
段枫出神望着空旷的院子,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好想死。
不知道小少爷在干什么。
方泉生又在哭了,段枫皱着眉嫌恶地瞥他一眼。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,一滴泪也没有,哭不出来,倒突然有点羡慕方泉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