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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谬影 ...

  •   缪存醒来的时候,清晰地知道自己是洛家的大小姐。青灰色的帐幔低垂,绣着暗纹的锦被上散落着几根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檀香灰烬。如今,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瘦弱的小脸,额角还留着昨日被母亲推搡撞上铜盆的淤青。长发更是从来没有剪过,长长的垂到足边飘飘摇摇,倒也惬意干净。

      “晦气东西,一出生就克死太祖母,如今又让父亲丢了官!“梳着花冠的丫鬟端着铜盆进来,连水都懒得为她备热,“大少爷在前院习字,祖宗嘱咐过,不许你去打扰。“水珠溅在她脸上,透过空气冰得她睫毛轻颤,却不敢抬手擦拭。

      洛家九进九出的深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百年紫藤垂落的影子爬过青石板路,像无数缠绕的鬼爪。她记得昨夜祠堂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,是了,父亲又在砸母亲陪嫁的青瓷,只因族老说洛家衰败皆因她生辰与太岁相冲。

      七岁那年,她曾偷偷跟着哥哥的西席先生学认字。先生摇头晃脑念着“天地玄黄“,她躲在屏风后用树枝在泥地上临摹,竟比哥哥写得更工整。父亲发现后,却叫来捉鬼道士一巴掌隔空扇得她耳中嗡鸣:“女娃子认什么字!洛家的脸面都让你这灾星丢尽了!“从此她只能在哥哥练字时跪坐门外青石阶上,透过雕花窗棂偷看墨迹。哥哥的字一开始斜如蚯蚓,可父亲总爱抚着他的头夸赞:“我儿将来定能考取功名。“而她悄悄临摹的簪花小楷,却被母亲当众撕碎,纸屑混着唾沫砸在地上:“再让我看见你碰笔墨,打断你的手!“

      洛家的早膳在酉时三刻。她缩在八仙桌最末的阴影里,面前粗瓷碗中盛着隔夜的冷粥。母亲给哥哥夹着水晶虾饺,对父亲低语:“前日王家提亲,说要给那个孩子议亲,聘礼倒丰厚……“

      父亲筷子一摔,碗中参汤溅上她衣襟:“什么王家李家!谁敢刻画这扫把星?莫不是想合谋败坏我洛家门楣!“满桌人哄笑,连最年幼的远方从妹都敢朝她碗里吐瓜子壳。她低头咽下冷粥,喉间泛着酸涩,却仍努力记住哥哥夹菜的手势、母亲梳髻的花样、父亲品茶时微扬的下颌——这些细枝末节,是她唯一能抓牢的亲情,也是她久久不去的执念。

      昨日族中祭祖,她奉命在祠堂外扫落叶。百年银杏的枯叶沾着晨露,扫帚每动一下,檐角铜铃便发出喑哑的悲鸣。她看见哥哥被簇拥着上前敬香,而自己影子投在青砖上,竟被门槛割成两段,上半身在门内,下半身在门外。守祠的老仆突然从暗处闪出,枯枝般的手死死掐住她手腕:“大小姐的生辰八字,不该刻在祖宗牌位旁。“

      老人浑浊的眼中映着供桌幽火,“你可知道,每年中元节,祠堂供品都会少一碟?老太爷托梦说,有只白手从你生辰那日的香灰里伸出来……“

      缪存听见此话,直接转头离开,这些年碰的钉子多了,也不在乎多这一刻。

      夜雨初歇,她蜷在西厢房漏雨的角落,听着前院丝竹喧闹,是了,哥哥十五岁岁生辰宴开始了。水珠顺着梁木滴落,嗒、嗒、嗒……在死寂里被放大成丧钟。她数着漏进来的月光,忽然想起云岭雪峰的清辉。是了,这是哪里?好熟悉的名字,是哪本哥哥看过的绘本中的杂说吗?

