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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没完没了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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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来临的时候,雪花也开始细细地飘落。
孔确在蔺襄起怀里醒来,他头还有点晕乎乎的,目光落在蔺襄起脸上,瞪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这个人,要怎么说呢?
虽然总是管教他,但也实实在在照顾着他的身体和感情。孔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扑通扑通,一声赛过一声,震得他胸腔发疼。
是年纪的缘故吗?
为什么只隔一夜,蔺襄起的下巴就长出一层胡茬,而自己却很少长 。
因为发烧出汗,他浑身黏腻腻的,轻微动了一下身体。
“唔,你醒了。”
蔺襄起条件反射似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,感受了一下体温。
“还行,不怎么烧了,我再给你量个体温。”
蔺襄起从枕边拿出体温计,虚虚抵着他的额头。嘀,体温计显示出绿色的数字36.9°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蔺襄起手臂伸到他的腋下帮他靠在床头坐起来。
“我没事,已经好了。”
孔确嘴唇干裂,肚子也饿扁了,只一双眼睛越发显得湿漉漉的,幽深不见底。
“我想先洗个澡。”
孔确没等蔺襄起反应,抬腿就下床,一不留神双膝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。蔺襄起着急忙慌把他扶起来。
大概是最近这半年被蔺襄起养娇了,孔确直到被蔺襄起拦腰抱起,抱进浴缸,仍是满脸难以置信,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弱?
孔确洗完澡,换上干净的睡衣,下楼去了厨房。
餐桌上中餐、西餐摆了一大堆,蔺襄起坐主位,阿恒和他隔开几个座位,绒绒也安静地立在一旁。
蔺襄起见他走过来,指着紧挨的座位喊他坐下,给他盛了一碗燕窝粥,又给他倒了一杯果汁。
孔确胃口好得根本不像刚退烧,风卷残云一般,各样都要吃。
他吃饱回卧室,蔺襄起也跟过去。
“你不去上班?”
“下雪天,山路积雪,容易出事故,今天在家办公。”
蔺襄起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,还贴心地给他拧开。
“随你。”
孔确咕咚咕咚喝掉半瓶,又倒进床里,把自己裹住,闭着眼睛要睡。
蔺襄起昨夜一直关注他的体温,几乎没怎么睡觉,此刻也有点犯困,踢掉拖鞋也爬上床去。
大约饱暖思淫欲,孔确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,反正就是蔺襄起侧身搂着他,他浑身发热。
不是发烧,算是发骚,他自己主动求的。
后果就是孔确不仅再次发起高烧,连带着喉咙又红又肿,咳嗽不止,还时不时想吐。
这下蔺襄起也不敢掉以轻心,安排阿恒亲自开车,自己则抱着孔确,冒雪下山。
掌心伤口愈合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白色疤痕,疤痕不大,假以时日应该可以消失。
蔺襄起握着孔确的手,他的手腕纤细,皮肤白皙,留置针下隐约可见青紫淤青。
刘助理已经打电话问过几次工作日程,蔺襄起原也没想,脱口而出就让他把这周的日程都往后推,能书面传签就尽量不要开会,能线上会议就不必线下见面。
这一病,孔确就在医院住了好几天,出院那天,刚上车系好安全带,蔺襄起突然问:“要不要去见荆河?”
孔确心里一直挂念他和晓晓,点头应允。
路上,孔确又给荆河打了几次电话,还是关机中,留的消息也一直没有回信。
司机没问地址,直接就开到了他们租住的老破小楼下。
孔确一点都不意外,蔺襄起既然能查到钱的事,查到其他的也不过顺手的事。
吭哧吭哧爬到六楼,孔确大病初愈,喘得厉害,正扶着墙缓一缓。
蔺襄起跟在他身后,也停下脚步。
蓝色的铁防盗门嘎吱嘎吱推开。
一位身量不高的大爷拎着几袋垃圾从门后走出来,他见楼梯口的孔确,迟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。
孔确也懵了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蔺襄起。
他俩挡着楼梯口,大爷没法动,愣在门口。
孔确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门牌号,要不是看见门口那个他亲手从垃圾堆捡回来的小鞋柜,他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了。
“哎,大爷——”
“哎,这个小伙子——”
“你是哪个看房子的小伙子吗?”大爷把垃圾袋放在地上,语气疑惑,“我看你们也不像是会住这种小区的人呐。”
“看房子?”孔确生出一身虚汗,“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呢?”
“退租了,搬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到底是不是来看房的?不看房的话别耽误我,我还得继续打扫卫生呢。”
大爷有些不耐烦,拎起垃圾袋胡乱挥,示意他们别挡道。
“哎,大爷,问您点事儿。”
孔确见大爷下楼,转身跟上去,两只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,什么也没掏出来。
蔺襄起明白孔确的意思,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盒烟,递给大爷。
“怎么?他们也欠你钱没还?”
大爷接了烟,态度好转许多。
三人站在楼下绿色的大垃圾桶旁,大爷边吞云吐雾边骂荆河。
孔确也陪着大爷抽了一根,烟味冲上头,令他头晕,上次抽烟是什么时候,他有些记不清楚了。
不过十来分钟,孔确已冻得浑身发僵,上了车,空调暖风吹一吹,人才清醒。
这次没回山里,而是去了蔺襄起在市中心的大平层公寓,阿姨烧完饭菜,和蔺襄起交代一下,收拾收拾下班回家了。
孔确因为荆河的坏消息,没什么胃口,吃什么都挑挑拣拣的。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,不是当初点一碗牛肉面,加面加到老板翻白眼的时候。
蔺襄起跟着在医院折腾好几天,回家洗澡换衣服终于舒畅一些。
正吃着饭,也不知道想到哪里,孔确突然蹦起来。
“荆河是你赶走的?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说?”