      她的指尖无意识在湿地上画了个圆,像极了戊子年南州水乡石案上,那个被合欢花酒晕染的印记。远处传来母亲尖利的笑声,夹杂着“绝不能让那灾星靠近寿宴“的呵斥。她将脸埋进膝盖,任泪水洇湿粗布衣裳。檐角风铃又响,恍惚间,她看见铜镜里自己的倒影正缓缓抬手,指尖凝着一缕银辉——那分明是月殇契的刺青,正在她稚嫩的腕间悄然生长。

      银纹如活物般钻入骨髓,刺得她猛地抽回手。檐角水珠滴落铜盆,“嗒”一声炸开血色幻象:曾祖的牌位在祠堂幽火中轰然倾倒,祖父举着戒尺的手背青筋暴起,而哥哥竟挥着厨房那柄斩骨刀横在她身前!刀刃劈进供桌木缝,血顺着“洛氏先祖”的刻痕蜿蜒而下,混着昨夜消失的桂花糕碎屑,在香灰里凝成她生辰八字的形状。

      缪存在情绪波动间,又看见哥哥出现在她身侧。百年紫藤的影子正从窗纸爬过,像无数枯爪撕扯月光。她挽起垂到足踝的长发,发尾扫过哥哥染血的衣襟:“你还好吗?”声音轻得如同祠堂外扫落叶时,檐角铜铃漏出的呜咽。

      哥哥并不开心,他手里攥着那柄菜刀,刀脊裂痕里嵌满香灰与暗红血痂,那是半个时辰前在祠堂与祖父搏斗的战果。祖父的戒尺断在他肩胛骨上,他却把刀尖直接一个健步抵在祖父心口:“你可知,在法治社会,未满十四岁的我要是杀了你,那可是你儿子替我去坐牢,到时候你们父子俩一块死了,别提我有多开心呢!”

      祖父的脸上沟壑纵横,他仿佛并不相信这一切,这个温顺如羔羊的孩子,从来没有这么决绝过。古往今来,也从来没人敢这样挑衅他的权威,但今时今日,这个少年做到了。

      祖父放下武器,缓缓后退。

      哥哥脸上流下了几滴水,不过这不是泪,是香灰混着冷汗在烛火下结成的痂,仿佛有无限愁思沉在瞳孔深处,压得那双曾为她偷夹水晶虾饺的眼睛里只剩死灰一片。

      “不要难过了,你已经这样难了。”看见这一切的缪存笑道,指尖拂过他衣襟上凝结的血珠。她多想告诉他,方才幻象里看见他替自己挡下戒尺时,小指习惯性微翘的姿势和寿宴上夹虾饺时一模一样。可喉头哽着隔夜冷粥的酸涩,这安慰注定被西厢漏雨的呜咽吞没。

      哥哥并没有被打动。他盯着刀刃上蠕动的香灰,怔怔重复老仆昨夜的警告:“‘灾星不除,洛家永堕’……你父亲说洛家男儿当断则断。”他忽然抬头,血丝密布的眼中映出缪存身后——那滩积水倒影里,祖父牌位旁竟伸出半截白骨手,正缓缓抹去她名字,“为什么要心存感激?我练琴练到指尖溃烂时,父亲只夸我字写得‘尚可’;我替你偷藏半块桂花糕,换来的却是戒尺抽在你手上…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
      缪存摸了摸他的头,带着一丝与七岁躯壳格格不入的慈祥。腕间月殇契骤然灼烫,刺青银辉漫过指尖,让她看清哥哥颈后浮现的灰白掌印——正是祠堂老仆描述的“白手”形状。孩童本能让她想后退尖叫,可刺青深处涌出的寒意却压住颤抖。

      她想起昨夜扫落叶时,哥哥偷偷塞给她的纸包里裹着半块温热的桂花糕,油纸沾着他练字时的墨渍。“你什么都没有做错,”她声音轻软如幼时躲在屏风后偷看哥哥写字,喉间溢出练习过千万次的讨好腔调,“不要难过了。”

      但哥哥听不见,他只觉怀中掠过一缕青灰色帐幔般的凉意,像七岁那年缪存躲在祠堂外,用银杏叶摆成小兔子哄他时,指尖拂过的微风。他枯瘦的手突然死死箍住她肩膀,指甲缝里的香灰簌簌落在她粗布衣领:“若你能听见……让我告诉父亲——”话音未落,铜盆积水轰然翻涌!水中倒影骤变:祠堂供桌前,祖父正将刻着缪存生辰的桃木牌钉进太岁神像底座,血顺着钉缝漫过“戊子年”字样。哥哥瞳孔骤缩,菜刀脱手砸在青石板上,血珠竟绕开缪存赤足,聚成香灰鬼脸朝西厢门缝尖叫。

      檐外百年紫藤影猛地扑上窗纸,绞成枯骨巨爪。缪存腕间刺青绽出刺目银光,照见门槛割裂的阴影重新拼合,上半身是洛家嫡女的襦裙,下半身浸在祠堂香灰里,一截森白指骨正搭上哥哥颤抖的肩。

      她终于懂得那“不搭的恐惧”:不是孩童怕黑的战栗,是刺青苏醒时,灵魂认出自己早已是祭坛上的牲礼。血泊中菜刀柄刻的祖训“斩厄除祟”突然发烫,血槽里蠕动的香灰拼出她的乳名“阿芜”。

      远处传来祖父和诸位族中长老的嘶吼:“中元子时前,把灾星锁进祠堂!”而哥哥的呜咽混着风铃悲鸣,刺穿她耳膜:“阿芜……逃吧……他们要的不是刀……”

      她这明明是自己的家,青石板路间百年紫藤缠绕如故,檐角铜铃喑哑的悲鸣仍是她七岁起每夜入梦的摇篮曲;自己最爱的人们,父亲曾在春日教她辨认庭前芍药,母亲梳髻时指尖沾着桂花油的甜香,哥哥偷偷塞来的半块桂花糕还暖着衣袋……可如今,祠堂的香灰混着血污糊住她的视线,祖父嘶吼的“灾星”二字如刀剜心。为什么?为什么生辰八字成了刻在供桌上的诅咒?为什么她连影子都被门槛割裂,一半在洛家门内,一半在黄泉路上?这都是为什么?

      不甘的潮水猛地漫过喉头,比隔夜冷粥更酸涩的痛苦在胸腔炸开。她想起昨夜祠堂外,扫帚划过青砖的裂痕像她被撕碎的簪花小楷;想起哥哥挥刀挡在她身前时,血珠蜿蜒成她生辰八字的形状——那血不是为她流的,是洛家千年门楣碾碎骨肉时溅出的腥风。痛苦越烧越烈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棱:凭什么她连偷学“天地玄黄”的资格都没有?凭什么哥哥的墨香是锦绣前程,她的笔迹却要被唾沫碾进尘埃?这不甘如无形的鞭子,抽得她腕间月殇契刺青骤然滚烫!

      银辉自骨缝钻出,刺得她眼前血雾翻涌,西厢房的梁柱在幽光中扭曲变形,漏雨的铜盆轰然翻倒,积水映出的不再是斑驳月光,而是哥哥染血的身影。他站在幻象里,菜刀脱手砸在青石板上,香灰聚成的鬼脸正朝她尖叫。

      “哥……”缪存的声音轻得像祠堂外扫落的银杏叶,却穿透了风铃的呜咽。哥哥猛地抬头,瞳孔里映出她七岁稚嫩的脸,可那双曾为她偷夹水晶虾饺的眼睛,此刻盛满死灰:“阿芜?你……竟能听见我?”他枯瘦的手穿过幻象的雨幕,指尖悬在她肩头半寸,香灰簌簌抖落,“方才我割开祖父衣袖时,血槽里拼出你的乳名……他们说白手只索灾星命,可你腕上这银纹……”话音未落,缪存的泪水决堤而下,滚烫的泪珠砸在积水里,漾开一圈圈猩红涟漪。

      她喉头哽咽,却挤出幼时讨好的软腔:“哥,你说过……洛家男儿当断则断,可你断的从来不是情分。”

      在缪存极致的痛苦中,画面骤然撕裂!积水倒影翻腾如沸,西厢房的霉味散去,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。眼前是洛家最盛的春日:父亲青衫磊落,正将母亲鬓边垂落的海棠别回耳后,指尖温柔得能捻化冰霜;母亲腹大如鼓,笑眼弯弯剥着蜜橘,橘瓣递到父亲唇边:“待这孩子落地,咱们阿芜就当姐姐了。”紫藤花架下,三岁的缪存攥着半块茯苓糕,踮脚去够哥哥的襁褓——那襁褓裹着初生的啼哭,红绸上绣的“长命百岁”还沾着产房温热的气息。

      可就在稳婆剪断脐带的刹那,缪存腕间刺青无声灼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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