蔺襄起泰然自若,品着阿姨熬的养生汤。
“果然是你!我就知道!”
孔确的动作幅度太大,带得筷子汤匙掉到地上,叮叮咣咣的,格外惊心。
“他们是我的朋友!”
孔确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荆河是你的朋友不假,可这几年,他为你做过什么?而你又为他付出多少?朋友是相互的,一味索取和一味付出都不会长久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啊!荆河也很照顾我!帮我打饭烧水晒被子!陪我去打工!”
孔确气得来回转圈圈,小脸气鼓鼓,呼哧呼哧,气息吹起他额角的发丝。像一只游来游去的刺豚。
“上次在医院是因为他们,这次进医院还是因为他们,你是上辈子欠他们的吗?这辈子找你讨债来。”
蔺襄起被孔确吵得有些头疼,眉心皱起。
“我认为他在你身边,对你没有正向影响。如果你需要朋友,等到新学校,会有机会结识优秀的校友。”
“优不优秀,这是重点吗!重点是他是我的好兄弟!”
“你把荆河当好兄弟,掏心掏肺地对他,他把你当好兄弟了吗?”
蔺襄起放下汤匙,拿热毛巾仔仔细细擦手。
“我记得你不是个天真的小孩,我才开口五十万,他就急不可耐地答应,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什么五十万?孔确猛地瞪大眼睛,动也不动盯着蔺襄起。
“你知道这五十万对他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他可以回老家县城全款买套上百平米的房子。意味着他逃离了山村,可以和他女朋友在县城里建立安稳的小家庭。”
蔺襄起不觉得自己讲的是什么惊天骇人的事实。
“才五十万,他就背叛了你。如果我提高价钱,你猜还能买到什么?”
孔确整个人都卸了力气,低头不语,蔺襄起说的是大实话。
“他俩是穷人,没见过钱,你突然一下子给这么多钱,谁也受不了这个诱惑。”
孔确还是忍不住为荆河辩解,真的,五十万对孔昆来说也是一大笔钱了。
“你给我五十万让我离开什么人我也愿意。”
“好,我给你五十万,你离开荆河。”
“你!”
“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?记得我第一次见荆河吗?虽然这么说很伤人,人命关天的时候,你们三个人都凑不出手术费。”
蔺襄起冷笑一声,神情不屑。
“怎么,以后打算三个人分一杯柠檬水吗?”
“别看不起柠檬水!”
“搞清楚重点,我看不起的是柠檬水吗?”
“所以你看不起的是我?是荆河宋晓,是我们。”
孔确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浑身猛然一颤,心脏也跟着扭曲疼痛起来,他不由自主地抱着自己蹲下。
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几滴泪珠滚落脸颊,落在浅灰色地毯上,侵染出来大片湿痕。
孔确不由得想:如果他长得不像小舅舅,是不是蔺襄起根本就看不见他啊?在蔺襄起心里,自己和荆河他们有什么区别呢?
不过是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蝼蚁。
他蔺襄起是什么样的人呢?蝼蚁怎么高攀得起?
“我要回家了。”
孔确轻吸一下鼻子,等眼泪掉完,假装无事发生,站起来去门口衣帽间换鞋,他安静地坐在换鞋凳上系了半天鞋带,像是要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绪整清理顺。
蔺襄起仍旧稳坐在餐桌前,盯着平板里的监控画面,看着孔确离开衣帽间,走到门口拉了拉门把手,没拉开。
笨蛋,他住的地方怎么可能没密码。
孔确研究半天门锁,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返回餐厅。
“打开门,让我走,不然我就报警说你非法拘禁我。”
“太晚了,别闹。”蔺襄起把平板倒扣在餐桌上,招手让孔确过来,“再说,现在这么冷的天,你住哪儿?家属院暖气费你交过?”
“不就是没暖气,这算什么,我还睡过大街呢。”
蔺襄起拉住孔确的手腕,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腿上,圈在怀里。
孔确挣脱几下,像是下定什么决心,挺直的脊背软了下来,往后靠在他的胸膛。
蔺襄起没再说话,手掌扣着他的下巴,吻上他的后颈。
孔确被先是趴着,接着被翻过来,餐厅的灯明亮华丽,在他眼前转来转去,像一场梦。
就这样吧,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?
完事之后,蔺襄起抱他回主卧,孔确非要自己睡,蔺襄起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勉强。
“会铺床吗?”
“废话。”
孔确从衣柜里拿出床单被罩和枕套,开始铺床。
要命的是,他拿出的都不成套。
蔺襄起看着高档床垫上铺得皱巴巴的不成套的床品,额角直跳。
“回头我还是找个家政过来吧。”
“不,我不想让外人进我的房间。”
“那你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吗?”
换了套房子,换了间卧室,换了张床,孔确心里别扭得要死,他强迫自己躺下去睡,再坚持一晚,明天一切都结束了。
清晨,蔺襄起被生物钟叫醒的时候,还没发现异常,他起床,去卫生间,门口的感应灯没亮,他按了按开关,还是没亮。
线路坏了,他没多想。
撒完尿,蔺襄起离开主卧,去找配电箱,他的视线穿过空旷客厅,落在洞开的大门上。
他的心里一空:孔确不见了。